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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开机 《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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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开机那天,下了点小雨。
沈灼到片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影视城的民国街区被罩在一层薄雾里,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股霉味儿——他觉得这味儿对,民国就该这味儿。
“沈哥,伞。”小林从后备箱抽出一把黑伞。
沈灼没接:“雨又不大。”
“你头发会湿——”
“又不是女明星,湿就湿了。”
小林闭嘴了。
开机仪式在八点十八分,供桌已经摆好了,香炉、水果、烤乳猪,红彤彤一片。工作人员跑来跑去,场务扯着嗓子喊人,乱哄哄的。
沈灼一眼就看到了季云书。
季云书坐在监视器旁边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个银色保温杯,正跟摄影师说戏。他穿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细密的雨珠,他也没擦。
沈灼走过去,往他旁边一坐。
“季老师早。”
“嗯。”
沈灼瞟了一眼他手里的保温杯:“那新人送的?”
季云书手指顿了一下,拧开杯盖喝了一口,动作明显是想掩饰什么。
“嗯。”
“什么茶?”
“……不知道。”
沈灼挑了挑眉,没再问了。季云书的耳朵尖红了一点,但阴天光线暗,看不太出来。
八点十八分,吉时到。
陈导带着全体主创上香。沈灼站第一排,手里捏着三炷香,对着供桌拜了三拜。他默念的是——“裴晏少来片场”。
睁开眼,裴晏就站在人群外围。
黑色薄风衣,里面白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风衣腰带没系,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他没打伞,雨丝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高特助站在他身后半步,撑着一把黑伞,伞全罩在裴晏头顶上——自己半边肩膀湿透了。
裴晏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沈灼身上。
沈灼看了他一眼,移开了。
“裴总来了!”陈导放下香,笑着迎上去,“裴总要不要也上一炷香?”
裴晏摇头:“我就在旁边看看。”
副导演凑上来搭话:“裴总亲自来盯场啊?”
“投资方当然要关注进度。”裴晏说,语气跟说“今天下雨”一样。
高特助从包里抽出一张折叠椅,在监视器旁边打开,位置卡得刚好——能看全所有监视器画面,也能看到沈灼。
裴晏坐下。高特助又掏出个保温杯放椅子扶手上,然后退到一边。
沈灼看着这一幕,心里只有一个字:操。
第一场戏,陆时安在案发现场勘察。
陆时安是沈灼演的角色——留洋回来的法医,冷静,克制,骨子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自信。
沈灼换好戏服从化妆间出来:深灰色民国三件套,头发用发蜡往后梳,露出额头。他走出来的时候,片场安静了一瞬。不是夸张,是他整个人的气场变了。
陈导坐监视器后面,看了看画面,又看了看裴晏。
裴晏没说话。
“各就各位——第一场第一条,action!”
场记板“啪”的一声。
沈灼蹲下去,目光落在“尸体”旁边的地面上。他先皱了皱眉——那个皱眉的幅度很小,但时机刚好。
“死亡时间,昨晚十点到十一点之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尸体没有出现尸斑,说明死后没有被移动过。”
他手指在半空中点了一下地面:“凶器不是匕首,刀刃太薄了。更像是——”
停了一秒。
“手术刀。”
“卡!”陈导喊,“好!沈老师这条过了!”
沈灼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下意识往监视器方向看了一眼。
裴晏正看着他。不是随便扫一眼那种看,是直直地盯着,目光跟钉子似的。
沈灼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了。
第二场,陆时安和探长第一次碰面。
探长是周远舟演的,三十五岁,老戏骨,演过好几部刑侦剧。他穿一身深色警服,留短胡子,看着粗犷又沉稳。
两人在案发现场碰面。陆时安蹲地上检查尸体,探长走过来。
“你是谁?”探长问。
陆时安抬头:“陆时安,法医。”
“我没叫法医。”
“你叫了。”陆时安站起来,从口袋掏出一张纸,“你们局长签的调令。”
探长接过调令看了一眼,抬头看陆时安。
两人对视。不是暧昧那种对视,是棋逢对手、互相试探那种。
“卡!”陈导喊,“好,再来一条保底。”
两人又演了一遍,陈导喊了“过”。
沈灼走回监视器旁边,小林递水过来。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余光扫到裴晏。
裴晏的嘴角抿了一下。不是明显的那种抿,是很轻微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那种——像是在咬后槽牙。
沈灼愣了一下。
这祖宗又不高兴了?
他回想了一下刚才那场戏——跟周远舟没有任何肢体接触,就是站着说话,距离一米开外。
这他妈也能不高兴?
沈灼觉得自己这个甲方大概真的有病。
一上午拍了六场,进度比预期快。陈导挺高兴,中午放饭多叫了几个菜。
沈灼坐休息区吃盒饭。季云书坐他对面,还在低头写东西,盒饭搁旁边一口没动。
“季老师,先吃饭。”
“等会儿。”
沈灼看了一眼他手边的保温杯——银色那个,放桌上最稳当的位置,杯口朝上,拧得严严实实。
“那新人今天来了?”
季云书手指顿了一下。
“来了。在那边。”
沈灼顺着季云书的目光看过去。
陆昀坐片场角落一张折叠椅上,白色圆领T恤,深蓝色运动裤,手里拿着剧本在看。旁边没人跟他说话,也没人去找他。他就一个人坐那儿,安安静静的。
沈灼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了。新人嘛,都这样。
他低头继续扒饭。
“季老师!”
沈灼抬头,看见陆昀走过来了。他走路的样子跟之前不太一样——之前是脊背挺直、步子很稳,现在微微弯着腰,带着点小跑,像只跑向主人的狗。
“季老师,你没吃午饭?”陆昀站季云书面前,看着他桌上没动的盒饭,“是不合胃口吗?我带了便当,要不要——”
“不用。”季云书头都没抬。
“那我给你倒杯水。”陆昀拿起那个银色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杯菊花茶放季云书手边,“菊花茶,清火的。我早上现泡的。”
季云书终于抬头了。
他看了陆昀一眼,又看了那杯菊花茶一眼。
“……嗯。”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陆昀站旁边看着,嘴角翘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沈灼正好看到了——不是那种“被喜欢的人接受了好意”的开心,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确定的、像是猎物已经踩进陷阱边缘的满足。
沈灼觉得这个笑容有点怪,但没多想。年轻人追人嘛,有点小心思也正常。
陆昀又站了一会儿,确认季云书不会再理他之后,转身走了。回到角落的折叠椅上,重新拿起剧本。
坐下的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从阳光温暖的小狗,变回了平静深沉的样子。
旁边一个场务搬着道具箱经过,绊了一下,箱子差点砸陆昀身上。
陆昀伸手稳稳接住了。
“小心。”他说,声音很平。
场务连声道谢。陆昀摇了摇头,把箱子放好,继续看剧本。表情从头到尾没变过。
沈灼远远看到了这一幕。伸手接箱子的动作很稳,反应也快,像是练过的。但他没多想——年轻人手脚利索也正常。
下午接着拍。
裴晏一直在片场坐着。没走,没接电话,没处理文件。就坐在那张折叠椅上,面前搁个保温杯,目光一直落在片场。
准确说,一直落在沈灼身上。
沈灼走到哪,他的目光跟到哪。沈灼拍戏,他看监视器。沈灼休息,他看沈灼。沈灼去洗手间,他就看手机——等沈灼回来,继续看沈灼。
沈灼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小林。”他把助理叫过来,“裴总一直在看我?”
小林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嗯。”
“什么眼神?”
小林想了想:“我家狗看我啃骨头那种眼神。”
沈灼:“…………”
“沈哥我不是说你像骨头——”
“闭嘴。”
小林闭嘴了。
沈灼深吸一口气,走回片场。他决定忽略那道目光,就当它不存在。
第七条。
第八条。
第九条。
每一条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黏在自己身上,像一只温热的手贴在后背。
沈灼觉得自己后脑勺快被盯出两个洞了。
“卡!好,收工!”
陈导喊出这句话的时候,片场一阵欢呼。
沈灼松了口气,转身往休息区走。
“沈老师。”
裴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沈灼转身。
裴晏站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风衣领子竖起来,衬得脸更小了。
“今天辛苦了。”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裴总也辛苦了。”沈灼客客气气地说,“坐了一天,挺累的吧?”
他语气很平静,但“坐了一天”三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一点。
裴晏看了他一眼。
“还好。看沈老师拍戏,不累。”
沈灼:“……”
裴晏说完,嘴角翘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试探的、轻微的笑,是带着一点满意的、吃饱喝足了的笑,像一只终于蹭到零食的小狗。
然后他转身走了。高特助跟上,在门口侧身为他让路。
沈灼站在原地,看着裴晏的背影消失在片场门口。风衣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白衬衫的衣摆。
“沈哥?”小林走过来,“你脸怎么红了?”
“热的。”
“今天二十二度。”
“我体热。”
小林不敢再说了。
沈灼换回自己的衣服,收拾好东西准备走。
路过片场角落的时候,他看见陆昀还坐那张折叠椅上。
季云书站他面前,手里拿着那个银色保温杯。
“你每天这样,不累吗?”季云书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陆昀抬头看他。
“不累。”
“你不觉得烦?”
“季老师觉得烦吗?”
季云书没说话。
陆昀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之前不一样——不是温暖的、阳光的,也不是深沉的、平静的。是一种很认真的、很笃定的笑。
“季老师,”陆昀说,“你写剧本的时候,会写到某一句话,觉得‘就是这句了’,然后整部戏都活了。”
季云书看着他。
“我觉得你就是那句话。”
片场安静了一瞬。远处有人在收道具,金属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季云书没回答。他拿着保温杯,转身走了。走路还是那副斯斯文文、不紧不慢的样子,但沈灼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这次阴天没光,看得很清楚。
陆昀坐在椅子上,看着季云书的背影,嘴角又翘了一下。
沈灼收回目光,走出片场。
黑色路虎停路边。他上车,发动引擎。
手机震了一下。
祖宗?:沈老师,明天几点开工?
沈灼回:七点。
祖宗?:好。
沈灼等了几秒,没有新消息进来。他把手机扔副驾驶座上,开车驶出影视城。
车载音响连上蓝牙,随机播了一首歌,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沈灼开着车,脑子里转过几个念头——
裴晏今天在片场坐了一整天。
什么都没干,就是坐着。
看他拍戏。
坐了一整天。
红灯前停下来。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他想起小林说的那句话——“我家狗看我啃骨头那种眼神。”
沈灼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的、社交性的笑,是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那种。
然后他立刻收了回去。
有病。那是甲方,是祖宗。不是小狗。
绿灯亮了。沈灼踩下油门。
手机又震了一下。下个红灯他看了一眼。
祖宗?:今天第三场,你蹲下去的时候,头发乱了。下次让化妆师多喷点发胶。
沈灼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
然后打字:裴总还管我头发?
祖宗?:只是建议。
沈灼:谢谢裴总,我的头发我自己心里有数。
发完他把手机扔副驾驶座上。
嘴角又翘了一下。
这次他没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