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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乡 西诺终于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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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在铁轨上规律地摇晃,像一只巨大的摇篮,却摇不散西诺·斯里宁眉间凝固的阴翳。他靠窗坐着,二十三岁的脸庞在午后斜阳下白得近乎透明,浅金色的睫毛低垂,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上——城市的高楼逐渐被田野取代,然后是连绵的山丘,最后是稀疏的、带着北欧式冷清感的松林。
他的右手一直放在大衣口袋里,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紧紧攥着一个棕色的玻璃药瓶。瓶身冰凉,贴着掌心,像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十分钟前,他在摇晃的洗手间里对着镜子咳嗽,起初只是压抑的闷响,后来变成撕扯般的剧痛。他用手帕捂住嘴,再拿开时,雪白的棉布上绽开了一小朵刺目的、铁锈色的花。
镜子里那张脸年轻得过分,颧骨却已微微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失了血色。这张脸与三个月前诊断书上的字眼重叠——“晚期”、“不可逆”、“建议姑息治疗”。医生平静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斯里宁先生,以目前的医疗手段……我们建议您安排好接下来的时间。”
时间。
西诺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火车正驶入一条隧道,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只有车厢内昏黄的灯光映出他单薄的侧影。在绝对的黑暗里,他听见自己胸腔里微弱而吃力的呼吸声,像一台生了锈、即将停摆的老旧风箱。
隧道很长。长到足够让他想起很多事——七年前离开米格森时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背着画板,以为世界就在脚下展开;在都市美术学院的熬夜苦读,第一次获奖时的狂喜,画廊老板对他作品的赞赏;然后是持续不退的低烧,莫名其妙的消瘦,检查,再检查,直到那个冰冷的宣判。
黑暗尽头有光。火车冲出隧道,刺目的阳光泼洒进来,西诺下意识眯起眼。窗外,一片宁静的湖泊映入眼帘,湖水是那种北欧特有的、冷冽的钢蓝色,倒映着天空和远山。湖边散落着几栋红顶白墙的小屋,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
米格森快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紧攥药瓶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水,迅速拧开,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吞下。药很苦,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苦,苦到麻木。
***
米格森小镇的车站小得可怜,只有一个木制的站台和一间刷着白漆的候车室。西诺提着简单的行李下车时,站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一位穿着深蓝色棉袄、围着格纹围巾的老妇人站在那里,正踮着脚张望。
“西诺!亲爱的,这边!”老妇人看见他,立刻挥起手,脸上绽开温暖的笑容。
是苏瑞拉夫人。西诺记忆里那个总是烤着苹果派、身上带着肉桂香气的邻居阿姨,如今头发已经全白了,但眼神依然明亮锐利。他努力调整表情,扯出一个微笑,朝她走去。
“苏瑞拉阿姨,好久不见。”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天哪,看看你!”苏瑞拉夫人上前握住他的手,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温暖而有力,“怎么瘦成这样?在城里没好好吃饭吗?脸色也这么差……”
西诺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将行李换到另一只手上:“只是最近工作太忙了,有点累。回来休息一阵就好。”
“回来就对了!”苏瑞拉夫人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背,力道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他,“米格森的水土养人,空气也好,住上几个月,保准你脸色红润起来。走吧,屋子我都给你收拾好了,还是你小时候常来玩的那间屋子,窗户朝南,光线最好。”
他们沿着小镇唯一的主街慢慢走着。米格森和记忆中几乎没什么变化——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是低矮的木质建筑,漆成各种柔和的颜色:鹅黄、浅蓝、淡粉。店铺的招牌都是手写的,面包店飘出刚出炉的黑麦面包香气,杂货店门口堆着木箱,里面装着土豆和胡萝卜。时间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像一条深而平静的河。
几个路人认出了西诺,远远地点头微笑,但没有上前打扰。小镇的居民懂得保持恰当的距离,这是北欧式礼仪的一部分——热情但不过分侵入。
“对了,你对面那栋老屋,前阵子也租出去了。”苏瑞拉夫人边走边说,“是个从城里来的年轻人,叫什么……克里夫?对,克里夫·劳伦。是个摄影师,看起来挺孤僻的,不怎么跟人打交道,整天背着相机在镇子周围转悠。”
西诺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他现在对任何新面孔都提不起兴趣,只想尽快安顿下来,一个人待着。
苏瑞拉夫人的老屋在镇子边缘,靠近一片小树林。那是一栋典型的北欧乡村木屋,深棕色的原木外墙,白色的窗框,屋顶铺着厚厚的、苔藓斑驳的瓦片。屋前有个小花园,虽然还是初春,但番红花的紫色花苞已经顶破冻土,倔强地探出头来。
“钥匙给你。”苏瑞拉夫人把一把铜钥匙放在西诺手心,“冰箱里我放了些牛奶、面包和汤,你先将就着吃。明天我再给你送点炖菜来。电暖器已经开了,阁楼应该暖和了。有什么需要,随时来隔壁找我,你知道的。”
“谢谢您,苏瑞拉阿姨。”西诺真心实意地说。这份不动声色的关怀,让他冰冷的心底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傻孩子,跟我客气什么。”老妇人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挥挥手,“好好休息,别急着画画。”
西诺目送她离开,然后推开沉重的木门。屋内弥漫着木头、旧书和淡淡清洁剂混合的气味,熟悉得让他鼻腔发酸。他脱下大衣,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然后提着行李箱,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走上阁楼。
阁楼房间果然如苏瑞拉夫人所说,宽敞明亮。斜顶的天花板,裸露的原木梁,朝南的整面墙几乎都是窗户,此刻正涌入大片大片午后金黄色的阳光。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橡木桌,显然是给他当画桌用的;墙角有一张单人床,铺着干净的蓝白格纹床单;一个老式的铸铁壁炉安静地立在另一侧。
西诺把行李箱放在地上,没有立即打开。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户。清冷的、带着松针和泥土气息的空气涌进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感觉胸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滞涩感似乎被冲淡了些许。
他从行李箱里先取出的不是衣物,而是一个扁平的木盒。打开盒盖,里面整齐排列着油画颜料、调色板、一整套画笔,还有几卷空白画布。他的手指抚过画笔的笔杆,那些笔有些已经用了很多年,木柄被摩挲得光滑温润。画画曾经是他生命的全部,是呼吸,是心跳。而现在……他拿起一支最细的勾线笔,指尖微微颤抖。
还能画多久?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心脏。他放下笔,闭上眼,靠在窗边。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但他却感觉不到多少温度。身体的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不是睡眠不足的那种累,而是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掏空一切的虚弱。
他强迫自己振作,开始整理其他行李。衣服不多,大多是深色、宽松的款式,便于隐藏日益消瘦的身体。几本书,都是艺术史和画册。一个硬壳笔记本,里面是他零散的素描和构思。最后,他从行李箱最内侧的夹层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没有打开它。不需要打开。里面的每一页、每一个字,都早已刻进脑海。
诊断书。治疗方案。病危通知书。
他把文件袋塞进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锁好。钥匙扔进了笔筒深处。
***
几乎在同一时刻,米格森镇外西侧的山坡上,克里夫·劳伦正烦躁地调整着三脚架上的相机。
夕阳正在沉落,将天际线染成一片壮丽的橙红与绛紫,云层被镶上金边,远处的湖泊反射着破碎的光斑。这本该是摄影师梦寐以求的光线——所谓的“魔法时刻”。
但克里夫透过取景器看到的,只是一片空洞的、过于完美的色彩堆积。他按下快门,相机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他低头查看屏幕,照片里的夕阳很美,标准得可以印在明信片上,但也仅此而已。没有情绪,没有故事,没有那种能抓住人心、让人屏息的“真实”。
“该死。”他低声咒骂,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
他已经在这山坡上站了一个多小时,拍了不下五十张照片,没有一张让他满意。不,不是技术问题,构图、曝光、焦点都无可挑剔。问题是更深层的——他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离开都市来到米格森已经两个月了。他以为逃离了那些虚伪的商业拍摄、甲方无休止的修改意见、还有圈子里令人作呕的互相吹捧,来到这个宁静的小镇,就能找回最初拿起相机时的那种纯粹冲动:记录真实,捕捉瞬间的灵魂。
但事实是,他连“真实”是什么都开始怀疑了。镜头成了他隔绝世界的屏障,而不是连接世界的桥梁。他透过它看一切,一切都变得扁平、疏离,像隔着玻璃观察水族箱里的鱼。
克里夫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寒冷的空气里迅速消散。他三十岁,身材高瘦,穿着黑色的防风夹克和工装裤,头发有些凌乱,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他的长相不算特别英俊,但有一双异常专注的灰蓝色眼睛,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倦怠和迷茫。
山下,米格森小镇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深蓝色天鹅绒上的碎钻。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些熟悉的屋顶,然后,停在了镇子边缘、靠近树林的那一栋。
苏瑞拉夫人的老屋。他记得那屋子空了挺久,但今天下午似乎有人搬进去了。他看见苏瑞拉夫人和一个年轻人一起走进去,那年轻人提着行李,背影单薄得像是能被一阵风吹走。
新邻居。画家?听苏瑞拉夫人提过一嘴,说是以前住在这里的孩子,从城里回来休养。
克里夫对“休养”这个词没什么兴趣。都市里受挫逃回来的人,他见得多了,包括他自己。无非是又一段乏善可陈的故事。
他重新举起相机,对准山下灯火阑珊的小镇,试图捕捉暮色与灯光交接时的那种微妙氛围。但手指放在快门上,却迟迟按不下去。取景器里的世界依然隔着一层无形的膜。
最终,他泄气地放下相机,开始收拾器材。三脚架折叠起来,镜头盖拧上,相机装进背包。动作熟练却透着一种机械般的麻木。
就在他拉上背包拉链,直起身,准备下山时,目光再次无意间飘向那栋老屋。
***
西诺在阁楼窗边站得太久了。
久到夕阳完全沉没,天空变成深邃的靛蓝色,第一颗星星在远处闪烁。久到腿开始发麻,寒意顺着脚底爬上来。他本想转身去开灯,喝点热水,但就在移动脚步的瞬间,一阵熟悉的晕眩毫无预兆地袭来。
视野瞬间模糊,黑暗从边缘侵蚀过来,耳朵里响起尖锐的嗡鸣。他猛地伸手扶住窗框,冰凉的木头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撑住自己,指甲抠进木头的缝隙里,指节绷得发白。
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他闭上眼睛,等待这一波晕眩过去,心里默默数着:一、二、三……
数到十七的时候,嗡鸣声开始减弱,眼前的黑雾逐渐散开。他缓缓睁开眼,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后背的衬衫也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他喘着气,慢慢直起身,仍然不敢完全松开扶着窗框的手。窗玻璃上倒映出他苍白如鬼魅的脸,和因痛苦而微微扭曲的表情。
就在他勉强平复呼吸,准备离开窗边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抬起,越过自家花园光秃秃的灌木丛,投向远处那片笼罩在暮色中的山坡。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距离很远,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色轮廓,站在山坡顶端,背后是最后一线暗紫色的天光。那人似乎刚收拾好什么东西(一个三脚架?),正站在那里,面朝着小镇的方向。
更具体地说,面朝着他这栋老屋的方向。
西诺不确定对方是否在看自己。也许只是在看风景,或者准备下山。但就在那一瞬间,仿佛有某种无形的感应,那个远处的身影,似乎也微微动了一下,头抬得更高了些。
隔着一百多米的距离,穿过初春清冷的暮色和逐渐浓重的黑暗,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发生了短暂到几乎无法确认的交汇。
西诺的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不是因为恐惧或惊讶,而是一种更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感觉。那个孤独站在山坡上的剪影,身上似乎散发着一种与他相似的、与周遭宁静格格不入的疏离和……疲惫。
他下意识地想要看得更清楚些,但晕眩带来的虚弱感再次上涌,视线又开始模糊。他不得不收回目光,低下头,紧紧闭上眼睛。
等他再次睁开眼,强撑着看向山坡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暮色四合,山林寂静,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他晕眩中产生的幻觉。
西诺靠在窗边,缓缓滑坐到地板上。冰冷的木地板透过薄薄的裤子传来寒意,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他从口袋里摸出药瓶,颤抖着倒出两粒,干咽下去。喉结滚动,药片刮过食道,带来细微的刺痛。
阁楼里没有开灯,黑暗渐渐将他吞没。只有窗外小镇零星的灯火,和更远处深蓝夜空里逐渐清晰的星辰,提供着微弱的光源。
他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身体很冷,很累,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疼痛。但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山坡上那个黑色的、孤独的剪影。
还有那双……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即使可能只是错觉,却依然让他感到一丝莫名悸动的、仿佛也在凝视着这里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