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竟是我老婆？！太香了！》棠鬼宁

1、黑轿车 民国二

　　民国二十三年，南京。

　　蕫雅茜第一次见到叶玄的时候，正下着雨。

　　准确地说，是她坐在黄包车里掀帘子看秦淮河的水位时，瞥见了巷口那一幕——

　　一个穿破布衫的女人，虽然衣服不太好，但也算得上是干净的。正把几个个孩子往一辆黑漆轿车上塞。里面最大的是个女孩，大约十三四岁，瘦得像一把被水泡过的柴火，两只手被人从身后反剪着，嘴里塞了块看不清颜色的布条。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只是一双眼睛直直地瞪着某个方向，瞪得那样用力，像是要把眼珠子从眼眶里瞪出来。

　　蕫雅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她看的是一根电线杆。电线杆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告示，被雨水洇得字迹模糊，但她认得那上面的格式。那是南京市政府上个月刚颁布的《惩治同□□暂行条例》，第七条，凡女子与女子之间行秽亵之事者，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五百元以上罚金。她父亲蕫伯衡——立法院的资深委员——在这份条例的起草人名单上签过字。

　　那女孩和几个孩子一同被塞进了车里。车门关上，像合上一只火柴盒。

　　走的很远了还是能听见那女人的谩骂声：“你们几个小畜生待会争点气！进了府里面就给我老实点！要是这次还卖不掉！我就把你们的当人肉卖给赵叔！”

　　蕫雅茜放下帘子，对车夫说：“去夫子庙。”

　　她今天约了人，没空管闲事。

　　她约的人姓孙，孙家的三公子，刚从美国留学回来，据说学的是经济学。两家人有意撮合，让年轻人先见一面。蕫雅茜对这种安排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她今年二十一岁了，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在她们这个圈子里，不结婚才是怪事。何况孙家三公子她小时候见过，长得不难看，说话也算斯文。

　　约在夫子庙的奇芳阁。她到的时候，孙家三公子已经在了，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站起来给她拉椅子，动作很标准——标准得像是排练过的。

　　“蕫小姐，久仰。”

　　“孙先生客气。”

　　两个人隔着八仙桌坐下，茶上来，点心上来，话也上来。孙三公子聊他在哥伦比亚大学的见闻，聊纽约的摩天大楼和地铁，聊华尔街的股票交易所。蕫雅茜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微笑，偶尔端起盖碗茶抿一口，姿态优雅得像一幅工笔画。但话里话外都透露着：骄傲，得意，甚至是攀比的心理。让人听了，不太舒服。

　　她的心思不在他身上。

　　她在想那双眼睛。

　　那双从瘦削的脸庞上凸出来的、瞪着电线杆的眼睛。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知道下面就是深渊，却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空洞的凝视。

　　以及……她在看的东西

　　她打了个寒噤。

　　“蕫小姐？你冷吗？”

　　“不冷。许是这雨天的潮气。”

　　孙三公子体贴地叫来伙计，把窗户关小了些。蕫雅茜看着他做这一切，心想：这个人不错。如果一定要嫁一个人，嫁给他大概不算坏。

　　可她又想：如果她不想嫁人呢？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她按了下去。就像她按下去的无数个念头一样——那些关于自由、关于远方、关于某种她说不清楚但确凿存在的渴望的念头。她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该想，什么不该想。

　　雨停了。她起身告辞。孙三公子要送她，她婉拒了。

　　黄包车路过那条巷子时，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巷口空了，黑轿车不在了，电线杆上的告示还在，被雨水泡得更烂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