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碗》十七来信

1、开学日的兔子书包 199

　　1999年的夏末，蝉鸣把教工家属院的梧桐树叶子晒得打了卷，空气里飘着老冰棍融化的甜气，还有一楼王奶奶家晒的金银花的清苦。
　　苏婉清站在自家玄关，手指攥着兔子书包的背带，指节都泛了白。
　　妈妈蹲在她面前，替她理了理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领口，指尖带着刚改完作业的红墨水味，语气是惯常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婉清，今天是一年级开学第一天，到了学校要听老师的话，坐第一排，上课不许开小差，不许跟同学吵架，更不许哭鼻子，知道吗？”
　　苏婉清抿着嘴，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刚满六岁，换牙期，上门牙缺了一颗，说话漏风，前几天跟着妈妈去学校报到，自我介绍的时候，刚说了半句“我叫苏婉清”，就被几个调皮的男生笑“漏风牙，说话像含了糖”，她当时就红了眼，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从那以后，就更不爱说话了。
　　爸爸在旁边收拾着她的文具，把削好的铅笔、橡皮、田字格本一本本放进书包里，嘴里念叨着：“我们婉清最乖了，爸爸是中学的老师，你在小学部，有事就跑去找爸爸，知道吗？”
　　苏婉清又点了点头，还是没说话。
　　她心里慌得厉害，像揣了一只扑腾的小兔子，跟她书包上绣的那只垂耳兔一模一样。她怕陌生的教室，怕陌生的老师，怕那些笑她漏风牙的男生，更怕自己做不好，让爸爸妈妈失望。
　　就在这时，对面的防盗门“咔哒”一声开了。
　　苏婉清抬眼望过去，就看见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小男孩，背着黑色的奥特曼书包，穿着白T恤和藏蓝色的短裤，脚上是一双崭新的白球鞋，头发短短的，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翘起来，眼睛亮得像夏天的星星，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拽。
　　是对门的林逸辰。
　　他们住门对门快三年了，苏婉清对他不算陌生。林逸辰的妈妈是学校教务处的老师，爸爸常年在外面做生意，很少回家，他比她大半岁，总是在院子里跟一群男生疯跑，爬树、掏鸟窝、滚铁环，浑身都是汗，像个永远停不下来的小马达。
　　以前苏婉清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妈妈给她买的童话书，林逸辰带着一群男生跑过去，总会故意撞一下石凳，把她的书撞掉，然后笑着跑开，等她气鼓鼓地捡起来，他又会跑回来，把一颗水果糖放在她的书上，转身就跑，没等她说谢谢，就没影了。
　　林逸辰也看到了她，脚步顿了一下，挑了挑眉，走了过来，靠在自家门框上，看着她攥得发白的手指，嘴一撇：“喂，苏婉清，你不会是怕了吧？不就是上个学，至于跟要上刑场似的？”
　　苏婉清的脸一下子红了，嘴抿得更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白布鞋尖，没理他。
　　妈妈笑着站起身，跟林逸辰打招呼：“辰辰也准备上学啦？正好，你们俩在一个班，以后一起上学放学，互相有个照应。”
　　林逸辰的妈妈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他的水壶，塞到他手里，笑着说：“可不是嘛，特意托人把他俩分在一个班的，辰辰，你是哥哥，要照顾好婉清，不许欺负她，听见没？”
　　林逸辰翻了个白眼，把水壶往书包侧袋里一塞，不耐烦地说：“知道了知道了，妈你真啰嗦。”
　　说完，他看向苏婉清，抬了抬下巴：“喂，走不走？再不走要迟到了，迟到了要被老师罚站的。”
　　苏婉清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爸爸妈妈，妈妈推了推她的后背，轻声说：“去吧，跟辰辰一起走。”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迈开了小步子，跟在了林逸辰身后。
　　家属院到小学部，要走十分钟的路，要穿过一条种满梧桐树的小巷，还要过一个红绿灯。林逸辰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苏婉清穿着小皮鞋，跟不上，只能小跑着跟在后面，兔子书包在她背上一颠一颠的。
　　走了没多远，林逸辰突然停了下来，回头看她，皱着眉：“你能不能走快点？跟个蜗牛似的，等会儿真迟到了。”
　　苏婉清咬着唇，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心里有点委屈，又有点生气，觉得他真讨厌，明明是他走得太快了。
　　林逸辰看着她憋红的脸，没再说什么，只是放慢了脚步，跟她并排走着，手插在短裤口袋里，眼睛看着前面，嘴里哼着刚从电视里学的奥特曼主题曲，走得慢悠悠的，刚好能让她跟上。
　　苏婉清偷偷用余光看他，阳光穿过梧桐树的叶子，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很长，鼻子挺翘，嘴角微微翘着，看起来没那么讨厌了。
　　到了学校，一年级（1）班的教室里闹哄哄的，全是哭鼻子的小朋友，还有家长在旁边哄。苏婉清站在教室门口，手指又攥紧了书包带，心里的小兔子又开始扑腾。
　　林逸辰回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拉了拉她的书包带，语气还是拽拽的：“怕什么？进去啊，有我呢。”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背，暖暖的，带着点汗湿的温度。苏婉清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已经转过身，大步走进了教室，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把书包往桌子上一扔，冲她招了招手：“喂，苏婉清，坐这儿，我旁边。”
　　教室里的位置已经快被坐满了，第一排还有空位，妈妈说让她坐第一排，可是看着林逸辰旁边的空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了，把兔子书包放在了桌子底下。
　　林逸辰看她坐下来，嘴角偷偷翘了一下，又很快压了下去，从书包里掏出一包干脆面，撕开，递到她面前：“吃不吃？鲜虾味的，我妈偷偷给我买的。”
　　苏婉清摇了摇头，小声说：“妈妈说，上课不能吃东西。”
　　“现在又没上课，怕什么。”林逸辰自己捏了一块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着，含糊不清地说，“等会儿老师来了，我就收起来，不会被发现的。”
　　苏婉清还是摇了摇头，坐得笔直，眼睛看着讲台，心里的慌意，好像因为旁边坐着他，少了很多。
　　没过多久，老师进来了，是个姓李的女老师，很温柔，笑着让大家轮流上台自我介绍。
　　前面的小朋友一个个上去，有的大方，有的哭着不肯开口，苏婉清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里全是汗，她怕自己一开口，又漏风，又被大家笑。
　　很快就轮到她了。
　　李老师笑着喊她的名字：“苏婉清小朋友，到你啦。”
　　苏婉清站起身，腿都有点软，磨磨蹭蹭地走上讲台，站在全班小朋友的面前，几十双眼睛看着她，她的脸一下子就红透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下面有几个男生开始窃窃私语，就是那天报到时笑她的那几个，其中一个胖男生大声说：“老师，她漏风牙！说话不清楚！”
　　全班一下子哄堂大笑起来。
　　苏婉清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到了眼眶里，她死死地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手指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就在这时，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很大的拍桌子的声音。
　　“笑什么笑？！”
　　林逸辰站了起来，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睛瞪着那个笑的最凶的胖男生，语气凶巴巴的：“换牙谁没漏过风？你没换过牙？还是你妈没教过你，笑别人是没礼貌的？”
　　他平时在院子里就是孩子王，身上带着一股不好惹的劲儿，这么一凶，全班瞬间安静了下来，那个胖男生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林逸辰又看向讲台上的苏婉清，抬了抬下巴，语气软了一点，却还是带着点拽：“说你的，别怕，有我呢。”
　　苏婉清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憋回去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全班同学，小声地，一字一句地说：“大家好，我叫苏婉清，今年六岁，我喜欢写字和画画。”
　　果然，还是漏风了，“婉清”两个字，被她念得像“碗清”。
　　可是这一次，没有人笑了。
　　李老师笑着鼓了掌，夸她：“婉清小朋友说得很好，声音很好听，请回到座位上吧。”
　　苏婉清走下讲台，回到座位上，刚坐下，就感觉胳膊被林逸辰碰了一下。她转头看他，他把手里剩下的半包干脆面都推到了她面前，压低声音说：“给你吃，别难过了，他们再敢笑你，我就揍他们。”
　　苏婉清看着他，心里暖暖的，像揣了一颗晒过太阳的棉花糖，她小声说：“谢谢你。”
　　林逸辰挠了挠头，耳朵有点红，嘴一撇，转过头去，假装看窗外，含糊不清地说：“谢什么，我妈让我照顾你的。”
　　那天放学，林逸辰果然等她一起走。
　　他背着奥特曼书包，走在她旁边，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两个紧紧挨着的小书包。
　　走到家属院门口的小卖部，林逸辰拉着她跑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五毛钱，拍在柜台上，大声说：“老板，要两根绿豆冰！”
　　老板笑着拿了两根绿豆冰，递给他。他接过，把其中一根剥了纸，递到苏婉清面前，眼睛亮晶晶的：“给你，甜的，吃了就不难过了。”
　　苏婉清接过绿豆冰，冰丝丝的凉意从指尖传到心里，她咬了一口，绿豆的清甜在嘴里化开，甜得她眼睛都弯了。
　　林逸辰看着她笑，自己也咬了一大口冰，冰得龇牙咧嘴，却还是笑得很开心。
　　也就是从那天起，林逸辰给她取了个外号，叫“小碗”。
　　他当着全班的面喊她“小碗”，别人跟着学，他就冷着脸怼回去：“这名字是你叫的吗？滚远点。”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知道，一年级（1）班的苏婉清，有个专属的外号，叫小碗，只有林逸辰能叫。
　　苏婉清一开始不喜欢这个外号，觉得他是取笑她漏风，可是听着听着，就习惯了。
　　尤其是每天早上，天刚亮，她家的门就会被敲响，然后传来林逸辰拽拽的声音：“小碗，快点，要迟到了！”
　　她就会背着兔子书包，飞快地跑过去开门，看见他背着奥特曼书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颗糖，看见她开门，就把糖塞给她，然后拉着她的手，往学校跑。
　　檐角的风，吹过两个紧紧挨着的小书包，吹过巷子里的梧桐树，吹过一整个蝉鸣的夏天，也吹开了他们纠缠了一辈子的故事的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