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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潘多拉的盒子 像章鱼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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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照例给实验白鼠清理排泄物。我将其中一只用镊子夹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另一只白鼠的笼子里,然后开始清理空出来的那个。
实验室静得可怕,恒温设备低低运转,风声被过滤到几乎不可察。自从感染了节点病毒后,这些小家伙就变得异常安静,不再有抓挠或者啃咬这种无意义的行为。
我停下清理的动作,下意识回过头。
两只白鼠并排站着,立起身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它们的目光让我感到陌生。我是说,那不像是来自低等智商啮齿动物的无机质目光,那目光带着探索和观察的意味,紧紧跟随着我的每一个微小动作,甚至连我手腕转动的角度都不放过。
这让我感到不寒而栗。
它们的目光,像是来自某种未知的生物。
我决定进一步关注这种现象,开始系统记录它们的行为变化。
最明显的变化,是这些白鼠开始长久地盯着实验室的各种器皿。
它们会停在固定位置,长时间凝视离心机、培养皿、滴定架,像是在试图理解这些远超其体型的巨物。
白鼠天生偏好阴暗狭窄的空间,喜欢贴墙走,以获得遮挡和安全感。但现在,它们更频繁地停留在开阔无遮挡的区域,甚至主动占据空间中央。我猜测是为了获得更好的视野。
我决定对它们进行测试,将三种不同气味的饲料同时放入装置,其中包括它们一贯偏好的高脂配方。按照以往经验,它们几乎会在第一时间扑向那一份。
但这一次,没有。
它们停在入口处,短暂停顿,然后一致地绕开了所有食物。
接下来的几天里,它们逐渐失去了所有典型的“鼠类天性”:
不再囤食、不再啃咬、不再对甜味或脂肪产生偏好;
甚至连求偶行为也完全消失。
它们仍然进食,但那更像是一种维持生存的最低需求,而非本能驱动。
就好像,它们不再“作为老鼠而活”。
与此同时,另一种变化开始出现。
攻击性。
但不是无差别的,我将一只未感染个体放入观察箱,仅仅三秒。
三秒后,所有感染体同时行动。
没有试探和任何混乱,它们以一种近乎“分工明确”的方式完成了围堵、撕咬与分尸。
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
第十四天,我在记录板上做笔记。
当我抬头时,所有感染体都已经停止了活动。它们再次立起身体,整齐地朝向我。
没有一只例外。
那不是巧合,那是一种有目的的行为,它们在看我。
我当时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它们在研究我。
于是我做了一个极其愚蠢的决定。
我改变了操作顺序。
我故意在它们面前放慢动作,重复同一个步骤三次。
它们的反应发生了变化。
第二次,它们的视线提前移动到了我下一步将要触碰的位置。
第三次,它们不再看我。
它们看向了工具台。
准确地,看向了我下一步会用到的那支滴管。
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了。
它们不仅在观察。
它们还在预测,甚至学习“我”。
*
那天晚上,我在例行巡检时发现,一号笼的锁扣被打开了。
那种老式金属卡扣需要先向内压,再侧向滑动,最后抬起固定杆——总之非常的复杂和繁琐,这是一个需要顺序和力道配合的动作。
我第一反应是自己疏忽,于是我重新锁好,并在外侧额外加了一层保险。
第二天清晨,它再次被打开。
这次,我调取了监控。
录像很短。
白鼠站在卡扣旁,一只爪子负责压住弹片,然后用牙齿和前爪配合,将滑片一点点拨开。
动作笨拙,但顺序完全正确。
它孜孜不倦地尝试了三次。
我把视频反复看了很多遍,然后决定更换更高级的锁扣。
那天夜里,警报被触发。
我赶到实验室时,三排笼具全部处于开启状态。
没有任何破坏痕迹,所有锁扣都被完整解除。
但它们没有四散逃跑。
相反,它们集中在出口附近。我打开门的时候,它们正整齐地在地上等候,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之所以说是“等候”而不是被我开门的动静吓得僵在原地,是因为它们之间保持着一种诡异的间距,没有拥挤或者混乱,排列的很整齐,就像是准备参加阅兵仪式的士兵一样。
这一刻,我毛骨悚然,直觉告诉我,这些东西已经不是白鼠了。
一个可怕的结论出现在我的脑中:
节点病毒虽然增强了宿主,但这种增强的根本目的是利用宿主。而之前所有的奇迹现象,关于知识共享、关于经验传承等等,都只是表象。
真正的本质是:这个来自远古的病毒,它本身具有“意识”。
白鼠并不是进化了,而是有某种更高层级的意志在通过它们表达。
我终于意识到,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陷阱。
节点病毒一直在远古的矿层中等待着,蛰伏着,一旦有足够复杂的神经系统作为载体,它就可以迅速完成自我扩展。
如果人类感染了节点病毒,人类一定会灭绝。
我停止了所有实验。
销毁记录,封存样本,抹去了有关节点病毒的一切。
我确保一切万无一失,并且以为这样就够了。
只要没有人再发现这个秘密,人类仍然可以继续以现在这种缓慢而低效的方式存在下去。
像章鱼一样愚蠢地活着。
也像章鱼一样安全。
但现在看来,我错了。
如果你收到了这封信,那就说明,有人再次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
——
写到这里,我已经不确定这封信是否还有意义。
人类和白鼠不同,人类的智慧只会让节点病毒更可怕。
还来得及吗?
那个笔记本记录了我最后一次实验的全部参数,以及唯一一次成功“断开连接”的方法。
我的研究还没有结束,如果我遭遇了不测,必须有人能够替我继续下去。
你们唯一能做的,是切断节点病毒,在它完成自洽之前。
否则,一旦网络稳定下来——
它将不再需要我们。
——伊尚·撒哈
邮件很长,读完后,两人同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几分钟后,内线通讯紧急插入陈平的信号,对方刚一接入便破口大骂:
“妈的!!!哪个狗日的傻逼把节点病毒又刨出来扬了?!现在电脑在邵瑜手里,多丽莎又他妈跑了,真是完蛋!”
“跑了?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跳着走着爬着蹦着,失踪了消失了失联了断联了!岑觞需要我重新教你九年义务教育吗?”
“等,等一下陈队,先别急,”岑觞被呛地有点结巴,“我们不是有人在盯梢吗?到底什么时候的事?邮件刚发来,她就跑了,这来得及?”
“盯梢的昨晚就被打晕了,她收到邮件前早跑了,多丽莎绝对知道什么,她真是太能装了,亏我那天在车外冻了一晚上!你们两个现在赶紧出发,小刘正在查各个城区的监控数据,我们必须尽早找到她,否则万一多丽莎也是个反人类,和邵瑜一碰头,一切就更棘手了!”
*
“明白。”
许骁挂断通讯,决定从车里离开,但是刚触碰到车把手,只听哒的一声,四个门锁同时翻转,车竟然自动锁上了。
他使劲拽了几下,车门纹丝不动,像是被焊上一般。
他在心里咒骂一句,然后环视四周,观察远处是不是有盯梢的人。
但是地下车库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就在许骁准备开始暴力砸窗的时候,只见显示屏忽然自动亮了起来,一闪一闪的,像是接触不良,随即开始自动重启,车竟然自己发动了。
车辆驾驶系统显然被入侵过,引擎低沉地嗡鸣着,驾驶屏幕上出现一行白底黑字:
要事相商,机密,速来
——邵瑜
许骁盯着那行字,微微眯起眼。
几秒后,一个地址被发送到显示屏上,发件人是一串乱码。
他还没抬手,显示屏就显示了确认点击,然后切入另一个,开启了自动导航模式。
没有语音提示,只有一条蓝线在屏幕上缓慢延伸。目的地看样子在偏僻的郊外。
许骁把玩着手中的破窗锤,思忖片刻,拿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信号被屏蔽了。
“好吧,让我试试,你还有什么把戏。”他冷笑一声,踩上油门。
油门踏下去的瞬间,转速表猛地跳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另一端替他踩了一脚。紧接着,方向盘微不可察地自己修正了角度。
导航界面闪烁着,路线已经锁死,车辆开始自动驾驶。
许骁看了一眼,没有再动。
他把破窗锤放回原位,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行。”他说。
“你开。”
——
开了大约两小时,车在一处废弃建筑前停下。
刹车自动触发,引擎熄火,四个门锁同时“哒”地一声弹开。
许骁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原地,看着前方那栋黑漆漆的建筑。
看上去像是一个废弃的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