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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纸媒灵 村民招魂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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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塾课上
窗外风雨萧萧,塾内正是老夫人讲学。老夫人年高,讲课时常微微晃身,言语间多有絮叨,论起叮嘱规劝,倒还不及各家母亲来得细密。
后排两名少年趁先生不注意,低头窃语。一人听老夫人念到“不知无畏,不听老人言”,便低声接道:“我知道,下一句是吃亏在眼前。”
话音未落,旁边便有人淡淡道:“错了。”
少年一愣,转头问道:“哪错了?”
“先生授课之时,交头接耳,便是错了。”
少年这才惊觉,身旁之人竟是老夫人,当即僵住,讷讷唤道:“老夫人……”
满室学子闻声皆静了下来,纷纷侧目看来。那少年面色涨得通红,慌忙垂首立起,一旁同他私语的同伴也跟着起身,二人皆是手足无措,大气不敢出。
老夫人却并未动怒,只轻轻扶了扶鬓边银簪,缓声道:“年少贪玩,原也寻常。只是学堂之上,需守学堂规矩。既知‘不听老人言’,便更该明白,尊师重道,亦是前人留下的道理。”
说罢,她缓缓走回讲坛,轻轻一拍戒尺:“都坐下吧。往后专心听讲,莫再私语。”
二人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是,匆匆坐回案前,再不敢有半分分心,只握着书卷,老老实实听起课来。
暮钟当当敲响,课业散了。
那十二岁的少年收拾书本时随手一翻,忽然顿住指尖。
书页上记着个大魔头,修的是魔道鬼道,一桩桩恶事写得明白。他半点不怕,反倒睁着眼看得认真,只觉得新奇又古怪,凑到同伴身旁小声嘀咕:“你快看这人,居然修这个,也太奇怪了。”
身旁男孩只扫了两眼,便皱起眉摇了摇头,一脸不赞同:
“修这种旁门左道,有违正道,有什么好看的。”
*
与此同时,百里外一处无名村落,暮色四合,炊烟早歇。
村中空地支起简易法坛,几盏长灯昏昏燃着,几名巫祝手持引魂铃,摇出细碎又诡异的声响。村中老少聚在一旁,神色既敬畏又忐忑。
这是村里代代相传的招魂仪式——运气好,能招来山泽神仙,护佑村落风调雨顺;可一旦引偏,招来的便是孤魂野鬼,乃至妖邪精怪,灾祸便要临头。
铃音渐急,巫祝口中念念有词,晚风卷着纸符灰簌簌飞起,坛上灯火忽明忽暗,整个村落都浸在一片说不清的阴肃里。
风卷着夜雾漫过村落,法坛上的招魂幡被吹得猎猎作响。
巫祝手中引魂铃摇得愈发急促,沙哑的咒词混着铃声散在夜色里,地上焚烧的引魂符纸灰打着旋儿腾空,竟久久不落。
围在四周的村民个个屏息凝神,有人紧紧攥着衣襟,有人默默合十祷告。成与不成,是仙是邪,全系在这一场仪式上。
忽然间,坛上灯火猛地一窜,竟泛出几分诡异的青芒。
蔚则正睡得昏天黑地,忽然被一股怪力猛地一扯,跟被人从被窝里薅出来似的,魂体都打了个趔趄。
再一睁眼,人已经悬在个破村落上空,底下灯火乱晃,一群人又拜又念,还有个老头摇着铃,一看就在招魂。
他愣了半天,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不是……我死都死了,在底下待得好好的,招我干嘛啊?”
他本是鬼王,可此刻半点气势没有,只一脸懵圈地飘在那儿,挠了挠不存在的下巴,小声嘀咕:
“你们这仪式怕不是坏了吧?想招神仙招到我头上,我这业务不对口啊。”
底下巫祝一听半空飘来人声,手一抖,铃直接掉地上。
蔚则见状更乐了,飘近了点,一脸无辜:
“别慌别慌,我不吃人,就是睡得正香被吵醒,有点不爽而已。”
蔚则正飘在半空,跟底下吓得腿软的巫祝唠嗑,话音刚落,魂体突然猛地一抽,像是被无形的线扯着,半边身子竟开始变得透明,忽淡忽浓地晃悠。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刚才还悠哉的模样荡然无存,手忙脚乱地想去按住自己发虚的魂体,结果越按越乱,另一只胳膊也跟着开始发飘,差点直接散成一缕青烟。
“哎哎哎?搞什么啊!”蔚则慌了神,也顾不上摆鬼王的样子,原地飘得东倒西歪,魂体跟漏了气的灯笼似的,一会儿凝实一会儿淡薄,连声音都变得断断续续,“别、别散啊!我这刚睡醒就被拽过来,还没找你们算账呢……”
底下村民一看这阵仗,更是吓得抱成一团,以为是要现出凶相,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吭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巫祝瘫坐在地上,看着半空忽明忽暗、手舞足蹈的黑影,颤着声问:“你、你是何方妖邪……”
“什么妖邪,我是鬼王!”蔚则急得跺脚,可魂体轻飘飘的,压根踩不着实处,反倒晃得更厉害,他欲哭无泪,“都怪你们这破仪式!招就招了,还招不牢靠,我这魂都快被你们扯碎了!本来在幽冥睡得好好的,做着梦啃喜糖呢,硬生生被薅过来,还遇上这破事……”
话音未落,他魂体又是一虚,整个人差点直接栽下去,慌忙稳住身形,一脸苦大仇深地嘟囔:“完了完了,再这么下去,我这鬼王的脸都丢尽了,早知道就不躺平睡大觉了,这下好了,被一群凡人误招,还闹了个魂体不稳,传出去我还怎么在鬼道混啊!”
风一吹,他的魂体又淡了几分,蔚则更是急得团团转,再也没了刚才看热闹的心思,满心都是:赶紧把我送回去啊!这破地方我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村口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正是私塾下学的那名十二岁少年,背着小书袋,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往家走,恰好路过法坛空地。
四周村民全都缩着不敢抬头,只听见半空中有人絮絮叨叨、慌慌张张的声音,一个个吓得大气不敢出。
唯独这少年脚步一顿,歪了歪头,眼睛直直看向半空。
别人只能听见声响,他却清清楚楚看见了——一团半黑半透明的影子飘在那儿,手忙脚乱地按着自己快要散掉的魂体,一会儿凝实一会儿变淡,样子滑稽又狼狈。
少年完全没想什么书上的魔头故事,只当是撞见了个奇怪的影子,一脸新奇地开口:
“你是谁啊?怎么飘在天上,还一闪一闪的?”
全场瞬间死寂。
巫祝脸都白了,拼命朝他摆手示意别说话。
蔚则自己也一愣,忘了魂体发虚,猛地凑到他面前,惊讶道:
“小家伙,你看得见我?”
“看得见啊。”少年点点头,一脸认真地打量他,“你是不是要散掉了?”
蔚则顿时垮下脸,委屈巴巴地飘着:
“还不是你们这破仪式闹的!睡好好的被拽过来,魂都快扯没了——”
话音未落,他身子又是一虚,差点直接淡没,吓得他赶紧稳住,原地乱飘。
村民们吓得瑟瑟发抖,完全不敢相信,自家这半大孩子,居然能跟那“邪祟”面对面聊上了。
少年看他魂体晃得厉害,小眉头一皱,立刻有了主意:“我知道了!你是没地方落脚才这样的!走,我带你去找村头的风水大师,给你找个东西附着!”
不等蔚则解释,少年就拽着他往村头跑。风水大师被拉来一看,按少年的要求,剪了个小纸人,用朱砂画符,又拿引魂线细细绕了三圈。
“这是纸媒灵,魂灵附上去,便能稳住身形。”
蔚则一看就笑了,心里清明得很:
他早已身死多年,入了鬼道成了鬼王,阴阳殊途,生死早定,纸媒灵不过是凡人拘留弱魂的小术,对他根本无用,更别提复活。这次魂体不稳,纯粹是被乱招魂扯乱了魂基罢了。
他刚要开口解释,少年却倔得很,仰着小脸一脸坚持:“你试试嘛!试试就不会散了!”
架不住小孩一顿软磨硬泡,蔚则无奈,只当哄他,随意将一丝魂息往纸人上一送。
谁料下一刻,那纸人竟轻轻一颤,稳稳接住了他的魂体。
原本忽明忽暗的魂体,竟真的瞬间凝实,不再溃散。
蔚则自己都愣住了。
风水大师脸色一变,当即取出铜钱起卦,指尖越算越抖,半晌才惊疑不定地望着半空,失声开口:
“奇怪……真正身死魂灭、命数已定之人,是绝不可能附在纸媒灵上的。你……你命数不该如此啊?”
就在风水大师话音落下的一瞬,那附了蔚则一丝魂息的小纸人,竟像是有了自主意识一般,当着众人的面,轻轻、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是什么天意感应,就是他自己下意识动的。
众人一怔,连风水先生都顿住了。
蔚则自己也没多想,只是淡淡开口,语气平平,没什么波澜:
“别算了。我死了快百年,除了还记得自己叫蔚则,从前的事一概不记得,哪还知道。”
少年见蔚则附在纸人上总算稳住了,立马攥着小纸人不肯撒手,转头就对着风水先生软磨硬泡。
“先生,我能不能把他带回家呀?他飘在外面会散掉的……”
风水先生连连摆手,脸色发白:“不可不可,此乃阴魂,久留身边恐有不祥。”
少年却倔得很,拽着先生的衣袖不肯放,好说歹说央求了半天,又是保证会看好他,又是发誓绝不惹事,一副不答应就不走的模样。
风水先生实在拗不过他,又念及这魂体虽属鬼道,却并无凶煞之气,只得无奈叹口气松了口。
少年得了应允,立刻喜滋滋地把小纸人揣进怀里,又不忘追着问:“那他饿了怎么办呀?”
被缠得没办法,风水先生才勉强道:“他无肉身,进不得实物,只靠气味滋味养魂,闻着对味,便算解饿了。”
少年牢牢记在心里,这才一路小心翼翼,抱着他的小纸人蹦蹦跳跳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