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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大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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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王宫,希尔躲在长长的花帘后,小心翼翼地贴着墙面。
伊莎一定不会找到他的,希尔想。他特意喝了药,还换了一身衣服,现在看上去完全是个仆人而已。
下一刻这间房的门被推开了,希尔吓了一跳,立刻往后躲了躲,不知道是谁来了,只能听到靴子踩在木制地板上的声音,不急不缓。
那声音越来越近,直至停在花帘前面几步,一股浓烈的玫瑰花香气混着血腥味飘过来,透过花帘,希尔看见一个黑色的挺拔身影,右手松松提着一把长剑,停顿片刻后朝花帘伸过来。
不是士兵,也不是伊莎,更不是某些仆人。
他的后背把墙贴得更紧了,脊椎骨硌在石墙上生疼,紧紧抿着嘴,心跳得仿佛要冲出胸腔。
怎么办?他要死了吗?王宫里怎么会有这个人?
预料中的场景没有发生,花帘被这个人用剑轻飘飘撩开了,希尔愣愣地抬眼,先跃入眼帘的是黑色军装上和剑刃上的血,然后在朦胧混乱的光影里看见一双明亮冷淡的墨绿色眼睛。
这是谁……?
那双眼睛把他钉在原地,希尔呼吸的频率变得缓慢,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周围的混乱味道更加浓烈地围绕在身侧,对方低了低头,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斐城的春天来得比往年迟了一些。
希尔站在王宫正门外的人群里,双手插在外套口袋,被周围的人挤来挤去,脸上的表情冷漠。
身边的同学倒是兴奋得很,一个劲儿踮着脚尖往祭坛的方向张望。
“你看到了吗?那个穿军装的——对对对,就是那个——好帅!”
同学带着憧憬地喊,“希尔!看见了吗!你不觉得很好看吗?”
希尔没吭声。
高高的祭坛上站着一个穿黑色军装的人,长的很高,背挺的笔直。他肩章上的银线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司仪高声报出封号与姓名,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周围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剧烈而热情的欢呼。
希尔没有听清那个名字,也不需要听清。
“希尔?希尔!”
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希尔回过神来。
叫他的是舍友温特,从入学第一天起就主动凑上来,跟他混熟了,据说理由是希尔长得太好看了,不过也从来毫无芥蒂地宣扬自己对于格洛里昂的喜爱,比如此刻。
“发什么呆呢,看见了格洛里昂殿下没有?等会儿祭礼结束,学长说晚上请我们去喝酒,你去不去?”
“去啊,”希尔说,把嘴角往上扯了扯,“有人请客我为什么不去。”
温特满意地转回去了,继续跟另外几个人争论着今年祭礼被邀请的人选里的阴谋论,希尔站在他们中间,被问到了就偶尔说两句,看起来和所有人一样,只是一个得到名额来看祭礼的大学生,成绩很好,因为长相所以人缘也不错,和任何人说话的时候都带着一种让人放下戒备的散漫松散劲儿。
他现在的脸是真的脸,红头发,金眼睛,和九年前躲在窗帘后面那个黑头发黑眼睛的孩子没有任何相似之处,更何况过了四五年,格洛里昂不会认出他,他甚至没法确认格洛里昂有没有看清过他的脸。因为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帘子被挑开,一个十八岁的叛军首领杀过多少人,怎么可能会记住一个普通下人的脸。
“哎,希尔,你看那边——”
温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低沉的号角声打断了。祭礼正式开始了。十二名穿着白色长袍的侍从自祭坛两侧走出,手持长香,依次将香料撒入祭坛前的铜鼎。
烟雾升起来,在晨光里变成淡蓝色的薄纱,缭绕地飘向天空。
希尔收回视线,低下了头。
御前侍卫长,公爵府长子,斐城真正的实权掌控者。格洛里昂得到了一切,除了一开始希尔以为的对方的目的——国王这个身份。那么五年前格洛里昂的目的是什么?
把希尔的生活掀的天翻地覆,自己无动于衷地正常活下去,然后扶持一个傀儡上位。
事实上,他很不解,作为十八岁就干出惊天动地的事情的,自小生活优渥的王族,他怎么会容许自己屈居国王之下,哪怕是一个名号。
祭礼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下午的时间,是王室内部的祭礼,他们这些平民难得的休假时间。
结束时已经临近正午,阳光从云层后面完全钻出来了,照得广场上的石板地面泛着白光。
人群开始往外涌,希尔被裹在队伍里推着往前走,周围全是嗡嗡的说话声。有同学在讨论等会儿去哪里吃饭,希尔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懒洋洋地扫过路边的小摊贩们和来往的马车,不经意间落在某处。
然后他皱了皱眉。
那是一幅画,看上去很普通难看,只是初学者练手的画作,生涩怪异。
吃过了午饭,希尔被温特拉着去找他的直系学长艾伦,对方一头金发,笑得很阳光。
“来了!”艾伦大步上前揽住两人,“今天过得怎么样?祭礼是不是很好看?”
艾伦没有收到斐城大学的祭礼邀请名额,因为他的成绩并不十分优秀,甚至可以说是差。他揉了揉希尔的头发,“倒是你,希尔今天终于乐意来玩了?我还以为你收心从良了!”
“我本来就良。”希尔扫他一眼,温特笑眯眯地说,“还不是你绩点已经满了!艾伦,他以后绝对天天来了,感觉都要把他憋出病了,这个主席竞选真的是烦人啊!”
“诶,对哦,希尔你选上了我们在学生会也有人脉了!”艾伦惊喜地反应过来。
这场以希尔为中心的夸赞和追捧用希尔一个人把他们两个喝倒作为结尾。
还说他呢,几个月泡在酒吧也没见这两个人的酒量有丝毫长进。
祭礼在斐城掀起的波澜很快就平静下去了,人们恢复了按部就班的生活,接下来直到秋天开始,都没有任何假期。
斐城大学里到处都是贵族子弟和有钱人家的孩子,或者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好学生,一场祭礼并不十分重要,只有“行省生”,就是不是斐城本地的小城市来的学生才会觉得新鲜。
温特倒是兴致勃勃地跟他八卦了整整两个晚上,从公爵府一直聊到格洛里昂的婚配人选。斐城所有适龄贵族小姐的名单被他悉数报了一遍,包括优缺点和长相审美,家族势力范围,希尔敷衍地听,也惊异于一个人怎么能记下这么多东西。
但他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很冷漠地说,明天上午的魔法史还有三十页参考书目的作业,你读了?
温特语音一顿,灰溜溜地滚回去读书了。
魔法史是希尔最喜欢的课。准确地说,所有和魔法相关的课他都喜欢。
也许是小时候母亲对他的影响,这之中可以再加上一个他的外婆。
斐城大学名义上是一所综合性大学,但所有人都知道,它最核心的学院是魔法学院。
在女巫被全面清剿之前,魔法是这片大陆上最受尊崇的学问,连带着斐城,这个魔法的发源地,一并到憧憬。但在女巫清剿之后,魔法已经被严令禁止。尽管如此,魔法的实践课已经被取缔,但这门象征斐城的学问还是十分重要,于是只留下了魔法史这一门。
魔法史里说,魔法起源为掌管他们这个位面的神随手研究出来的,但由于魔法容易失控和伤人,于是他们被清剿,算是另外一种方式的对神的不敬和不信。
然后,这里的人民还是非常冠冕堂皇地相信,那位神不会怪罪。
他在魔法史的论文里写的是《近代魔法清剿运动的制度成因》,拿了满分。
教授在评语里写,说论证严密,有独到见解,但对清剿运动的历史评价过于客观,建议补充人道主义视角。
人道主义视角。
希尔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但不管怎么说,他在这里过得很好。
他不属于行省生的行列,他当年被逃出王宫发了一阵子烧,被福利院的院长捡回去了。那个福利院受到梅洛恩家族的投资,所以名义上隶属于斐城,也算是很富裕干净的福利院,他在一个普通的环境长大,最后以斐城第一的名号考进斐城大学,没人不喜欢他。
他那张脸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长头发,金眼睛,但平时漫不经心又冷漠,在校园里相当吃得开,每天都有人换着花样给他表白,他的喜好早就被整理成众所周知的秘密。
连食堂打饭的阿姨也会多给他舀一勺肉,图书馆的管理员会为他破例多借两本书多待一会儿,就连楼下甜品店的姑娘每次都会给他的那份多加一层奶油或者一点水果。
温特对此的评价是,“你这张脸简直是诈骗。”
希尔把奶油和草莓最多的那口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天生的,你嫉妒不了。”
温特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