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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猫的自述   它没有 ...

  •   它没有名字。
      或者说,名字是后来才有的。
      在那个漫长的、辗转于垃圾桶和屋檐之间的冬天,它只是“那只猫”。有人嫌它挡路,有人拿扫帚赶它,偶尔有人蹲下来看它一眼,最终也只是摇摇头走开。
      它不怨。
      猫的世界里没有“怨”这个字。它只是活着——在雨里找干燥的角落,在雪里把身体缩成最小的一团,在饥饿里学会分辨哪些剩饭还能咽下去。
      它活过了那个冬天。
      春天来的时候,它瘦得像一道影子。
      槐安巷是老城区最后一条还没拆的巷子。
      巷口有棵槐树,据说长了上百年,树冠浓密得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奶奶就住在槐树旁边的平房里,门前摆着两把竹椅,一把她自己坐,一把空着。
      她也是一个人。
      儿女在城市另一端,逢年过节会来,坐一坐,放下东西,说几句“妈你搬来跟我们一起住吧”,然后走。
      她总说不搬。
      “我走了,这槐树谁看着?”
      没有人知道这句话是认真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它第一次走进奶奶的院子,是因为一只老鼠。
      准确地说,是因为它追老鼠追得太专注,一头撞翻了门边的簸箕。奶奶听见动静走出来,看见了蹲在簸箕碎片中间、嘴里还叼着半只老鼠的它。
      它僵住了。本能告诉它:该跑。
      但奶奶没有拿扫帚。
      她看了它很久,然后回屋拿了一个小碗,倒了些米粥,放在门边。
      “吃吧,”她说,“老鼠不好吃。”
      它犹豫了很久。但米粥的香气太陌生了——不是垃圾桶里馊掉的味道,不是雨里泡发的剩饭,而是热腾腾的、带着谷物清甜的、属于“家”的味道。
      它放下老鼠,走向了那个碗。
      它就这样留下了。
      奶奶没有给它起名字,也没有特意为它准备什么。只是每天多煮一点粥,多摆一只碗。下雨的时候,门会留一道缝。冬天的时候,门边的纸箱里会多一条旧毛毯。
      它也不粘人。
      它不会跳上奶奶的膝盖,不会蹭她的腿,不会发出那种讨好的呼噜声。它只是安静地待在院子里的某个角落——槐树下、台阶上、窗台边——像一个沉默的陪伴。
      但它会等。
      每天早上,它蹲在门边,等奶奶推开门。每天晚上,它蹲在巷口,等奶奶从菜市场慢慢走回来。
      奶奶有时候会跟它说话。
      “今天买了鱼,贵了两块钱。”
      “巷口老周家的孙子考上大学了,真好。”
      “槐树又开花了,你闻到了没有?”
      它听不懂。但它会竖起耳朵,轻轻摆动尾巴尖。
      那是它表达“我在听”的方式。
      后来奶奶发现了这个规律,每次说完话都会看它的尾巴。尾巴动了,她就笑。
      “你比他们强,”她说,“你听。”
      它不知道“他们”是谁。它只知道,奶奶笑的时候,槐花落在她肩上的样子,很好看。
      那一年的槐花开得格外盛。
      整条巷子都浸在甜丝丝的香气里,白色的花瓣落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细雪。
      奶奶坐在竹椅上,它蹲在竹椅旁边。
      “你知道吗,”奶奶忽然说,“这棵槐树是我嫁过来那年种的。”
      它没动,但尾巴竖了起来。
      “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哦,你爷爷也没出生。”奶奶笑了,“我男人说,种棵槐树,以后孩子们有地方乘凉。结果孩子们都走了,就剩我和它。”
      她伸手摸了摸树干,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个孩子的头。
      “它也老了,”她说,“你看这枝干,去年枯了一半。”
      它听不懂。但它注意到奶奶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的。那天很暖和。
      变故来得很安静。
      先是奶奶的咳嗽。起初只是清晨几声,后来越来越密,越来越深。她开始走得慢,买菜要多歇两回,从巷口到家门口的路,越来越长。
      它感觉到了。
      它不再蹲在巷口等她,而是跟在她身边,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它走得比她还慢。
      “你也不用等我,”奶奶说,“你先回去。”
      它不走。
      它仰起头看她,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槐树的阴影里显得格外亮。
      奶奶蹲下来——这个动作现在对她来说已经很吃力了——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那是她第一次摸它。
      它没有躲。
      “要是哪天我不在了,”她说,“你怎么办?”
      它不懂这句话。它只是把头轻轻抵在奶奶的掌心,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奶奶是被儿女接走的。
      那天来了辆车,巷子里的邻居都出来看。奶奶坐在车上,透过车窗往外看,看她的院子,看她的槐树,看蹲在槐树下、一动不动望着她的它。
      “妈,走吧。”
      车开了。
      它追了出去。
      它跑过青石板路,跑过巷口,跑上大马路。车越来越快,它越来越慢。车消失在车流里的时候,它站在马路中间,周围是喇叭声和骂声。
      它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它只记得,那天晚上,院子里很安静。两把竹椅还在,一把她的,一把空的。门前的碗还在,粥已经凉了。
      它蹲在那把空椅子旁边,等了一夜。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它每天都在等。早上蹲在门边,晚上蹲在巷口。它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它只知道,她还没有回来。
      邻居会给它留吃的。有人想带它走,它不让任何人靠近。
      “那只猫疯了,”他们说,“谁都不让摸。”
      它没有疯。它只是在等。
      三个月后,奶奶去世了。
      消息是儿女回来收拾东西的时候带来的。他们打开院门,看见一只瘦骨嶙峋的猫蹲在竹椅旁边,看见他们就跑,跳到槐树上,藏在枝叶间,不肯下来。
      他们没在意。他们忙着搬东西,锁门,贴封条。
      院子空了。
      它从树上跳下来,发现门关了。它进不去。
      它绕着院子转了一圈,两圈,三圈。门缝里有奶奶的气味,越来越淡。它趴在门边,把鼻子凑近那道缝隙,拼命地嗅。
      它不懂“死亡”。它只知道,那个人走了,院子锁了,但它还在等。
      等门打开。
      等她从巷口慢慢走回来,手里提着菜,说“今天买了鱼”。
      等那碗热腾腾的米粥。
      等那只手,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落在它头上。
      那天晚上,槐安巷下了很大的雨。
      它没有躲。它趴在门前的水洼里,浑身湿透,一动不动。
      雨打在槐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风吹过巷口,带着槐花最后的香气。
      它闭上眼睛。
      它做了一个梦。
      梦里奶奶推开门,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她的手是暖的,像第一次那样。
      “走吧,”她说,“进屋。”
      它跟在她身后,走进了那扇门。
      第二天早上,邻居发现它趴在门边,已经没有了呼吸。
      它很瘦,很轻,蜷成小小的一团,头朝着门的方向。
      他们把它埋在了槐树下。
      “一只猫而已,”他们说,“也算有始有终。”
      他们不知道的是,从那天起,槐安巷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每年槐花开的季节,总会有那么一两天,巷子里的人会闻到一股淡淡的米粥香。那香气若有若无,像是从某个院子里飘出来的,又像是从很久以前飘过来的。
      而如果你在那天晚上走过巷口,你可能会看见一只猫的影子。
      它蹲在槐树下,望着巷口的方向,安静地等。
      尾巴尖,轻轻地,动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猫的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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