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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结(上) 拒假婚桑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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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京东城兵马司吏目桑正荣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不是在某次巡城时抓到了三个偷驴的蠢贼,也不是在衙门考核中连续五年拿了“中上”的评价——而是生了一个叫桑时月的女儿。
这话不是桑正荣自己说的,是左邻右舍说的。但桑正荣每次听到,都要谦虚地摆摆手:“哪里哪里,这丫头也就是比她爹聪明了那么一点点。”然后伸出小拇指,掐掉指尖那一截,强调道:“就这么一点点。”
邻居们都在笑。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桑时月比她爹聪明得不是一点点,是整整一个东城到西城的距离。
桑时月芳龄十八,生得眉目清秀,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惊艳,而是越看越顺眼、越看越觉得这姑娘不好糊弄的那种好看。
她的眼睛很大,且明亮。
像两颗泡在清水里的黑石子,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审视——不是审视你是不是坏人,而是审视你是不是在跟她耍心眼。
她爹桑正荣在官场上混了二十年,从一个小小的巡城兵卒熬到了从九品的吏目,靠的不是能力,是老实。
老实到整个东城兵马司的人都知道,桑吏目这个人,你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你让他抓贼他绝不打更。但老实人有老实人的烦恼,桑正荣最大的烦恼就是:作为老父亲对自己女儿的那种格外担心。
因为桑时月从来不像别家的女子,虽然确实算不上什么大家闺秀,但她的确喜欢抛头露面,活跃在市井中。
桑时月五岁的时候,就能把隔壁王婶家那只偷吃她家腊肉的花猫,说得蹲在墙角呜呜哭,好像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七岁的时候,她已经在街上卖自家种的葫芦,别人卖三文一个,她卖五文,但买二送一,算下来比三文还便宜,还让人觉得占了便宜;十来岁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帮她爹看衙门里的公文了——桑正荣识字不多,每次公文拿回家,都是桑时月念给他听,然后告诉他:“爹,这段是说让你后天之前把东城那几个黑赌坊的情况报上去,不是让你去查封,是让你摸底,你别又带着人冲过去了。”
桑正荣连连点头,然后第二天还是带着人冲过去了。
这就是父女俩的日常:一个拼命出主意,一个拼命掉坑里。
好在桑正荣运气不错,掉坑里总能爬出来,而且每次爬出来之后,官虽然没升,但人缘倒是越来越好了。
上峰觉得他听话,同僚觉得他实在,下属觉得他没架子。所以东城兵马司里里外外,提起桑吏目,没人说不好。
除了王吏目。
王吏目本名王德茂,是东城兵马司另一位吏目,跟桑正荣平级,但两个人之间的差距,大概相当于一条护城河的宽度——桑正荣在河的这头,老实本分;王德茂在河的那头,精明圆滑。
两个人共事十年,没吵过架,但也从没一起喝过酒。桑正荣觉得王德茂太算计,王德茂觉得桑正荣太死板。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处着,直到那道选秀诏令像一颗石头砸进了那平静的水面。
事情要从永蔚元年的三月说起。
三月的燕京,桃花开了满城,柳絮飞得像下雪。百姓忙着春耕,商贩忙着赶集,官员们忙着应付每年的例行考核。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到桑时月以为今年又会是平平淡淡的一年——她帮爹看看公文,帮娘绣绣花,偶尔去街上摆摊卖点自家腌的咸菜,日子过得像一碗白粥,不咸不淡,但暖胃。
然后,那道诏令就来了。
三月十二,朝廷颁旨:当今圣上年已十八,后宫空虚,着即选秀,凡京畿及各省官籍之女,年十五至十八,品貌端正、性行端淑者,皆当遴选。
圣旨一下,整个燕京就像被人捅了的马蜂窝,嗡嗡嗡地响了起来。
有女儿的官员家里,有的喜,有的愁,有的又喜又愁。喜的是万一女儿被选上了,那就是鹊巢生凤;愁的是万一女儿被选上了,那就是一入宫门深似海;又喜又愁的是,既想攀龙附凤,又怕女儿在宫里受委屈。
桑正荣属于纯愁容的那种。
他愁到什么程度呢?圣旨下来的当天晚上,他就翻来覆去睡不着,辗转反侧到半夜,索性披衣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九十九圈,把地砖都磨亮了。
桑时月的母亲周氏被他吵醒了三次,第三次实在忍不住,推开窗户骂了一句:“桑正荣,你要是不想睡,就去巡城!别在这转圈,转得我头晕!”
桑正荣站住,可怜巴巴地看着窗户里露出半张脸的妻子:“他娘,我睡不着。”
周氏叹了口气。
她嫁给桑正荣二十年,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桑正荣这个人,天塌下来他都不一定睡不着,但只要是跟女儿有关的事,他能把枕头翻出花来。
“不就是选秀嘛,”周氏说,“咱闺女又不一定选得上。京畿那么多官员的女儿,从上品大员到咱们这种芝麻小官,加起来少说也有上千人,选秀只要几十个,轮得到咱家?”
桑正荣摇头:“你不懂。选秀不是只看官职高低,还要看相貌、看品性、看才学。咱闺女那模样,那脑子……”
他说到一半,忽然觉得这话有点不对劲,像是夸女儿,又像是损女儿。
周氏倒是听明白了:“你是怕她太出挑?”
“我是怕她太能折腾。”
桑正荣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抱着脑袋,“她那个性子,进宫了还不得把天捅个窟窿?到时候别说她了,咱全家都得跟着遭殃,我还听说咱这新天子也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主......”
周氏想了想,觉得丈夫说得有道理。桑时月这丫头,聪明是真聪明,但主意也大。从小就不服管,让她往东她偏往西,让她学绣花她偏去学算账,让她温柔贤淑她偏要跟人讲道理讲到你哑口无言。这样的姑娘,放在家里是块宝,放到宫里头——那就是一颗随时可能炸的炮仗。
“那怎么办?”周氏也愁了。
桑正荣站起来,又开始转圈。转了几圈之后,他忽然停下,眼睛一亮:“有了!”
周氏问:“什么有了?”
“假结婚。”
桑正荣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咱们给时月找个假夫家,先把婚定了,选秀的时候报上去‘已许配人家’,就能躲过去。等选秀风头过了,再找个由头把婚退了,神不知鬼不觉。”
周氏瞪大了眼睛:“这……这能行吗?万一被人发现了,那可是欺君之罪。”
“谁会去查一个从九品小官的女儿是不是真的定了亲?”桑正荣越说越觉得可行,“再说了,又不是我一个人这么干。你去街上听听,不想去选秀家的多少人都在打这个主意。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嘛。”
周氏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头。不是因为觉得这主意多好,而是因为她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第二天一早,桑正荣就去找了王德茂。
之所以找王德茂,不是因为两个人关系好,恰恰是因为关系不好——关系不好,到时候退婚才不会有感情纠葛,干脆利落。桑正荣虽然老实,但老实人不代表傻,他在某些事情上有着一种朴素的精明。
王德茂有个儿子,叫王束,今年十八,在东城开了间杂货铺,生意不大不小,人也算周正。最关键的是,王德茂也是个精明人,精明人跟精明人谈生意,虽然不一定愉快,但至少高效。
桑正荣把这个想法跟王德茂一说,王德茂眯着眼睛想了半天,然后伸出了两根手指。
这并非是在比“耶”。
而是:“二十两。”
桑正荣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二十两银子,”王德茂不紧不慢地说,“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再给二十两,总共四十两。”
桑正荣差点没跳起来:“王德茂,你抢钱呢?咱俩说好的,假结婚就是走个过场,你儿子又没什么损失,凭什么要我四十两?”
王德茂笑了,笑得像一只偷到鸡的狐狸:“桑老兄,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儿子虽然没有损失,但人家以后还要说亲呢。你说他跟你女儿‘定过亲’,虽然退了,但说出去也不好听啊。这另外的两十两,算是补偿,也算是风险钱。”
“那我家闺女以后还要嫁人呢,说出去就好听了!?”
“诶!?又不是我家儿子要去选秀,不是你们要‘假结婚’躲选秀吗!?到底谁在求谁办事啊!?”
王德茂被桑正荣搞得有点无语。
“选秀的诏令一下,想躲的女儿家多了去了,我儿子现在可是抢手货。隔壁李家的闺女、后街赵家的闺女,都托人来问过。我这是看在咱俩共事多年的份上,才给你这个价。你要是不乐意,那便去找别公子家问问吧”。
桑正荣气得脸都绿了,但他说不出一个“不”字。因为他知道王德茂说的是实话。选秀令一下,整个燕京的未婚适龄男子,尤其是那些家里有点底子、人长得也不错的,突然之间都成了香饽饽。别说四十两,就是一百两,也有人愿意出。
他闷闷不乐地回到家,把事情跟周氏一说,周氏也气了:“这王德茂,也太不是东西了,走个过场收四十两银子,怎么不直接上手抢啊!”
桑正荣叹气:“那怎么办?要不咱再问问别家?”
周氏想了想,摇头:“问别家也是一样。这个节骨眼上,谁家不想趁机捞一笔?再说了,找别人家,咱们不熟,万一到时候赖着不退婚,那才是真麻烦。王德茂虽然贪,但至少知根知底,他那个儿子王束开铺子做生意的口碑倒也没什么问题,不至于耍无赖。”
桑正荣又在叹气。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两难:掏钱,心疼;不给钱,女儿就要去选秀。心疼和担心女儿之间,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心疼钱——不是因为钱比女儿重要,而是因为他觉得四十两走个过场虽然多,但还是能拿出来。
“行吧,”他说,“明天我带时月去跟王束见个面,把这事定下来。”
周氏点了点头,然后想起什么:“你跟时月说了吗?”
桑正荣一愣:“还没。”
周氏用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看着他:“你自己去跟她说。我可不敢。”
桑正荣硬着头皮去找女儿的时候,桑时月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
她把萝卜切成薄片,一片一片整齐地码在竹匾上,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手工活。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看起来岁月静好,温良无害。
桑正荣站在她身后,张开了好几次嘴,都没说出话来。
桑时月头也没抬,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爹,你在后面站了快一盏茶的功夫了,腿不酸吗?”
桑正荣干咳一声,走到她旁边蹲下,拿起一片萝卜干假装研究:“这萝卜晒得不错啊,今年你娘腌的咸菜肯定好吃。”
“嗯,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找我有事儿。”
桑时月把最后一片萝卜干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盐粒,转过身看着桑正荣,“爹,你每次有事跟我说的时候,就会先夸我。上次夸我绣花好看,是让我帮你写公文;上上次夸我算账快,是让我帮你去跟菜贩子砍价。这次你夸我萝卜晒得好,说吧,又是什么事?”
桑正荣被女儿拆穿得干干净净,老脸一红,支支吾吾地把选秀的事和假结婚的主意说了。
他本以为女儿会惊讶,会生气,或者至少会问几个问题。
但桑时月什么反应都没有。她就那么安静地听完了,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淡淡地说了一句:“哦。”
“哦?”桑正荣急了,“你就一个‘哦’?”
“那不然呢?”桑时月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你要我去见那个王束是吧?行啊,什么时候?”
桑正荣愣住了。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来说服女儿,结果女儿压根不需要说服。这反而让他有点不安:“你……你不反对?”
“反对什么?”桑时月歪着头看他,“反对你为了不让我进宫,想出来的这个虽然馊但不失为一种办法的办法?还是反对你去求了那个你最讨厌的王德茂?”
桑正荣被说得哑口无言。
桑时月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爹的肩膀:“爹,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宫里那地方,我也不是不知道,进去了就出不来了。能不去当然不去。至于假结婚——反正又不是真的,见就见呗,又不会少块肉。”
桑正荣感动得眼眶都红了。他觉得女儿长大了,懂事了,知道体谅老爹的苦心了。
他不知道的是,桑时月之所以答应得这么痛快,不是因为懂事,而是因为好奇。
她对那个王束好奇。
更准确地说,她是完全不相信王德茂这样圆滑的人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只要四十两银子就能帮人做事,兵马司这样的清水衙门一年到头可都捞不到什么油水,官俸又低的可怜,他们那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呢。
第二天,东城西市的茶楼里。
桑时月特意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棉裙,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脸上脂粉未施。她不是不会打扮,而是不想打扮——她想知道,这个王束到底是看人,还是看钱。
桑正荣带着她到的时候,王德茂和王束已经在了。王德茂穿了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绸袍,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洗完澡的鹌鹑,精神抖擞。而王束呢,坐在他爹旁边,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灰色长衫,长相倒是周正,但那个坐姿——怎么说呢,桑时月第一眼看过去,就觉得这个人浑身上下写满了四个字:“我不着急。”
不是那种从容不迫的不着急,而是那种“我知道你们有求于我,所以我不着急”的不着急。
桑时月心里就有了数。
双方落座谈判,店家小二上了茶。
桑正荣跟王德茂寒暄了几句,无非是“今天天气不错”“最近衙门忙不忙”之类的废话。
桑时月安静地坐着喝茶,余光一直在观察王束。
王束也在一边品茶一边观察她,但观察的方式很特别——他不是看她的脸,也不是看她的举止,而是先看了看她的衣服,又看了看她的簪子,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评估。
桑时月忽然觉得这件事变得有趣了。
寒暄完毕,桑正荣清了清嗓子,准备切入正题:“王老弟,关于两个孩子的事,上回咱们说的......”
“桑老兄!”王德茂打断了他,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上回说的那个数,得改改了。”
桑正荣的笑容僵在脸上:“什么?”
“二十两定金,二十两尾款,总共四十两。”王德茂把茶碗放下,伸出手掌随后张开,这并非是在猜拳出布。
而是:“五十两加五十两,总共一百两。”
茶楼里忽然安静了。
桑正荣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像一块被人揉来揉去的面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桑时月倒是很平静。
她小抿一口细茶随后放下茶杯,看着王德茂,语气就像在问今天菜市场的白菜多少钱一斤:“王叔,能请教一下,这价格是怎么涨上去的吗?”
王德茂没想到是桑时月开口,愣了一下,然后干笑两声:“贤侄女啊,不是叔贪心,实在是行情如此。昨天朝廷又下了补充条文,说这次选秀要‘广纳贤淑’,不只是官籍之女,京都省的军籍民籍匠籍家的女儿也都要送选。你想啊,这人一多,想躲的人就更多了,我家小儿这个名额,自然就更值钱了。”
桑时月点了点头,转向王束:“王公子,您觉得呢?”
王束终于正眼看她了。
他再次上下打量了桑时月一番,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裙角和素银簪子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不是恶意,但也不是善意,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点怜悯的客气。
“桑姑娘,”他说,“如若觉得一百两难以接受,五十两的话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咱俩这桩婚事就得坐实了,我完全不介意做你的夫君,但那五十两你们桑家必须支付,当然对外则会对外人宣布是我王家向你们桑家支付的彩礼。”
这番话给桑时月整无语了。
『大哥你到底要干嘛!?到底谁要跟你成亲!?你还不介意上了!?你还管我要上彩礼了!?什么好事都让你占了!?』
她想起小时候,她爹带她去庙会,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见她是小孩,就把本来五文钱的糖葫芦卖她十文。她当时也没生气,就是笑眯眯地问了一句:“叔叔,你这糖葫芦是金子做的吗?”那小贩被问得一脸尴尬,最后五文钱卖给了她。
后来她爹问她为什么不生气,她说:“生气有什么用?生气他又不会降价。但你要是笑着脸反问一句,他心里就虚了。”
现在她面对王富贵,也是同样的感觉。生气没用,哭没用,求也没用。唯一有用的,是看清这件事的本质——这不是什么假结婚,这是一桩买卖。
在任何买卖里,只要你不买,你就不会亏。
“行,”桑时月站起来,拉了拉桑正荣的袖子,“爹,走了。”
桑正荣还没反应过来:“啊?走?去哪?”
“回家。”
“那这个事......”
“不办了。”桑时月的声音不大,但茶楼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百两银子,够我们家吃十年的饭了。我进宫去,至少不用自己花钱买饭吃。”
王德茂急了:“哎哎哎,贤侄女,价格可以商量嘛......”
“不用商量了。”桑时月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王束,笑了笑,“王叔,王公子,多谢你们的好意。”
她拉着还在发愣的桑正荣走出了茶楼。
三月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桃花和柳絮的味道。桑时月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个堵了一上午的东西忽然就散了。
桑正荣终于回过神来,急得直跺脚:“闺女!你疯了!你不假结婚,那就真得去选秀了!”
“对啊,”桑时月说,“选秀就选秀呗。”
“你知不知道那皇宫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桑时月诚实地说。
桑正荣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
桑时月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爹:“爹,我不是犟。我是觉得,如果我要嫁人,哪怕求人逢场作戏,我也给了对方好处,那对方的态度至少得让我觉得——他没亏,我也没亏。可那个王束,装模作样的,我还以为是什么正人君子呢,结果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话,爹你也听见了,我都懒得再说一遍。”
桑正荣沉默着咽了咽口水。
“而且,”桑时月又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进宫,不一定是坏事。万一皇上瞎了眼,看上我了呢?”
桑正荣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噎死。
回到家里,桑时月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周氏。周氏的反应比桑正荣平静得多——她只是叹了口气,然后去厨房给女儿煮了一碗红糖荷包蛋。
桑时月吃着荷包蛋,心里想:这件事还没完。
她不是那种做了决定就躺平等结果的人。既然决定要去选秀,那就得好好准备。她完全不知道宫里选秀选什么,但她知道,不管选什么,多准备一点总没错。
于是第二天一早,她就开始行动了。
她先去了一趟东城北市的旧书摊,淘了两本关于宫廷礼仪的书——虽然不知道真假,但至少能让她知道大概的规矩。然后她又去了一趟绣坊,买了一些好的丝线和布料,准备把自己的绣工再练一练。最后,她去找了隔壁的王婶——不是那个被她说哭花猫的王婶,是另一个王婶,以前在宫里当过差,后来年纪大了被放出宫外了。
这个王婶姓刘,但大家都叫她王婶,因为她丈夫姓王。
刘王婶在宫里待了三十五年,对宫里那一套门儿清。她出宫后嫁给了东城的王铁匠,
日子过得清贫但安稳。
桑时月提了一篮子鸡蛋去找她,开门见山:“王婶,我想请教您,选秀都选些什么?”
刘王婶看着那篮子鸡蛋,又看了看桑时月那张笑得真诚的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招手让她进来:“进来吧,鸡蛋留下,我跟你说说。”
接下来的三天,桑时月每天下午都去刘王婶家,听她讲宫里的规矩和选秀的流程。
刘王婶说话不紧不慢,像在讲故事:“选秀啊,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不是长得好看就行,也不是会琴棋书画就行。宫里选秀,第一关看的是家世清白,第二关看的是举止规矩,第三关看的是性情温顺——最后这条最重要,也最要命。”
桑时月问:“为什么最要命?”
刘王婶看了她一眼:“因为‘温顺’这个东西,不是装就能装出来的。宫里那些人精,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是真温顺还是假温顺。你要是装,被发现了,轻则撂牌子,重则还要连累家里。”
桑时月想了想,问:“那要是不装呢?”
刘王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装?那就看你的‘不装’是不是刚好对上了谁的胃口。宫里啊,有时候最危险的人,反而是那些最真的人。”
桑时月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选秀的日子定在了四月初七。从三月十二圣旨下到四月初七,中间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对大多数人家来说,这段时间是用来打点关系的——给负责选秀的太监送礼,给宫里的关系递话,甚至有人在秀女的名册上做手脚。
但桑正荣什么关系都没有。他一个从九品的东城兵马司吏目,认识的最大官就是他的上峰、正九品的兵马司副指挥。这个级别,连宫门的门槛都够不着。
所以他只能干着急。
桑时月倒是不急。她每天该吃吃,该睡睡,该练绣花练绣花,该听刘王婶讲故事听故事。有时候她还会去街上摆摊卖咸菜,好像选秀这件事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街坊邻居都知道桑家的闺女要去选秀了,有人羡慕,有人同情,有人等着看笑话。但不管是哪种态度,桑时月都笑眯眯地回应,既不显得得意,也不显得慌张。
唯一让她有点在意的,是王束那边传出来的消息。
据说王德茂在桑家拒绝之后,转头李家就直接花了一百两与王德茂定了亲,当然对外依旧是王家给李家的彩礼。李家是做买卖的,家境比桑家好一些,但李家到底为何想不开要与王家合作呢?这还挺耐人寻味的。
桑时月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吃午饭。她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直接给了一百两?”她说,“李家的闺女真值这个价。”
周氏在旁边叹气:“人家好歹找了个下家,咱家可怎么办?”
桑时月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咽下去,慢悠悠地说:“娘,你觉得那个李家闺女嫁过去,会过得好吗?”
周氏一愣。
“一百两银子,”桑时月说,“王家得到了一百两银子和一个假儿媳妇。你想想,等选秀风头过了,他们要退婚的时候,那其中的五十两能退吗?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诶!”
周氏的脸色变了。
“退不了,那就只能假戏真做。李家闺女就得真的嫁给王束。而王束那个人——娘,我去见过他,他不是坏人,但他是个生意人。王家连假结婚都要坐地起价,你觉得他真结婚会是什么样?”
周氏不说话了。
桑时月把碗里的饭吃干净,擦了擦嘴,站起来:“所以爹,娘,你们不用担心我。进宫不一定好,但留在外面,也不一定就好。这件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桑正荣和周氏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和心疼。但桑时月说得对,事已至此,除了往前走,没有别的路。
选秀前三天,桑时月去了一趟东城外的白云观。
不是去求神拜佛——她不太信这个。她是去看一个老朋友。白云观后面有一片桃林,桃花开得正盛,远远望去像一片粉色的云霞。桃林深处有一棵歪脖子老桃树,树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是个老道士,头发白得像雪,脸上的皱纹像桃树的树皮,但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盏灯。他姓陈,道号清虚,是白云观里挂单的游方道人,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他多大年纪。桑时月三年前在街上遇到他,他当时正在给人算命,算一个准一个,但收的钱随缘——有钱给钱,没钱给个馒头也行。桑时月觉得有趣,就坐下来听了一会儿,然后跟他聊了几句。
这一聊,就聊成了忘年交。
陈道士这个人很奇怪。他不劝人信道,不劝人拜神,甚至不劝人做好事——“好事坏事,都是人心里的秤称出来的,称法不一样,结果就不一样。”
他喜欢讲的是故事,各种各样的故事,有庙堂的,有江湖的,有神仙的,有鬼怪的。他讲的故事都很有趣,但每个故事的结尾都差不多:人算不如天算,但不算更不行。
桑时月每次去听他讲故事,都觉得像在给自己的脑子做一次大扫除。
这次她去找他,不是去听故事的,而是去告别的。
“陈道长,”她坐在歪脖子桃树下,手里捏着一枝刚折下来的桃花,“我要进宫了。”
陈道士正闭着眼睛打盹,闻言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她,又闭上:“嗯。”
“你就‘嗯’?”
“那不然呢?”陈道士的声音懒洋洋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我又不能替你去。”
桑时月笑了:“你就不劝劝我?或者给我算一卦,看看我是吉是凶?”
陈道士睁开两只眼睛,认认真真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我给你算过了。”
“什么时候?”
“刚才。”
“结果呢?”
陈道士伸出手,把她手里的桃花枝拿过去,在手里转了转,然后递还给她:“桃花运,有。但不是你想的那种。”
桑时月挑眉:“那是什么?”
陈道士又闭上了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天机不可泄露。”
桑时月气得想拿桃花枝抽他,但最后还是忍住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对陈道士鞠了一躬:“道长,那我走了。等我何时从宫里出来,再来看你。”
陈道士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桑时月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陈道士的声音:“丫头,记住一句话:在宫里,别装,但别太真。”
桑时月脚步一顿。这话跟刘王婶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她回头想再问一句,但陈道士已经打起了呼噜,不知是真睡着了还是假睡着了。
四月初八,选秀的日子。
天还没亮,桑时月就被周氏叫醒了。周氏烧了一大锅热水,让她洗了个透澡,然后帮她梳头、上妆、换衣服。桑时月被折腾得像一个提线木偶,任由周氏摆布。
“娘,我觉得差不多了,”桑时月看着铜镜里自己被涂得红红白白的脸,“再画下去,我就要变成年画娃娃了。”
周氏瞪了她一眼:“闭嘴。今天你什么都要听我的。”
桑时月乖乖闭嘴了。
等一切收拾妥当,桑时月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恍惚。镜子里的姑娘穿着鹅黄色的襦裙,头发梳成双环髻,脸上薄施脂粉,眉目如画。看起来温婉端庄,像是从哪幅仕女图里走出来的人。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皮囊底下,藏着的是一个会在菜市场跟小贩讨价还价、会在茶楼里笑着怼人、会在被坐地起价后果断拒绝的桑时月。
“走吧。”她对等在门口从宫里出来的那些宫人和太监们说。
桑正荣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走在前面,给女儿带路。
在东城送别女儿后,桑正荣给此行的太监们都奉上了碎银,果然给钱立马办事,桑时月被安排进一顶小轿,开始前往皇城宫门。
桑时月掀开轿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的街景。天还没大亮,街上的人不多,但已经能看到一些跟她一样去选秀的姑娘,有的坐轿,有的坐车,有的步行,浩浩荡荡地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
路过王束的铺子,她忽然想起王束和他嘴里的话,她还是没绷住笑了。
王束大概想不到,他的一通坐地起价,把一个本可以安安稳稳待在家里的姑娘,推向了那座红墙黄瓦的皇宫。
而桑时月也想不到,在那座宫城里,有一个比王束更会坐地起价的人,正在等着她。
那个人叫江澜祝,今年十八,是大燕的第七位皇帝。
此刻,这个年轻的皇帝正坐在文华殿里,面前摊着一本户部刚送来的折子,上面写着选秀的各项开支预算。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朱笔,在“共计白银五万四千两”这句话下面画了一条长长的红线,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太贵。”
然后他把折子往旁边一扔,对身边的太监说:“去,把瞿阁老给朕请来。朕要跟他谈谈,这个选秀的钱,到底谁出!”
“奴婢遵旨。”
江澜祝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今天是个好天气,万里无云,阳光明媚。
“选秀啊,”他自言自语,“也不知道能选出个什么样的人来。”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反正不管选出谁,朕都得先把钱谈妥了。没钱,这婚,不结。”
而在宫门外的队伍里,桑时月刚刚走下轿子,踩在了通往皇宫的青石板上。她抬头看了看那座巍峨的宫门,深吸一口气,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她不知道这一步会把她带向哪里,但她知道:至少这一步是她自己选的。
不是被人坐地起价逼的。
是她自己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