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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家的方向 你是我的缪 ...

  •   傍晚的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阳台上的温度开始下降。
      年糕最先察觉到变化——它从藤椅上跳下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前爪使劲往前探,屁股高高撅起,尾巴竖得像一根旗杆。然后它走到玻璃门前,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我要进去了,你们随意。

      俞言从江昼肩膀上抬起头来,揉了揉被压麻的脸颊。她的眼镜歪得更厉害了,右边的镜片几乎要贴上颧骨。
      “几点了?”她问,声音还带着一点刚才闷在衣领里的含糊。
      江昼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半。”

      “我坐了一下午?”
      “你写了一下午。”江昼纠正她,“虽然只写了三百字。”

      “你数了?”
      “你每删一次我就数一次。”

      俞言瞪了她一眼,但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杀伤力——她的睫毛被压得乱糟糟的,眼角还有一道衣褶印出来的红痕,看起来像一只刚睡醒的仓鼠。

      江昼伸手帮她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给她戴上。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她的手指从俞言的耳后滑过,指尖微凉,带着炭笔的粉末。
      俞言被擦镜片的动作晃得眨了眨眼,等视线重新清晰之后,她看见江昼正低头收拾画具。炭笔被一根一根地插回笔袋里,速写本合上,橡皮擦掉在地上的炭屑被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江昼收拾东西的时候有一种强迫症式的秩序感——笔要按照长短排列,橡皮要放在笔袋的侧袋里,速写本要跟手机叠在一起。这是学医之后养成的习惯,手术器械的摆放不允许任何随意。

      “晚上想吃什么?”江昼问,一边把笔袋的拉链拉好。
      俞言想了想。“你明天有课吗?”
      “上午有实验。”

      “那你今晚要备预习报告?”
      “嗯,但是不着急。”

      “那我们吃火锅吧。”俞言说。“冰箱里还有上次买的肥牛,再不吃要过期了。”
      江昼看了她一眼。“你只是想用过期当借口吃火锅。”

      “被发现了。”

      她们在一起之后,火锅变成了某种默认选项。俞言的厨艺仅限于煮泡面和煎鸡蛋,而江昼虽然做菜比俞言强一点,但也强得非常有限——她能把一切需要“适量”调料的菜做成薛定谔的味道。只有火锅是安全的:汤底是现成的,食材是原样的,熟不熟用眼睛就能判断,不需要任何天赋。

      于是俞言去冰箱里翻食材,江昼去厨房找锅。年糕已经蹲在自己的食盆旁边,用一种“我不管你们吃什么但我的晚饭不能迟到”的严肃表情等着。

      “年糕的罐头还有吗?”俞言蹲在冰箱前喊。
      “橱柜里,左边第二格。”

      俞言打开橱柜,发现左边第二格整整齐齐地码着六个猫罐头,口味按日期排列——周一三文鱼、周二鸡肉、周三金枪鱼、周 四虾仁、周五鸡肉三文鱼混合、周六是——

      “为什么周六是鹌鹑蛋鹅肝?”俞言举着那个罐头回头,表情复杂。

      “宠物店打折。”江昼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任何解释的事实。

      “你给一只捡来的橘猫买鹌鹑蛋鹅肝罐头?”
      “它值得。”

      年糕适时地“喵”了一声,尾巴在橱柜门上扫来扫去,表达着强烈的情感支持。
      俞言把罐头打开,倒进年糕的碗里。橘猫立刻把整张脸埋了进去,发出满足的咀嚼声,尾巴尖愉快地卷成一个问号。

      “你看,它喜欢。”江昼端着锅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我果然没错"的淡淡得意。

      俞言看着那锅,又看看年糕,再看看江昼——她的牛仔裤上还有刚才蹭上去的两道炭笔黑印,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在厨房灯下闪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任何她写过的文字都更像小说。

      但这不是小说。这是真的。

      锅底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冒泡,肥牛卷在盘子里微微解冻,豆腐被江昼切成了大小不一的方块——她的刀工显然没有她拿手术刀时精准,豆腐被她切得有的像骰子有的像麻将。金针菇洗了两遍,娃娃菜掰成了四瓣,粉丝用温水泡着。

      俞言负责调蘸料。她的蘸料配方是经过长期实验得出的最优解:芝麻酱打底,加腐乳、韭菜花、一点点生抽、一点点醋、一勺油泼辣子,最后撒上葱花和香菜。

      她给江昼调的是不加辣版——江昼的胃不太好,吃辣会胃疼,但每次俞言问她要不要加一点,她都会说“加一点点”,然后被辣得偷偷喝水。

      “你又在偷喝冰水。”俞言头也没回地说。

      江昼手里握着那杯冰水,动作僵在半空中。“……我没有。”

      “你每次说谎的时候都会停顿零点五秒。”
      “你作为一个作家,对时间的感知不应该精确到零点五秒。”

      “我是一个观察型作家,而你是我观察最多的样本。”俞言转过身,把调好的蘸料碗推过来,“别喝了,吃菜。”

      江昼乖乖地把冰水放下,接过蘸料碗。她夹了一片娃娃菜放进锅里,等了一会儿,捞出来在碗里蘸了蘸,送进嘴里。

      “好吃吗?”俞言问。
      “嗯。”
      “你每次都说嗯。”

      “因为你每次调的都是一样的味道,我每次都觉得好吃,所以每次都说嗯。”

      俞言的嘴角翘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她在江昼对面坐下,开始往锅里下肥牛。肥牛片在翻滚的汤底里迅速变色,卷曲,缩成一小团。她用筷子夹起来,放进江昼碗里,再夹一片,放进自己碗里。

      她们就这样吃着,没有说话。

      火锅店的嘈杂在这里是不存在的。厨房里只有锅底沸腾的咕嘟声、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年糕吃完罐头后舔毛的沙沙声。 窗外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窗户亮起了灯,一格一格的,像某种发光魔方的碎片。

      吃到一半,俞言忽然停下来,看着江昼。

      江昼正低着头捞锅里的粉丝。她的刘海太长了,垂下来挡住了眼睛,她就用拿筷子的那只手的手背把刘海拨到耳后,露出一小截额头。额头上有一颗很小的痣,平时被刘海遮着,很少露出来。

      “你额头上有一颗痣。”俞言说。
      江昼抬眼看了她一下。“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但是平时看不到。每次看到的时候都会觉得——哦,原来你这里有一颗痣。像发现了一个隐藏关卡。”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跟你住在一起这么久,还是会发现你身上新的东西。”俞言把下巴搁在筷子上,“这是不是很神奇?”

      江昼看着她,锅里的热气升上来,模糊了她的表情。但俞言看到她的耳朵尖又红了。

      “这有什么神奇的。”江昼低头继续捞粉丝,“你只是观察力过剩。”

      “不是我观察力过剩,”俞言说,“是你太耐看了。每天看都看不完。”

      江昼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粉丝从筷缝里滑回锅里,溅起一小朵汤花。

      “……你能不能好好吃饭。”
      “我在好好表达。”
      “你的表达方式像在写青春小说。”

      “我就是写小说的。”
      “那你写小说的时候能不能不要用我当素材。”

      “不行,”俞言笑了,露出一点牙齿,“你是我的缪斯。”

      江昼放下筷子,伸手越过桌面,用拇指擦掉了俞言嘴角的一点芝麻酱。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幅画上多余的颜料。

      “你是我的什么?”俞言忽然问。

      江昼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是我的什么?”俞言又问了一遍,眼睛亮亮的,火锅的热气让她的睫毛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雾。

      江昼把手收回来,重新拿起筷子。她低头搅了搅碗里的蘸料,沉默了几秒。

      “你的——”她说,声音很轻,“我不知道怎么用一句话定义。”

      “那就不用定义,”俞言说,“我只是想听你说。”

      江昼抬起眼睛。锅里的热气在她们之间升腾、散开、再升腾。她的眼睛在热气后面显得很亮,像隔了一层薄薄的雾。

      “你是我,”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挑选一个准确的词,但最终放弃了精确性。

      “回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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