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分食 在食物残缺 ...
-
日头已经明显西斜,林间光线不再刺眼,却变得浑浊而昏黄,带着一种催人困倦的粘腻感。看天色,大约是下午三点左右。他们已经在这片诡异的林子里挣扎了数个小时,最初的肾上腺素早已退去,只剩下肌肉的酸痛、喉咙的焦渴,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队伍在冯剑的带领下,机械地绕行。每一步都像踩在湿透的棉絮上,厚厚的腐叶吸走了所有脚步声,也吸走了他们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空气闷热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水汽和朽木的气息。
又越过一片湿滑的、长满青苔的倒木,林芝芝脚下一滑,踉跄着扶住一棵树干,手掌按在湿冷黏腻的树皮上,一股强烈的反胃感涌上来。她看着前方依旧无边无际、仿佛一模一样的幽绿,一种深沉的无力感混合着生理性的虚脱,让她的思维几乎停滞。一个模糊的、近乎本能的念头,像濒临窒息的人想要抓住最后一缕空气,浮了上来:
“小海,” 她声音嘶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喘息,更像是绝望中的自言自语,“你说……这么大的林子,总该有个……看林人的屋子,哪怕……是个废弃的窝棚也好吧?”
她甚至没想清楚找到“看林人”能做什么。报警?求救?还是仅仅想看到一个“正常人”存在的痕迹,证明这个世界还没彻底疯狂?这个念头本身,就是疲惫到极点时,理智摇摇欲坠,想要抓住任何一根稻草的本能。
周正远几乎是被林海半拖半扶着,闻言,极其缓慢地掀开沉重的眼皮。他的目光,疲惫地扫过周围那些需要数人合抱、树皮斑驳、爬满湿滑苔藓的参天古木,又缓缓移到脚下厚得能陷进脚踝、散发出浓重腐败气味的枯叶层。他扯了扯干裂出血口的嘴唇,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只有洞悉残酷现实后的冰冷:
“林……小姐,” 他每说几个字,就需要停下来,微弱地喘息一下,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看看……这些树的年纪,看看这地……这地方,不像有人经营……倒像是……被划出来,任其自生自灭的……‘界外之地’。”
他闭了闭眼,积攒着所剩无几的力气,话语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一字一句,砸在人心上:“护林员……巡视的是边缘,是……防火带。我们脚下踩的……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人活着走出去。能靠的……”
他再次停下,胸膛微弱地起伏,最后的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只有自己了。”
最后一丝侥幸的泡沫,被这冰冷的话语无情戳破。林海烦躁地低吼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操!那怎么办?就这么瞎走?走到天黑,饿死、累死、被蚊子咬死?!”
绝望如同林间弥漫的湿气,无声地渗透进每个人的骨头缝里。
“啊!痒死了!这什么鬼东西!” 娜娜的尖叫再次划破压抑,她疯狂地拍打着手臂和小腿,细嫩的皮肤上鼓起一连串红肿的包,有些已经被她抓破,渗出血丝,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还想继续抓挠。
“别抓!!” 林芝芝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死死攥住娜娜的手腕,力气大得让娜娜痛呼出声。她顾不上道歉,低头死死盯着那些红肿,脸色难看至极,“这是林蚁蚊!毒得很!抓破了在这种地方感染,你会烂掉!” 她的声音因为焦急和疲惫而尖厉。
她动作粗暴地解下自己手臂上那副还算干净的冰袖,蹲下身,用力将它们套在娜娜布满红包的小腿上。布料摩擦到破口,娜娜疼得倒吸冷气。林芝芝又从背包侧袋胡乱扯出一条备用的运动发带,三下两下缠在娜娜同样遭殃的手臂上。
“先这么着!总比等死强!” 她语气冲,动作也毫无温柔可言,整个人像一张绷到极限、濒临断裂的弓。
娜娜被她吼得一愣,看着她同样狼狈、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前、眼神里全是压抑不住焦躁和恐惧的样子,那句抱怨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一点难堪的沉默。
林芝芝喘着粗气,撑着膝盖想站起来,眼前却猛地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幸亏扶住了旁边的树干。眩晕感让她恶心得想吐。疲惫,太疲惫了。
就在气氛再次陷入沉重的寂静时,程宇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子,声音有些发涩地打破了沉默:“……从早上到现在,大家……都还没吃过东西吧?体力消耗太大了。”
饥饿感,在寂静中汹涌袭来。
林芝芝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的手探入背包侧袋,指尖触碰到里面五个硬质的小方块。她没有去看任何人,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停顿了大约两秒,然后,她从里面拿出了四包独立真空包装的压缩饼干。
包装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带着惊讶、疑惑,以及更深的复杂。
“有吃的就行!”娜娜几乎是立刻接口,眼睛紧盯着。
程宇看了一眼那四包饼干,又看了看疲惫的众人和重伤的周正远,嘴角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声音干涩:“四包……六个人。就算一人分一点,也撑不了半天。而且,周哥需要更多。”他顿了顿,低声道:“吃完了,怎么办?”
林芝芝没有回应程宇的话,也没有看任何人脸上可能出现的表情。她只是沉默地走上前,将四包饼干轻轻放在旁边一块相对干燥的石头上。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一直沉默、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的冯剑,声音清晰,没有起伏:
“我带了点吃的。只有四包压缩饼干。”
“怎么分,你定。”
“之后怎么办,也你定。”
说完,她不再言语,向后半步,站定在林海身侧。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背包上,姿态放松,却带着一种无声的、不容置疑的疏离。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解释,没有愧疚,也没有慷慨激昂。她只是给出了她能给的,然后,将分配的权力和随之而来的所有难题,连同众人或明或暗的审视,一并推给了那个她目前唯一认可有能力接住的人。
至于为什么是四包,而不是五包。
至于她背包的侧袋是否还留有空间和重量。
至于她平静无波的面容下,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不说。
她只是做了。
剩下的,是别人的事。
冯剑将剩下的、小得可怜的那点饼干屑放入口中,面无表情地咀嚼了几下,喉结滚动,咽下。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投向光线愈发昏暗、阴影开始从林间深处蔓延出来的前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被疲惫和绝望浸透的心里:
“休息三分钟。然后,继续走。”
“我们必须,在太阳下山前,找到能喝的水。”
他这句话,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了每个人的心上,尤其是林芝芝的。她看着冯剑在昏黄光线中越发显得冷硬而坚定的侧脸轮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深深的印痕。
午后三点,本应是阳光尚好的时辰。在这片被遗忘的密林里,却只剩下无边的晦暗,和一条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通往未知恐惧的荆棘之路。而那根本能中想要抓住的稻草,早已在现实的寒风里,化为了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