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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胎记与凝视 :他登门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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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不能想了。她拖着灌铅般的双腿回到房间,将自己重重摔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下,那把冰凉的钥匙硌着她的脸颊。疲惫和混乱最终拖垮了她,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到第二天中午,被粗暴的敲门声和弟弟的大嗓门拽回现实。
“姐!太阳晒屁股了还睡!冯医生来看你了!”
冯医生?冯剑?
混沌的大脑花了三秒钟处理这个信息,然后,一股莫名的情绪冲了上来,说不清是窘迫、慌乱,还是隐隐的、不合时宜的雀跃。她几乎是弹起来的,手忙脚乱地抓了抓睡成鸟窝的头发,扯平皱巴巴的睡衣,深吸一口气,才拉开房门。
冯剑站在客厅不甚明亮的光线里,依旧是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衬得气质清冷。他手里提着那个眼熟的药箱,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冯医生,早、早上好。”舌头有点打结。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明晃晃的日头,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毫米:“下午一点了,林小姐。”
林芝芝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墙上的钟,脸颊发热。“……睡过头了。”她小声嘟囔。
“过来,换药。”他言简意赅,在沙发坐下,打开药箱。
消毒水的微涩气味弥漫开。他拆纱布的动作熟练而稳定,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她的皮肤,带来细微的凉。伤口愈合得不错,新肉是嫩粉色。“恢复得可以。”他评价道,拿起一支新药膏。涂抹时,他却将她的衣袖向上多卷起一截,露出了那个她常年遮掩的、锁骨下方寸许的暗红色胎记。那胎记形状有些奇特,像一片边缘不甚规则的花朵。
他的目光在那处停留了两秒,状似随意地问:“这胎记很独特,是生来就有?家里其他人有类似的么?”
正在旁边偷偷打游戏的林海耳朵一动,立刻插话:“我姐打小就有!她可嫌弃了,天再热也穿有领子的衣服遮着。一模一样的?不可能!我家就我俩孩子,我身上光溜溜的啥也没有!”语气里带着点青春期男孩特有的、急于证明什么的咋呼。
林芝芝瞪了弟弟一眼,把袖子往下拉:“他废话多,不用理。”
冯剑没再追问,只是仔细地缠好新纱布,动作比平时似乎慢了半分。收拾药箱时,他抬眼:“还没吃饭吧?附近新开了家店,一起去吃点。”
“好啊好啊!谢谢姐……”林海欢呼到一半,在林芝芝杀人的目光下硬生生拐了个弯,“谢谢冯医生!”
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林海叽叽喳喳,冯剑大多沉默,偶尔回应几句。林芝芝则有些心不在焉,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米饭。弟弟那句没过脑子的“姐夫”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脸颊耳根时不时就漫上一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热意。为了掩饰,她端起手边的饮料喝了一大口,等察觉味道不对,小半杯果酒已经下了肚。酒意混着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慢慢蒸腾上来。
回去的路上,脚步开始发飘。冯剑走在她外侧,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沉默得像一道影子。
“冯剑,”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酒精浸泡过的绵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这些天……好像踩在云上,又像掉进水里,喘不过气……好几次,我觉得我快要死了,回不来了……”话颠三倒四,眼眶也有些发热。
冯剑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她。路灯的光晕在他眼底明明灭灭,看不清情绪。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扶住了她有些摇晃的手臂。
那点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很稳。
到家,上楼,进房间。整个过程她都有些迷迷糊糊,只记得他扶着她,动作很轻地将她放到床上。床垫柔软地陷下去,她舒服地喟叹一声,手臂却无意识地环住了正要抽离的他的脖颈,往下带了带。
距离瞬间被拉近到危险的程度,呼吸可闻。她身上淡淡的、混着果酒甜香的气息萦绕过来。
冯剑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似乎想立刻退开,但垂眼看到她紧闭的双眼、微蹙的眉心和手臂上那道未褪尽红痕的伤疤时,那力道又松了。他维持着一个有些别扭的半俯身姿势,僵持了几秒,最终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就着这个姿势,在床边极其小心地坐了下来,没有完全躺下,只是背靠着床沿,闭上了眼睛。
浓重的倦意,或许还夹杂着一些别的、难以厘清的东西,如同夜色般悄然弥漫,将他吞没。
夜很深了。林芝芝在干渴中醒来,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窗外微弱的光勾勒出床边一个熟悉的轮廓。她眯着眼,看了好几秒,混沌的意识才慢慢拼接出画面——是冯剑。他竟然……真的在这里睡着了。
呼吸在安静的夜里变得清晰可闻。她从未在这样近的距离、这样毫无防备的时刻看过他。睡着了,那些平日里笼罩着他的疏离、冷淡、仿佛隔着一层玻璃的质感悄然褪去,眉宇舒展,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薄唇微抿,显出几分近乎脆弱的柔和。心跳毫无征兆地失序狂跳起来,在胸腔里撞得生疼。鬼使神差地,她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颤抖地伸出手,指尖向着他在被子外、随意搭着的手背探去。
就碰一下。她对自己说,就一下。
指尖终于触碰到他微凉的皮肤。
那一瞬间,冯剑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其实在她翻身时就已经醒了,只是没动。此刻,他依旧没有睁眼,也没有抽开手,仿佛仍在沉睡。
就在这时——
“姐!妈问你们要不要吃夜宵——”房门被毫无预兆地推开,林海探进脑袋,声音在看到屋内情景时戛然而止。他眼睛瞪大,下一瞬,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去,房门被“哐”一声带关上,他夸张的喊声隔着门板闷闷传来:“我什么都没看见!眼睛!我的眼睛!”
床边的冯剑瞬间睁眼,动作流畅而迅速地直起身,拉开了距离。林芝芝也像被惊醒的兔子,嗖地缩回手,整个人裹进被子,只露出一个爆红的额头。
冯剑看了一眼窗外浓稠的夜色,站起身,声音有些低哑:“很晚了,你好好休息。”
“嗯……冯医生慢走。”被子下传来含糊的回应。
脚步声远去,大门开合。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林芝芝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下下敲击着耳膜。脸上的热度久久不退,她懊恼地抓了抓头发,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床头那个咧着嘴笑的胡萝卜抱枕。
冯医生今天……太不一样了。那些看似随意的问题,那顿饭,他没有否认林海的口无遮拦,还有刚才……他居然真的在她身边睡着了。这算什么?是某种隐晦的接受,还是另一场需要她交付信任、更危险的游戏前奏?
可她的心,为什么像脱缰的野马,完全不受控制地朝着那个最危险、最甜蜜的假设狂奔而去?
不行。不能再想了。她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几乎是冲进了浴室,拧开冷水龙头,将发烫的脸颊埋进冰冷的水流中。镜子里的人,眼神湿漉漉的,满是迷茫和无措,分不清脸上恣意流淌的,是冰冷的水,还是别的什么。
而在她房间的床头,那个胡萝卜抱枕沉默地坐着,纽扣做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一点无机质的、冰冷的光。床底深处,被林芝芝“不小心”踢进去的那个被掏空的、同样笑脸的抱枕,静静地躺在灰尘里。无线信号微弱地闪烁着,将房间里的光影、声响,以及那些无声滋长的、暧昧不明的心事与煎熬,持续不断地、忠诚地传递向某个未知的终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