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藤与日光 嗯 ...
-
“藤与日光”画室,藏在老巷最深的拐角里。
巷子窄而静,两侧老砖墙上爬满了层层叠叠的常青藤,深绿叶片顺着砖缝蜿蜒,墙根处潮润的青苔覆着一层薄绿。午后阳光斜斜切过巷顶,在青石板路上洒下碎金般的斑驳光影,风一吹,光影便跟着轻轻晃悠。巷口那家开了二十多年的糖水铺飘出清甜香气,老板娘王姨一眼认出夏奈祺,笑着扬声招呼:“阿祺,今儿这么早就收摊啦?”
“画室空调坏了,闷得实在画不下去。”夏奈祺弯了弯眼,在铺前那张磨得光滑的小木桌旁坐下,“王姨,麻烦来碗绿豆沙,多加冰。”
“好嘞,马上就来。”
不过片刻,一碗冰绿豆沙便端了上来,剔透的玻璃碗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碗沿缓缓滑落。夏奈祺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冰凉绵密的甜意在舌尖缓缓化开,稍稍压下了心底那股盘旋了一下午的莫名烦躁。
地铁站里惊鸿一瞥的背影,始终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终究还是在搜索框里敲下:高奕泽建筑设计师。
页面跳转,最先弹出的是几篇业内专访。她点开首篇,配图里的男人身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立在一座刚落成的美术馆前,侧身对着镜头,目光平静望向远方。照片光影考究,将他的五官轮廓勾勒得锋利而疏离,可夏奈祺却一眼捕捉到细节——他左手微微攥拳,拇指无意识抵着食指指节。
那是他十七岁时,紧张或是沉思时就会有的小动作。
她继续往下翻。
文章里写,他毕业于海外顶尖建筑学院,师从普利兹克奖得主,三年前归国,便在业内崭露头角。设计风格以“克制中的温情”为标签,尤擅老建筑改造,在翻新与保留间拿捏分寸,让旧时光的肌理在新建筑里延续。而他眼下牵头的项目,正是本市老地铁三号线的全线更新改造。
文末附了一段简短访谈。
记者问:“高先生的作品里,总透着对旧时光的执着,这是否与您的个人经历有关?”
他的回答极简,却字字沉缓:“建筑是凝固的时间。有些时间,值得被记住。”
夏奈祺盯着这句话,怔怔看了许久。
手机忽然轻轻震动,弹出闺蜜兼画室合伙人林薇的微信。
薇:在干嘛呢?画室空调修好了没?跟你说个八卦,你绝对感兴趣。
祺:什么?
薇:你当年心心念念的初恋,高奕泽,是不是回咱们市了?
夏奈祺指尖猛地一僵。
薇:我老公他们设计院接了三号线改造的土建部分,今天开会说,甲方总设计师直接点名要换文化墙合作方。原本定的市美院,人家非指定要“藤与日光”画室,你说巧不巧?
糖水碗里的冰块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喀啦”。
夏奈祺慢慢打字:然后呢?
薇:我老公特意打听了,说是高设计师开会时看到前期调研照片,里头有张你们画室外墙的抓拍,当场就问了店名,直接拍板换你们。
薇:阿祺,他是不是……还记着你?
夏奈祺没有回复。
她抬眼望向巷子深处,她的“藤与日光”就在那里,木质招牌在风里轻晃,二楼窗台垂落的绿萝藤蔓扫过墙面,投下细碎摇曳的影。
记得吗?
若记得,地铁站台擦肩而过时,为何连一秒的驻足都没有。
若不记得,又为何不惜更换合作方,执意点了她的画室。
“阿祺,手机响好一会儿了。”王姨的声音将她拉回神。
夏奈祺低头,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号码。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您好,请问是‘藤与日光’画室的夏奈祺小姐吗?”年轻男声客气而公式化。
“我是。”
“夏小姐您好,我是三号线城市更新项目组的陈助理。我们有一项地铁文化墙设计合作,希望邀请您参与。不知您近期是否方便,我们高总想约您当面沟通初步方案。”
夏奈祺的指甲不自觉掐进掌心。
“高总?”
“对,高奕泽,本项目总设计师。”
巷子里的穿堂风骤然变大,墙上的常青藤叶被吹得哗哗作响。阳光偏移,从她肩头滑落,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夏小姐?”
“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失真,“可以。时间地点你们定好,发我短信即可。”
挂断电话,她一口一口吃完碗中剩余的绿豆沙。冰早已化尽,甜意变得发腻,像沉在心底化不开的旧绪。
王姨在柜台后织着毛衣,随口笑问:“男朋友打来的?”
“不是。”夏奈祺浅浅一笑,掏出零钱放在桌上,“是工作。”
她起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画室的门虚掩着,一推开门,熟悉的松节油与颜料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光线偏暗,只有几缕光从窗缝漏进,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向最里侧的工作台。
台上摊着一本厚重的素描本,纸页早已泛黄,边角微微卷起。她轻轻翻开,一页又一页,画的全是同一个人。
十七岁的高奕泽,在课桌前低头刷题,在站台等末班车,在篮球场边拧开矿泉水,在图书馆书架间安静走过。铅笔线条从生涩到流畅,每一笔,都藏着少女时代小心翼翼、不敢声张的温柔。
最后一页,只画了半张侧脸轮廓。
是他不告而别那天,她没来得及画完的模样。
她伸手,从本子夹层抽出那张早已褪色的便签。
奈祺,对不起,我必须走。等——
一晃,七年。
她等过一整个盛夏,在地铁站从清晨坐到日暮,看列车一趟趟呼啸而过,载着形形色色的人,去往她不知道的远方。等过大学四年,听闻他远赴国外,从此杳无音信。等过创业最艰难的三年,深夜画稿画到手指僵硬时,总会忍不住想,若他在,会不会轻声说一句“别太累”。
等到后来,她以为自己早就不等了。
她把所有关于他的记忆,封存在这本素描本里,开了这间以“藤与日光”为名的画室,教小朋友画画,接零散的插画稿件,日子过得平缓安静,像老巷里缓缓流淌的时光。
直到今天,在站台广告牌上看见他的名字。
直到刚才,那通突如其来的电话。
手机“叮”地一声,收到一条短信。
陈助理发来的时间与地点:明日下午三点,三号线改造项目指挥部,三楼会议室。
夏奈祺盯着那行字,良久,在屏幕上缓缓敲下回复:
好的,我会准时到。
按下发送的瞬间,窗外一阵大风猛地刮过,将虚掩的窗户“哐当”一声吹开。
阳光毫无预兆地涌进来,铺满整张工作台。那本摊开的素描本上,十七岁少年干净清隽的侧脸,被日光照得格外清晰明亮。
她抬手,遮住那束刺眼的光。
指缝间隙,她看见墙上挂着的日历。
今日是2026年7月12日,丙午年六月初九。
距离高考前那个春风拂面的春天,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年零四个月。
而明天下午三点,她终于要去见那个,在她青春里仓促离场,只留下一个未完待续的“等”字的人。
这一次,她不会再守在原地。
她要走向他,站在他面前,问出那句迟了七年的话:
“高奕泽,当年那个‘等’字后面,你原本想写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