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影与焰 “记忆篡改 ...
-
横滨的秋夜起了风。
云层压得低,月光从缝隙里漏下几缕,落到港口Mafia本部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又被吞了回去。整栋楼立在海滨,像一头收拢了爪子的兽。
森鸥外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平时快了些许,白大褂下摆扫过微凉的路面,风将衣角向后扯出紧绷的弧度。
羽生汐跟在他身后半步,灰发被风吹得轻扬,神色安静。
太宰治落在最后,双手随意插在黑色风衣口袋里,步调依旧散漫,像只是出门散步。可垂在侧的发丝遮住了眼底,没人看见那双眼眸里,正漫着一丝近乎冰冷的兴致。
三人从诊所出发时还是并排的,越靠近大楼,森鸥外就越往前。那或许是无意识的加速,又或许是刻意为之。
正门守卫低头躬身,无声推开厚重的玻璃门。
羽生汐侧身经过时,余光不经意扫过——其中一人垂在身侧的指尖,正控制不住地轻颤。
大楼内的空气远比室外压抑沉重。
每层环形走廊的玻璃围栏后,都影影绰绰浮着人影。有人只驻足几秒便匆匆挪开视线,有人却像钉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楼下大厅,目光里藏着连他们自己都按捺不住的紧绷。
森鸥外脚步未停。
前台值班人员起身鞠躬:“首领,黑石顾问已在四楼会议室等候。”
森鸥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电梯。太宰治与羽生汐紧随而入,金属门缓缓合拢,将外面所有窥探的视线与紧绷的空气一并隔绝。
狭小的电梯里只剩沉闷的机械运转声。
镜面般的电梯壁映出三人的身影。森鸥外目光平直,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神色冷肃。太宰治垂着眼,百无聊赖地端详自己的指尖。羽生汐则望着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灰发垂落,遮住眼底情绪。
“太宰。”森鸥外忽然开口。
“嗯。”太宰治懒懒应了一声。
“你和汐在四楼候客室等。”
“好。”
太宰治应得随意,没再多问。
森鸥外也不再开口,电梯里只剩数字跳动的细微声响。
四楼到了,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走廊灯光昏暗,一片冷白。深灰色的厚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连呼吸都显得格外清晰。
一名黑衣下属早已在走廊尽头等候,见森鸥外走出电梯,立刻低头上前,附在他耳边快速低语。
羽生汐走在太宰治身侧,只隐约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目击者”“已控制”“黑石顾问在问”
余下的声音被走廊的寂静吞得干干净净。
森鸥外跟着那名下属,径直往走廊深处走去,身影很快没入昏暗的拐角。
太宰治转身推开那扇半掩的门,回头瞥了羽生汐一眼:“进来吧。”
候客室不大,陈设简单得近乎冷清:一张长桌,几把制式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毫无波澜的风景画,窗帘紧紧闭着。桌上摆着两杯水,水汽早已散尽。
太宰治径直走到靠墙的软椅旁,一屁股坐下,整个人舒服地陷了进去。
羽生汐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候客室是老式实木门,门轴有些老化,关不严实,始终留着一指宽的门缝。
走廊里的声响隐约透进来:模糊的人声轮廓,时远时近,偶尔有皮鞋碾过地毯的闷响,轻轻擦过门缝。
太宰治闭目靠在椅上,手指在扶手边沿缓慢而均匀地叩击,像一台无声的节拍器,敲着无人听懂的节奏。
大约一刻钟过去。
走廊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不止一人,至少三四双,步伐急促而压抑。
其间还夹杂着一段沉闷的、拖拽重物似的声响,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羽生汐微微侧身,目光透过那道窄窄的门缝向外望去。
两名黑衣干部架着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从走廊尽头一步步挪来。那人双手反绑,头颅深深垂着,全身力气仿佛都被抽干,重心死死靠在押送者身上——与其说是行走,不如说是被生硬地拖行。
鞋尖在地毯上拖出细碎而拖沓的声响。
羽生汐的呼吸骤然顿住一瞬。
不是因为那张陌生憔悴的脸,而是因为那人脸上的神情。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也不是濒死的痛苦。
是茫然。
彻底的、空洞的、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的茫然,仿佛灵魂被人从眼眶里生生抽走,只留下一具空壳。
他见过这种表情。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他不愿回忆的地方。
走廊深处传来黑石顾问低沉而冷硬的嗓音:“……再问一次,你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看到他的?”
被押着的男人喉咙里滚出含糊的声响,像是从水底费力捞上来的碎句:“……晚上……从正门走进来……我看到了……真的是他……”
“你确定?”
“我确定……我看到了……先代首领……”
声音随着脚步渐渐远去,最终被一扇门彻底切断。
沉闷的关门声重重落下,整层楼又沉回死寂。
太宰治依旧闭着眼,手指也还在扶手上轻叩,只是节奏忽然变了。
原先规律均匀的节拍散了,变成随性散漫的拍打,绝不是熟睡之人会有的频率。
羽生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
他重新退回门边,侧身贴立,视线牢牢锁在那条窄缝外,直直对准走廊尽头那扇刚合上的门。
下一刻,眼底无声泛起一层清浅鎏金。
【书笺·命轨佚句】启动了。
那人的命轨在眼前无声铺开。他只截取了最靠近此刻的一小段,轻薄如一页信笺。
画面骤然清晰。
昏暗逼仄的房间,灰外套男人被绑在椅上,浑身僵硬。
面前立着一道人影,整张脸隐在浓黑的阴影里,看不清分毫,仿佛被命运刻意抹去了存在。
可那人伸出的手,指尖却流转着一缕极淡、却异常熟悉的微光——是异能力的光芒。
羽生汐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亲眼看着,那人指尖的光轻轻一拂。
男人的记忆像一本被强行翻开的旧书,表层的真实被层层剥去、散落一地。
紧接着,新的片段被精准写入——先代首领的面容,深夜的本部正门,冷白的灯光,还有阴影笼罩下的路径……
每一个细节都逼真到无可挑剔,硬生生钉进了他的脑海。
不是谎言。
是被硬生生植入的记忆。
羽生汐的意识猛地从命轨中抽离。
眼底鎏金骤然散去,视线瞬间陷入一阵模糊的昏黑,窥视命运的代价如期而至。方才所见的画面仍在脑海里反复刺痛——被篡改的认知,被捏造的真实,被操控的无辜之人。
一切都是假的。
所谓先代首领归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用异能力编织的陷阱。
一秒。两秒。三秒。
眼前的模糊光斑渐渐收拢,视野重新清晰。
走廊依旧,深灰地毯依旧,尽头那扇紧闭的门也依旧,一切仿佛从未有过异常。
一只手忽然伸到他面前。
手指修长,骨节干净利落,端着一杯微凉的水。
羽生汐缓缓抬头。
太宰治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跟前,还是那副松松散散的神情,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可那双鸢色的眼睛里半点睡意都没有,亮得透彻,清醒得仿佛从头到尾,一直都在看着他。
羽生汐伸手接过,水温恰好熨帖掌心。
“……谢谢。”
太宰治没有应声,转身踱回椅中,又恢复成那副慵懒陷坐的姿态。
走廊里静了片刻。
尽头的门咔嗒一声打开。
脚步声由远及近——黑石顾问的步伐沉厚稳重,森鸥外的脚步轻而稳。
两人在走廊上低声交谈。
羽生汐听不清具体词句,却清晰捕捉到了森鸥外那声熟悉的、浅淡的笑声。
在这样的夜里,那笑声显得格外平静。
脚步声渐渐靠近,候客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森鸥外站在门口,脸上挂着一如既往温和标准的微笑。
“走吧。”
太宰治慢悠悠从软椅里起身,随手拍了拍风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羽生汐放下手中的水杯,安静跟了上去。
三人一路下行,穿过空旷压抑的大厅,从正门走出大楼。
夜风扑面而来,比来时更凉,带着海水的湿冷。
森鸥外的风衣下摆被风掀起一角,他毫不在意,径直走向路边等候的黑色轿车。司机早已发动引擎,车灯在夜色里亮着两团昏黄柔和的光。
回程的车内一片沉默,无人开口。
森鸥外坐在副驾驶,后视镜里只映出他半边轮廓。窗外灯光不断掠过,明灭交替,在他脸上投下变幻不定的阴影。
他的表情始终温和,嘴角甚至一直维持着浅浅的弧度。
但羽生汐看得很清楚,森鸥外放在膝盖上的手,正微微收拢,指节绷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力道。
太宰治靠在车门上,侧脸对着窗外飞逝的夜景,神情比平日更空,空得像层薄薄的面具。
羽生汐坐在两人中间,目光平静望向前方,心里却没有一刻停歇。
他在想那团看不清脸的阴影。
那个能随意篡改记忆的异能力者。
能如此精准地植入画面、扭曲认知,甚至制造出足以撼动整个港口Mafia权力根基的“死而复生”谎言……
这个人,绝对不是无名小卒。
他侧头看了太宰治一眼。
太宰治仍望着窗外,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一个无声的回应。
车子缓缓停在诊所门口。
屋里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门,雪之下煌正坐在候诊区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书页却始终停在第一页。
看见车灯亮起的瞬间,他立刻站起身。
森鸥外推门进去时,雪之下煌的目光越过他,落在羽生汐身上,上下扫了一遍。
“辛苦了。”他开口,声线平稳,听不出多余情绪。
森鸥外停在楼梯口,回头看向羽生汐。
“汐,今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羽生汐轻轻点了点头。
森鸥外转身上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响了数下,便彻底隐没在寂静里。
雪之下煌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拐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终究没说什么。他转向羽生汐,目光里带着清晰的询问。
羽生汐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不是现在。
雪之下煌轻轻叹了口气:“我去给你热杯牛奶。”
他转身走向治疗室后面的小厨房。羽生汐站在候诊区。太宰治已回到他常坐的那把软椅里,又缩成一团。
雪之下煌端着两杯热牛奶走出来,一杯递到羽生汐手里,另一杯轻轻放在太宰治身旁的桌上。
太宰治没有去碰那杯牛奶。
雪之下煌也没有勉强,转而看向羽生汐,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语气放得很轻: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羽生汐迟疑了一瞬,还是摇了摇头。
雪之下煌的手在他肩上顿了两秒,轻轻松开:“早点休息。”
说完便转身上了楼。
候诊区的灯依旧亮着,一楼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羽生汐在长椅上坐下,双手捧着温热的牛奶杯。视力已经完全恢复,没有丝毫不适。
太宰治在软椅里懒懒翻了个身。
“你看到了什么?”
声音不高,在寂静的诊所里却格外清楚。
羽生汐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杯子里乳白色的液面,看着自己模糊的倒影。
“……记忆被篡改。”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
“有人用异能力,在他脑子里植入了画面。先代首领从正门走进来的画面。”
太宰治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声响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落进寂静的深水里,荡开一圈看不见的波纹。
“能做到这种事的人,整个横滨不超过三个。”
他没有说出名字。
羽生汐也没有追问。
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开,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一下下跳动。
“我以前也见过这样的人。”太宰治忽然开口。
羽生汐抬起头看向他。
太宰治没有看他,视线停在天花板的某一处,像是望着很远的地方,又像是望着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不是同一个人,”他的声音平淡得近乎无波,“但手法很像。把不存在的记忆塞进别人脑子里,就像往空信封里塞一封信一样。”
他顿了顿。
“被篡改记忆的人,眼神都会变成那样。空洞,茫然。就像灵魂被硬生生抽走了一块。”
羽生汐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温热的杯壁。
太宰治是知道的。
不是猜的,不是推理的,是他见过。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羽生汐轻声问。
太宰治的嘴角扯了一下。
不是笑,更像一抹淡淡的自嘲。
“死了。”
没有再多解释一个字。
羽生汐也没有再追问。
他清楚,太宰治的过去,从不是能轻易探问的领域。
“今晚的事,”羽生汐轻声开口,“森先生知道了。”
太宰治终于将视线从天花板收回,静静落在了羽生汐脸上。
是的,森鸥外知道。
从见到那名目击者的第一眼,他就清楚这是场骗局。可他没有点破,没有追查,甚至连一丝怒意都未曾流露。只是确认了所谓“先代归来”是伪造的假象,便带着两人离开了。
对森鸥外而言,真相从来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人敢用这种手段,试探他的底线。
而眼下,他还不能把自己的底牌亮出来。
太宰治从软椅里站起身,拿起桌上那杯牛奶,走到羽生汐面前,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里。
“喝两杯吧。”
语气又变回了平日里那副漫不经心的懒散调子。
羽生汐低头看着手中多出的温热杯子,一时无言。
太宰治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门。
夜风裹挟着微凉的气息涌进屋内,吹动了窗边垂落的窗帘。
“太宰。”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
太宰治在门口静静站了两秒。
然后他迈步走进夜色。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羽生汐坐在长椅上,手里捧着两杯牛奶,听着秒针一下下跳动。
第二天清晨,羽生汐在治疗室的诊床上醒了过来。
不记得自己是何时从长椅挪到这里的,大约是凌晨时分,意识昏沉时,下意识找了个更暖和安稳的地方。
窗外刚蒙蒙亮。
灰蓝色的天光透过百叶窗缝隙,在瓷砖地上割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他坐起身。
楼上传来动静。
森鸥外的脚步声,比平日要沉一些。
紧接着是雪之下煌的声音,词句听不真切,可语气明显算不上友好。
羽生汐走到楼梯口,正好看见森鸥外从楼上下来,一身深灰大衣,手里握着一个黑色文件夹。
“早。”森鸥外见到他,温和地笑了笑,“昨天休息得还好吗?”
羽生汐点了点头。
森鸥外没再多问,推门走出了诊所。羽生汐透过玻璃门看见,路边停着另一辆黑色轿车——不是昨晚那辆,连车牌号都不一样。
车子很快驶离,消失在街角。
雪之下煌站在楼梯上,端着一杯咖啡,静静望着车消失的方向。
“他今天不带我们去。”他开口,语气里裹着几分复杂。
羽生汐回头看向他。
雪之下煌抿了一口咖啡,眉头蹙起。
“他说他有自己的事要处理。”
昨晚在Mafia本部大楼里,森鸥外脸上那抹微笑——温和、无害、却毫无温度——不是笑给目击者,也不是笑给黑石顾问。
那是说给躲在暗处的人听的。
我知道了。
继续你们的把戏。
我看得见你们在做什么。
但我不会跟着你们的节奏走。
羽生汐走到窗边,看着晨光一点点驱散夜色。街上开始有人走动,便利店招牌亮着暖黄的光,送报车从巷口呼啸而过。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他清楚,一切都不一样了。
有些事情,已经悄然开始了。
从那个目击者的记忆被篡改的那一刻起,
从森鸥外听见“先代首领”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寒意起,
从太宰治轻叩扶手、说出“整个横滨不超过三个”的那一瞬间起。
羽生汐转过身,望向空旷的候诊区。
角落里那把软椅还在。
太宰治昨晚坐过的痕迹已完全消失。
他走进治疗室,将诊床上的毯子叠整齐,放回柜子里。
门外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横滨依旧按着它的节奏运转。
但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却不可逆地,改变着形状。
羽生汐拿起笔,在空白的处方笺上写下一行小字:
“记忆篡改——至少三人。”
然后他把那张纸轻轻折起,收进了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