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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路见不平 结伴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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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伴而行的第七天,他们在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遇上了事。
镇子不大,南北一条主街,东西两条小巷,站在街这头能看到那头。他们到的时候是下午,街上没什么人,所有的店铺都关着门,风吹过街面,卷起几片落叶,像一座死镇。
“不对劲。”韩渡说。
“嗯。”老道士的脚步放慢了,右手不动声色地搭上了剑柄。
他们往前走了一段,听见了声音。
哭声。
从一个院子里传出来的,女人的哭声,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韩渡的脚步停住了。她看了老道士一眼。老道士微微点了点头。
韩渡走到院门口,推了一下门——没推开,从里面闩上了。她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墙头——土墙,不到两丈,她翻得过去。
“在外面等着。”她小声说。
“你——”
韩渡已经翻过去了。
院子里很乱。晾衣绳断了,衣服散落在地上,一口铁锅被砸扁了扔在墙角。堂屋的门开着,里面站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膀大腰圆,穿着一身半旧的武袍,腰间挂着一把鬼头刀。他脚边躺着一个老人,满脸是血,一动不动。
角落里缩着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浑身发抖。
“我再问你一遍,”男人蹲下来,捏住老人的下巴,“那批货藏哪儿了?”
老人没有反应。男人的手松开,老人的头垂下去——不知道是昏了还是死了。
女人发出一声压抑的哭喊。
男人站起来,转过身,朝女人走过去。
“你不说也行,”他笑了笑,“你闺女——”
韩渡出手了。
她没有大喊大叫,没有报字号,没有喊“住手”。她只是从院墙的阴影里走出来,无声无息,像一只猫。
她一剑刺向男人的后颈。
这一剑又快又准——她在镖局的时候跟一个退隐的老镖师学过这一招,“背后偷袭,刺后颈,一剑毙命”。老镖师说:“江湖上不讲规矩的时候多,能背后解决就别正面硬刚。”
但她的剑不够快。
男人在最后一刻感觉到了什么,猛地侧身——剑锋擦过他的肩膀,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涌出来。
不是致命伤。
男人转过身,看见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一把剑,剑尖上滴着他的血。
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一种奇怪的笑容。
“哪里来的小丫头?”韩渡没有回答。她在观察——他的站姿,重心偏右,右腿受过伤或者习惯性地把重量放在左腿上;他的刀挂在左边,右手随时可以拔刀;他肩膀上的伤口不深,不影响行动;那人的眼神——在估算她的实力。
“你猜。”
鬼头刀带着风声劈下来,力道很足,速度不慢——韩渡侧身闪过,剑尖顺势点向他的手腕。男人收刀回防,刀背磕在剑身上,发出一声脆响,韩渡的手臂震得发麻。
力气比她大得多。境界也比她高——至少八品,可能八品中阶甚至高阶。她九品中阶,差了一整个大境界。
硬打打不过,但也不打紧。
她跟镖局里那些老镖师切磋的时候,经常被高她两三品的对手压着打。老镖师们告诉她:“境界不够,脑子来凑。你打不过他,就别想着赢。拖,磨,找破绽。实在不行——跑。”
她开始游斗。
踏雪无痕的轻功施展开来,她的身形在院子里飘忽不定——一会儿在左边刺一剑,一会儿从右边划一刀,一会儿翻到房顶上踩两下瓦片,一会儿又落回地面。她不跟男人硬碰硬,每一剑都是虚招,刺完就走,绝不停留。
男人被她搅得不耐烦。
他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风声,但每一刀都砍不到人。院子里被他砍得稀烂——水缸碎了,磨盘裂了,院墙都被削掉一角。
“小丫头片子!”他吼道,“有种别跑!”
韩渡在房顶上蹲着,低头看他,“你让我别跑我就不跑?”
男人气得青筋暴起,提刀就要往上冲。
这时候老道士出现了。
他没有翻墙——他从院门走进来的。门闩被他一脚踹断,木屑飞了一地。
“老不死的,你倒是早进来啊!”韩渡在房顶上喊。
“我在外面听了会儿,”老道士慢悠悠地说,“看你打得挺热闹,没好意思打扰。”
?。
“……你疯了?”
老道士没理她,看向那个拿鬼头刀的男人。
“你是哪个山头的?”
男人看清了老道士的打扮——破道袍、旧药箱、磨白了的剑鞘,道:“北雁观的?”
老道士笑了笑,“不是。我就是个游方的野道士。”
男人的表情放松了一些。北雁观是北边一个大派,他惹不起。一个野道士——那就无所谓。
“老东西,我劝你别多管闲事。”
“我这人吧,”老道士把剑从腰间取下来,握在手里,“年轻时候最喜欢管闲事。现在老了,也还在没改掉。而且我徒弟还在呢,我得做个榜样不是?”
韩渡在房顶上翻了个白眼。
“你早不做榜样晚不做榜样,非要等人家把院子拆了再做?”
“时机很重要,等你打不过了再出手,才显得我厉害。”
男人觉得自己被耍了。他怒吼一声,提刀朝老道士劈过去。
老道士没有拔剑。
他用剑鞘挡了一刀,侧身,脚下一转,整个人像一片落叶似的飘到男人身后——然后剑鞘敲在男人的后脑勺上。
只一声闷响,那男人踉跄了两步,晃了晃脑袋,居然没倒。
“哟,”老道士有点意外,“练过硬功?”那男人转身又是一刀。老道士又用剑鞘挡了,这次没有闪避,而是顺势往前一送——剑鞘顶在男人的胸口,一股暗劲透进去,男人闷哼一声,后退了三步,脸色发白。
“七品?”男人惊疑不定地看着老道士。
老道士没回答,只是笑着看他。
男人咬了咬牙,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往地上一摔——
“闭气!”老道士喝道。
一团浓烟炸开,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韩渡在房顶上已经翻到了另一边,没有被烟波及。老道士衣袖一挥,罡风扫开烟雾,但院子里已经没有人了——男人翻墙跑了。
角落里那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老道士走过去,蹲下来查看地上的老人。他探了探鼻息,摸了摸脉搏,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瓷瓶,倒出两颗药丸塞进老人嘴里。
“还活着,”他说,“伤得不轻,但死不了。”
韩渡从房顶上跳下来,走到老道士身边。
“为什么不追?”
“追上去干什么?”老道士头也不抬,“杀了他?他背后还有人。杀一个小的,来一群大的。这家人怎么办?”
“江湖不是快意恩仇就行的,”老道士把老人的伤口简单处理了一下,“你今天杀了他,明天他背后的人来找这家人算账。你能一直守着他们?”
“那就连他背后的人一起杀。”“你杀得完吗?”
韩渡没说话。
“杀不完的,”老道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所以有时候,退一步不是怂,是想得更远。”
韩渡看了一眼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女人和小孩,又看了一眼地上满脸是血的老人。
“那他们怎么办?”
“帮他们把伤治好,帮他们把藏的东西换个地方,教他们几招防身的本事,”老道士说,“然后——让那个跑掉的人觉得这家人已经不值得再来了。”
“让他觉得代价太大。”老道士笑了笑,“明天我去打听打听,这伙人是哪条道上的。打听清楚了,去跟他们‘谈谈’。谈得拢就谈,谈不拢——”他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剑。“就换一种方式谈。”
韩渡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老道士比她想的要复杂得多。
他不是不能杀。他是不想在这里杀。
在院子里杀一个,会引来十个。但在他们的老巢里杀十个,就没人敢来了。
韩渡把这个道理记住了。打不过头头,就阴他一手。
只是没等到第二天。
当天晚上,那伙人回来了。
韩渡是被马蹄声惊醒的。她从客栈的床上跳起来,推开窗户——镇子东边亮着一片火把的光,少说有二三十个人。
老道士已经站在门口了。
“走了,”他说,“来不及了。”
“那家人——”
“我已经让他们从后山走了。”
韩渡看了他一眼。这个老道士——这个老家伙早就料到了。
“多少人?”
“二十八个,”老道士说,“领头的是个八品高阶,比白天那个高一阶。我一个人能打,但要护着你,难。”
“那就别护着我,”韩渡把剑挂在腰间,“我又不是瓷做的。”
老道士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们出了客栈,沿着巷子往镇子西边走。火把的光越来越近,嘈杂的人声夹杂着骂骂咧咧的粗话——
“一个老道士一个丫头,一个都不能放过!”
“老三说了,那老道士至少七品,小心点!”
“七品怎么了?咱们二十多个人,耗也耗死他!”
韩渡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
“他们要找的是我们,不是那家人。”韩渡笑眯眯地说,“那我们跑什么?”
“你想干什么?”
韩渡转过头,看着老道士。“镇子西边有一条河,”她说,“河上有一座石桥。桥窄,只能过两个人。你在桥上拦他们,一个对一个,他们人多也没用。”
“然后呢?”
“我绕到他们后面,把马放了。”
老道士愣了一下,笑骂道,“一肚子坏水。”
他们分头行动。老道士大摇大摆地走到石桥上,站在桥中间,把剑横在身前,等着那伙人过来。
领头的果然是个八品高阶的汉子,身材魁梧,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把开山斧。
“老东西,你倒是识相,自己送上门来了。”
老道士笑了笑,“贫道有个提议——你们退回去,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怎么样?”
汉子哈哈大笑,“你一个七品初阶的糟老头子,也配跟我谈条件?”汉子挥了挥手,“上!”
第一个人冲上桥,一刀砍过来——老道士侧身闪过,剑鞘敲在他手腕上,刀飞了。第二个人跟上,老道士一脚踹在他膝盖上,人滚下桥去,扑通一声掉进河里。桥窄,一次只能上两个人。老道士站在桥中间,像一块礁石,浪头打过来,碎成水花。
他能撑多久?韩渡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得快。
她绕了一个大圈,从镇子南边摸到了东边。二十多匹马拴在路边的树上,两个人在看守。
九品中阶对两个八品初阶?打不过。
但韩渡不需要打。
她从阴影里摸出来,手里攥着一把从客栈厨房顺来的辣椒面——老道士药箱里的东西她没敢动,万一有毒呢?
“谁——”看守的人刚开口,一把辣椒面糊了他满脸。
“啊——”他惨叫一声,捂着脸蹲下去。另一个人反应过来,拔刀就砍——韩渡不接招,身子一矮,从他腋下钻过去,一剑割断了最近的一根缰绳。一剑接一剑,割断了五六根缰绳,然后跳上最近的一匹马,狠狠踢了一脚马肚子。
“驾——!”
马嘶鸣一声,撒开蹄子狂奔。其他的马被惊动,也跟着跑起来。二十多匹马在夜色里四散奔逃,蹄声如雷。
那两个看守的——一个捂着脸在地上打滚,另一个追了两步,发现根本追不上,只能站在原地骂娘。
韩渡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桥上的战斗还在继续。老道士的剑鞘上已经沾了血——不是他的。他脚边躺着三四个人,但还有更多的人在往上涌。
她调转马头,朝石桥冲过去。
“老不死的——上马!”老道士听见她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朝他伸出手,火光照在她脸上,笑容嚣张得不像话。
他笑了。
一剑鞘拍飞面前的一个人,转身抓住韩渡的手,翻身上马。
马匹嘶鸣着冲过石桥,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传来汉子的怒吼——“给我追!马呢?老子的马呢!!”
韩渡在马背上笑得前仰后合。“二十多匹马全让我放了,”她趴在马脖子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们得走回老巢,哈哈哈哈——”
老道士坐在她后面,抓着马鬃保持平衡,也笑了。
“你这丫头,胆子也忒大。”他说,“还好你没在邪派。”
“你说的嘛,”韩渡擦了擦眼泪,“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阴他一手。”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你没说过,但你的剑法就是这么教的。”
老道士沉默了一瞬。
“你看出来了?”
“你的剑法,”韩渡回过头看他,“招式没什么特别的,但你用剑的方式——你一直在用最小的力气打出最大的效果。你不是不想杀人,你是不想浪费力气。这说明你以前——经历过很多场战斗。”
老道士这次没接话。
马蹄声在夜色里渐渐远去,身后的火把光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黑暗里。
过了很久,老道士才开口。
“你以后想做什么?”
韩渡想了想。“不知道。先变强吧。”
“变强之后呢?”
“想做什么做什么。”她顿了顿,“保护想保护的人。”
“比如?”“比如那个院子里的小姑娘。比如你。”
道士哈哈大笑,“我才认识你七天。”
“七天够了,”韩渡说,“你请我吃了面,教了我三招剑法,还替我挡了二十多个人。够了。”
老道士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和远处山林的草木气息。天上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
“韩渡,”他忽然说。
“嗯?”
“你以后——不要变成坏人。”
韩渡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要是变成坏人,”老道士开玩笑般对她说,“没人治得了你。”
“那你盯着我呗,”她说,“别让我变坏。”
月光下,一匹马上坐着两个人——一个破衣烂衫的老道士,和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姑娘。他们骑着马,沿着官道慢慢往前走,身后是刚刚逃出来的小镇,前方是不知道在哪里的远方。
韩渡打了个哈欠。“老不死的,你困不困?”
“还行。”
“我困了。你看着路,别骑沟里去了。”韩渡才不和他客气。
“……你倒是放心。”
“废话……”韩渡声音越来越含糊,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地低下去,最后靠在了马脖子上,睡着了。
老道士没有说话。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马匹慢悠悠地走着,蹄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老道士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
那个人后来死了。
“放心吧,”他小声说,“这次不会了。”
夜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江湖还大着呢,等韩渡睡醒了,该叫她想想早饭钱从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