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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秋天的秘密 十一月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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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过了一半,天气越来越冷。
温行之怕冷这件事,在清远一中已经不是秘密了。早读课他把校服外套裹得紧紧的,手缩在袖子里不肯伸出来,连翻书都用指尖夹着页角。
“你是从热带来的吗?”苏晚棠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
“我体质偏寒,不行吗?”温行之哆哆嗦嗦地说。
“行行行。”苏晚棠摇摇头,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暖手宝递过去,“给你。”
“晚棠!你是天使!”温行之双手捧过去,像捧着一块宝贝。
沈寂从后面经过,看了一眼缩成一团的温行之,脚步顿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第一节课是数学。陈铮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大题,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全班。
“温行之,上来做。”
温行之僵了一下,慢慢站起来。
“老师,我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能不能把手揣兜里做题?”
全班笑了。陈铮板着脸,但嘴角抽了一下:“不行,拿粉笔。”
温行之认命地走上讲台,手指冻得有点僵,字写得歪歪扭扭。好不容易算到最后一步,手一抖,粉笔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行了,回去坐着吧。”陈铮摆摆手,“步骤是对的,但你这个字……下次注意。”
温行之缩着脖子回到座位,把手塞进校服口袋里。
下课铃一响,他整个人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好冷啊……”声音闷闷的。
苏晚棠拍了拍他的背:“要不要去接点热水?”
“不想动。”
“那你就冻着吧。”
温行之哼了一声,继续趴着。
过了一会儿,一个东西轻轻落在他的后脑勺上。
温行之抬头,发现是一件校服外套。
他回头,看见沈寂只穿着一件白色毛衣,低头翻着书,表情淡淡的。
“寂哥?”
“穿上。”沈寂头也没抬。
“你不冷吗?”
“不冷。”
温行之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沈寂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一副“爱穿不穿”的样子。
他把外套拿下来,犹豫了一下,披在自己肩上。
沈寂的衣服很大,袖子长出一截,把他整个人裹住了。衣服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温行之把下巴缩进领口,心跳有点快。
“谢谢寂哥。”他小声说。
身后没有回应。
但他知道沈寂听见了。
午休的时候,温行之趴在桌上,盖着沈寂的外套,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沈寂的袖口。
沈寂正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
“醒了?”
“嗯……”温行之揉揉眼睛,发现手还攥着人家的袖子,赶紧松开,“对不起,我睡着了……”
“没事。”沈寂拿起外套,指尖碰到温行之的手背。
温行之缩了一下——他的手冻得发红,指尖有点肿。
沈寂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你的手怎么冻成这样?”
“从小就这样,一冷就冻,没事的。”
沈寂没说话,转身走了。
温行之以为他不在意了,低头搓了搓自己的手。
过了五分钟,沈寂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保温杯。
“喝点热水。”他把杯子放在温行之桌上。
温行之愣了一下,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是热红糖水,甜甜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
“你去小卖部买的?”
“嗯。”
“寂哥你……”温行之鼻子有点酸,“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红糖水?”
“我不知道。”沈寂已经坐回自己位置了,头也不抬,“随便买的。”
苏晚棠在旁边小声说:“小卖部没有红糖水,他得去食堂那边的小超市才有。”
温行之握着保温杯,没说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寂,沈寂正低头看书,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温行之觉得,这个人好像没有看起来那么冷。
周三体育课,男生们在操场打篮球。
温行之控球过人,三步上篮,球稳稳落进筐里。
“好球!”赵瀚文跟他击掌。
又打了一局,温行之在场边休息,看见隔壁班的几个男生在另一边打球。
其中一个高个子投篮特别准,连进了三个三分球。
“那个是谁?”温行之问赵瀚文。
“何思远啊,一班的新三辩,上次半决赛你不是跟他打过吗?”
温行之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反应特别快、攻击性特别强的辩手。半决赛上两人针锋相对,谁也没让谁。
“他篮球也打得挺好的。”温行之说。
“还行吧,没你厉害。”赵瀚文拍拍他的肩膀,“走,再打一局。”
两人重新上场。温行之运球过半场,正要传球,余光瞥见一个身影——
何思远那边的球被抢断了,球直直地朝场边飞过去。
场边坐着一个人。
沈寂。
他正低头看书,完全没注意到飞过来的球。
“寂哥!”温行之扔下手里的球,冲了过去。
球砸过来的速度很快,温行之来不及想,侧身挡在沈寂面前,伸手去挡。
“砰”的一声,球狠狠砸在他的手背上。
“嘶——”温行之疼得倒吸一口气,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沈寂抬起头,看见温行之捂着手站在自己面前,地上弹着一颗篮球。
“你……”
“没事没事,就砸了一下。”温行之甩了甩手,冲他笑了笑,“你没被砸到吧?”
沈寂看着他红彤彤的手背,眉头皱得很紧。
“你挡它干什么?”
“条件反射嘛。”温行之把手背到身后,“你继续看书,我回去打球了。”
他转身跑回球场,一边跑一边甩手。
赵瀚文迎上来:“没事吧?肿了没?”
“好像有点。”温行之低头看了看手背,已经肿起来一个小包。
“去医务室看看吧。”
“不用,小伤。”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寂的方向。
沈寂没有在看书了。他正看着这边,表情看不清楚。
温行之冲他挥了挥没受伤的那只手,咧嘴笑了笑。
沈寂没理他,低头继续看书了。
但温行之注意到,他翻了好几页,好像一页都没看进去。
放学后,温行之收拾书包,手背还是肿的,写字有点不方便。
“温行之。”身后传来沈寂的声音。
他回头,看见沈寂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管药膏。
“伸手。”
“啊?”
“伸手。”
温行之乖乖把手伸过去。
沈寂拧开药膏,挤出一点,涂在他肿起来的地方。动作很轻,指尖凉凉的。
“以后别挡了。”沈寂低着头,声音很淡。
“为什么?”
“不需要。”
“但是球要砸到你啊。”
“砸到就砸到了。”
温行之愣了一下,有点不高兴:“什么叫砸到就砸到了?你被砸到了不会疼吗?”
沈寂没说话,继续涂药。
“寂哥,你是不是觉得你自己一个人什么都行?”温行之看着他,“被球砸了也行,生病了也行,难过了也行?”
沈寂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不需要别人保护。”他说。
“我知道你不需要。”温行之的声音轻下来,“但我想保护你,不行吗?”
沈寂抬起头,看着他。
温行之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补充:“我是说……我们是朋友嘛,朋友之间互相保护不是很正常吗?”
沈寂看了他好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涂药。
“好了。”他拧上盖子,把药膏放在温行之桌上,“每天涂两次。”
“谢谢寂哥。”温行之把药膏收进书包里。
沈寂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下次,”他头也不回地说,“要挡也用胳膊挡。手背骨头多,砸伤了恢复慢。”
然后他走了。
温行之坐在座位上,看着门口,摸着自己涂了药的手背。
刚才沈寂给他涂药的时候,指尖好像在发抖。
还是他感觉错了?
周五下午,刘永昌开班会。
“下周三学校组织秋游,去城郊的枫叶山。早上八点集合,下午四点回来。”
全班欢呼。
“可以分组活动,但每组至少四个人,不许单独行动。”
温行之立刻转身看沈寂。
“寂哥,我们一组吧!”
沈寂抬头看他:“随便。”
“那就我们四个辩论队的!”温行之兴奋地转头,“晚棠,瀚文,我们一组!”
苏晚棠点头,赵瀚文竖起大拇指。
“我再叫上秦芷兰和孙雅文,凑六个人。”温行之掰着手指算,“完美!”
沈寂没说话,低头继续看书。
温行之转回去,开始盘算那天要带什么吃的。
周三一大早,温行之在校门口看见沈寂。
沈寂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背着黑色双肩包,站在人群外面,低头看手机。
“寂哥!”温行之跑过去,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再吃点?我妈做了三明治,做了好多。”
沈寂看了一眼他手里鼓鼓囊囊的袋子:“你带了多少?”
“够八个人吃的。”温行之嘿嘿一笑,“我妈听说我们要去秋游,半夜起来做的。”
“你妈真好。”
“那是。”温行之从袋子里掏出一个三明治递过去,“尝尝。”
沈寂接过来咬了一口。
“好吃吗?”
“嗯。”
温行之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大巴车上,温行之抢到了沈寂旁边的座位。
车开了没多久,他就开始犯困,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沈寂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温行之困得实在撑不住了,脑袋往旁边一歪,靠在了沈寂肩膀上。
沈寂的身体僵了一下。
温行之迷迷糊糊地想“完了完了”,但实在太困了,眼睛睁不开。
他等了半天,以为沈寂会把他推开。
但沈寂没有。
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温行之靠得更舒服一点。
温行之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闭着眼睛,不敢动,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耳边是沈寂平稳的呼吸声,鼻尖是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大巴已经停了。
“到了。”沈寂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温行之赶紧抬起头,发现沈寂的肩膀上被自己压出了一个印子。
“对不起!压到你了吧?”他伸手去揉沈寂的肩膀。
沈寂躲了一下:“没事。下车。”
温行之讪讪地收回手,跟着下了车。
枫叶山满山红叶,漂亮得像一幅画。
六个人沿着山路往上走。赵瀚文和孙雅文走在最前面,叽叽喳喳地聊天。苏晚棠和秦芷兰走在中间,时不时回头喊温行之快点。
温行之跟沈寂并排走在最后面。
“寂哥,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没有。”
“我也是!那我们是第一次一起来诶。”
“这么多人一起,叫什么‘我们’。”
“‘我们’就是‘我们’啊,六个人的‘我们’。”温行之理直气壮地说。
沈寂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爬到一个陡坡的时候,温行之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沈寂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看路。”
“谢了谢了。”温行之稳住身子,发现沈寂的手还没松开。
“你别老东张西望的。”沈寂说,语气不太好听。
但他没有松手。
就这样,沈寂一直抓着他的胳膊,走完了那段陡坡。
到了平地上,沈寂才松开手。
温行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好像还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
中午,六个人在山顶的草坪上铺了垫子,把零食全倒出来。
温行之的三明治被一抢而空,赵瀚文的炸鸡也很快没了。苏晚棠带了水果,秦芷兰带了饮料,孙雅文带了一堆薯片。
“来来来,玩游戏!”赵瀚文提议,“真心话大冒险!”
“幼不幼稚。”秦芷兰翻了个白眼。
“就是幼稚才好玩嘛!来嘛来嘛!”
瓶子转了几轮,转到了温行之。
“行之!真心话还是大冒险!”赵瀚文兴奋地喊。
“真心话。”温行之毫不犹豫。
苏晚棠举手:“我来问!你在原来的学校,有没有喜欢过别人?”
“没有。”温行之摇头。
“那现在呢?”孙雅文追问。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温行之赶紧说。
众人一阵嘘声。
瓶子继续转,这一次转到了沈寂。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沈寂!真心话还是大冒险!”赵瀚文眼睛都亮了。
“真心话。”
苏晚棠和秦芷兰对视了一眼,苏晚棠小心翼翼地问:“你有喜欢的人吗?”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温行之低着头,假装在整理垫子上的零食,耳朵竖得高高的。
沈寂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温行之的手顿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好像有点失落,又好像松了一口气。
“真的假的?”孙雅文不敢相信,“你从来没喜欢过别人?”
“第二个问题了。”沈寂淡淡地说。
瓶子继续转。
下午两点多,大家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山。
温行之把自己产生的垃圾装进袋子里,站起来的时候,发现沈寂一个人站在旁边的枫树下,看着远处的山谷。
风吹过来,几片红叶落在他的肩上。
温行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寂哥,你不喜欢玩真心话大冒险吗?”
“不是。”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实话?”
沈寂转过头看他。
“什么实话?”
“就是……”温行之犹豫了一下,“你真的没有喜欢过别人吗?”
沈寂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没有。”他说。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看着远处的山谷。
“以前没有。”他又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温行之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沈寂转身走了,“下山了。”
温行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小跑着跟上去。
下山的路上,天阴了下来。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开始飘雨。
“快走快走!要下大了!”赵瀚文在前面喊。
大家加快脚步往山下跑。雨越下越大,等跑到大巴车上的时候,所有人都淋湿了。
温行之浑身湿透,冻得直发抖。
他一上车就缩进座位里,抱着胳膊打哆嗦。
“冷死了冷死了……”牙齿都在打架。
一条干燥的毛巾扔在他头上。
“擦擦。”沈寂坐在他旁边,把外套脱下来递给他,“换上。”
“不用了,你也湿了——”
“我衣服是防水的,没怎么湿。”沈寂说,“你穿上,别感冒了。”
温行之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披在身上。
沈寂的衣服还是干的,带着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谢谢寂哥。”他小声说。
沈寂没说话,转头看着窗外。
温行之裹着他的衣服,靠在椅背上。
车开动了,暖风慢慢吹起来,车厢里渐渐暖和了。
温行之偏过头,偷偷看了一眼沈寂的侧脸。
沈寂正闭着眼睛,好像在休息。
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嘴角的线条很冷淡。
但温行之想起今天他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想起他给自己涂药时发抖的指尖,想起他说“穿上,别感冒了”的语气。
明明那么冷,说的话却那么暖。
温行之赶紧转回头,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车窗上全是水雾。
他伸出手指,在水雾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
然后他看了一眼沈寂的方向,又画了一个。
两个太阳并排挨在一起。
温行之看着那两团水雾,嘴角翘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但他知道,他想离沈寂更近一点。
不只是借衣服的那种近。
是那种……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他旁边、不用找任何借口的近。
大巴开进市区的时候,雨停了。
车窗上的水雾慢慢散去,那两个太阳也消失了。
温行之看着它们一点点变淡,最后只剩下两道水痕。
“你在看什么?”沈寂的声音忽然响起。
温行之吓了一跳,转头发现沈寂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看着他。
“没、没什么。”他赶紧伸手把车窗上的水痕擦掉。
沈寂看了一眼他慌乱的动作,没说话。
大巴停在校门口,大家陆续下车。
温行之把外套还给沈寂:“谢谢寂哥。”
“嗯。”沈寂接过来,搭在胳膊上。
两人一起往校门口走。
“行之!”温妈妈的车停在路边,她摇下车窗喊,“快上车,别感冒了!”
“来了来了!”温行之应了一声,转头对沈寂说,“寂哥,我先走了,明天见。”
“嗯。”
温行之跑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寂哥!”
沈寂看着他。
“今天很开心!”温行之笑着挥手,“下次我们还一组!”
然后他钻进车里,关上了车门。
沈寂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车开远。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外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外套穿上。
领口的位置,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很淡,但很暖。
他拉了拉领子,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