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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转学生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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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阳光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
温行之站在清远一中门口,仰头看着那块烫金校牌,忍不住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别一副要上刑场的表情。”温妈妈林芸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不就是转个学嘛,至于吗?”
“妈,我这学期都高二了,换个新环境真的很难融入啊。”
“你从小就社交牛逼症,跟谁都能混熟,少在这给我装。”
温行之:“……”
亲妈,绝对是亲妈。
温爸爸温承远从车上拎下书包递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好好读书,别惹事。有什么事给家里打电话。”
“知道了爸。”
“还有,”温承远压低声音,“你们这学校尖子生多,压力别太大,考不上政法大学爸爸也养你。”
林芸立刻瞪过去:“你说什么呢!我儿子从上小学开始就没考过第二名,将来必须上最好的法学院!”
“…………”
温行之果断背起书包就跑:“爸妈我先走了你们回去吧拜拜!”
再不跑,他爸妈又要开始日常拌嘴了。
他快步走进校门,身后传来林芸中气十足的喊声:“行之!中午好好吃饭!别挑食!”
温行之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周围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他面不改色地加快脚步。
——没关系,反正也没人认识他。
清远一中是本市最好的重点高中,校园大得离谱。温行之拿着分班通知单找了半天,终于在预备铃响起时摸到了高二(三)班的门口。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教室里闹哄哄的,大部分学生都在聊天打闹,没人注意到他。温行之扫了一眼,发现最后一排靠窗还有个空位,便径直走了过去。
刚坐下,前面的女生就转过头来。
她扎着高马尾,圆脸杏眼,笑起来有俩酒窝:“嗨,新来的?”
“嗯,我叫温行之,今天刚转来。”
“我叫苏晚棠,欢迎啊!”苏晚棠大大方方地伸出手,“你是从哪个学校转来的?”
“市一中。”
苏晚棠眼睛瞪得溜圆:“市一中?!那个升学率全省前三的市一中?!你为什么要转到我们这来?”
温行之苦笑:“我爸工作调动,就跟着过来了。”
“原来如此。”苏晚棠点点头,又好奇地打量他,“你成绩应该很好吧?市一中的诶。”
“还行吧,在原来学校……凑合。”
“谦虚!肯定是学霸!”
两人正聊着,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也凑过来:“新同学?我叫周明朗,叫我明朗就行。你坐的这个位置啊……”
他欲言又止。
温行之心里咯噔一下:“这个位置怎么了?”
“这个位置是——”
“让开。”
一道冷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温行之抬头,看见一个男生站在桌边。
他个子很高,目测一米八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五官长得极好,剑眉深目,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漆黑深邃,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
此刻这双眼睛正毫无温度地看着温行之。
“我说,让开。”男生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冷了,“这是我的位置。”
温行之愣了一下,下意识站起来:“哦哦,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男生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坐下来,全程没有多看温行一眼。
温行之:“……”
行吧,是他理亏,占了人家位置。
他转头看向苏晚棠,小声问:“那我坐哪?”
苏晚棠憋着笑,指了指前面一排:“你坐我旁边吧,刚好有个空位。”
温行之赶紧搬过去。
刚坐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他回头,看见那个冷面男生正在翻书,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他叫什么?”温行之小声问苏晚棠。
“沈寂。”
“沈寂?”温行之挑眉,“这名字倒是挺配他的。”
苏晚棠捂嘴笑:“你别看他冷冰冰的,其实人挺好的。就是不爱说话,也不太理人。班上同学都习惯了。”
“他成绩好吗?”
“年级第一。每次考试都比第二名高二三十分那种。而且他对法律特别感兴趣,说自己以后要当律师。”
温行之眼睛一亮:“法律?”
“对啊,我们班的法治辩论赛都是他带队,从来没输过。”
温行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巧了。
他从小就想当律师,辩论赛也从来没输过。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姓陈,单名一个“铮”字,四十来岁,板寸头,说话中气十足,据说带出过好几个数学竞赛金牌。
“新同学?”陈铮一眼就看见了温行之,“站起来自我介绍一下。”
温行之站起来,冲全班笑了笑:“大家好,我叫温行之,温暖的温,行之有道的行之。从市一中转来的,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整个人像颗小太阳。
班上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还有人鼓掌。
“行了,坐下吧。”陈铮点点头,“市一中来的,数学应该不差。今天讲的内容你听得懂吗?”
“听得懂。”温行之老老实实回答。
“那你上来做这道题。”
温行之走上讲台,看了一眼题目——是道函数题,难度中上。他拿起粉笔,三下五除二就写完了,步骤清晰,答案工整。
陈铮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基础很扎实。你是原来学校什么水平?”
温行之挠了挠头:“上学期期末……考了第一名。”
班上突然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开了锅。
“市一中的第一名?!那不是全省前几的水平?!”
“我的天,我们班来了个什么怪物?”
“沈寂有对手了!”
温行之有点不好意思地回到座位,路过沈寂身边时,余光瞥见对方抬起头。
这次不是一闪而过的目光。
沈寂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三秒,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
温行之冲他笑了笑。
沈寂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下课后,班上几个男生围过来跟温行之打招呼。
一个高高壮壮的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嘿,新同学,打球不?”
“打!”温行之眼睛一亮,“你们一般都什么时候打?”
“放学后,篮球场见?”
“没问题!”
“对了,我叫赵瀚文,体育委员。”高壮男生咧嘴笑,“你个子不矮啊,打什么位置?”
“控卫。”
“行啊,正好我们缺控卫。”
另一个瘦高的男生也凑过来:“我叫孙雅文,别看我这名字像女生,我是纯爷们。欢迎加入我们班!”
旁边一个短发女生笑着踢了孙雅文一脚:“就你话多。新同学别理他,我叫秦芷兰,语文课代表,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温行之笑着跟他们一一击掌。
短短一个课间,他就跟大半同学混熟了。
苏晚棠在旁边感叹:“我说什么来着,社交牛逼症。”
温行之嘿嘿一笑:“天生的,没办法。”
上课铃响了,这节课是政治。
政治老师姓方,叫方远山,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悠悠的,但在法律界曾经很有名——据说是退休后来高中教书的。
“今天我们讲法律基础知识。”方远山翻开课本,“先请一位同学来说说,什么是法的本质?”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沈寂,你来。”
沈寂站起来,声音平淡:“法是统治阶级意志的体现,是国家制定或认可的行为规范……”
他条理清晰地把定义、特征、分类全讲了一遍,逻辑严密得像个教科书。
方远山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坐下吧。”
“再来一个问题。”方远山的目光转向温行之,“新同学,你怎么看?”
温行之站起来,没有照搬课本:“法的本质不仅仅是统治阶级意志的体现。从自然法学派的角度来看,法应当符合正义和理性;从社会学法学的角度来看,法是社会控制的手段。我更倾向于认为,法是平衡个人自由与社会秩序的工具。”
方远山眼睛一亮,推了推老花镜:“你读过自然法学派的著作?”
“读过一些。格劳秀斯、洛克、卢梭的都翻过。”
“高一就看了这些?”
“我爸妈都是律师,从小耳濡目染。”温行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也打算以后学法律。”
班上又安静了。
苏晚棠小声嘀咕:“这是什么神仙转学生……”
方远山难得地笑了:“不错,不错。我们班又多了个好苗子。”
温行之坐下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寂。
沈寂正看着他。
不是之前那种审视的眼神,而是一种……认真的打量。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温行之冲他笑了笑。
沈寂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说“转过去”。
他只是看着温行之,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这次温行之看清了——
“还不错。”
温行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还不错”从沈寂嘴里说出来,大概相当于“非常厉害”了吧?
他转回头,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三节课是语文,老师姓林,叫林知秋,三十多岁,气质温文尔雅,据说年轻时候写过小说,后来当了老师。
“今天讲议论文写作。”林知秋在黑板上写了一个题目,“《论法治与德治的关系》。”
全班哀嚎。
“又是议论文……”
“好难写啊……”
林知秋笑了笑:“这个题目确实有难度,不过对你们来说也是锻炼。有没有同学想先说说思路?”
温行之举手。
沈寂也举手。
全班同学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
林知秋笑了:“那就你俩都说说。”
温行之先站起来:“法治是底线,德治是高度。法律规范人的行为,道德提升人的境界。一个社会不能只有法治没有德治,否则就会冰冷无情;也不能只有德治没有法治,否则就会混乱无序。两者应该相辅相成。”
沈寂接着站起来,声音平淡:“法治是骨架,德治是血肉。法律划定不可逾越的红线,道德引导人们向善。没有法治,德治就是空中楼阁;没有德治,法治就是冰冷的机器。中国传统文化讲‘礼法并用’,就是这个道理。”
两人说完,全班鼓掌。
林知秋推了推眼镜:“不错。温行之的思路更宏观,沈寂的论证更深入。都很优秀。”
两人坐下时,温行之悄悄回头看了一眼沈寂。
沈寂恰好也看过来。
这次,沈寂没有移开视线。
温行之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沈寂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嫌弃还是想笑。
放学后,温行之去篮球场跟赵瀚文他们打球。
他球技不错,控球稳,传球准,三分也投得进。打了三局,他们队全胜。
赵瀚文累得直喘气:“行啊行之,你这也太强了!”
温行之擦了擦汗:“还行,好久没打了,手有点生。”
“这还叫手生?那你不手生的时候得啥样啊?”
几个人笑成一团。
打完球,温行之去小卖部买水,出来时正好看见沈寂从教学楼里出来。
他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法学概论》,低头边走边看。
温行之犹豫了一下,喊了一声:“沈寂!”
沈寂停下脚步,抬头看他。
“要不要喝水?”温行之晃了晃手里的矿泉水。
沈寂看了一眼,淡淡道:“不用。”
然后低头继续看书,走了。
温行之拿着水站在原地,哭笑不得。
“行,沈寂是吧,”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自言自语,“年级第一是吧,不理人是吧,以后要当律师是吧。”
他看着沈寂远去的背影,忽然笑了。
“巧了,我也要当律师。”
“以后法庭上见。”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少年脸上的表情不服输,又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兴致勃勃。
而此时已经走远的沈寂,在拐角处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篮球场的方向,目光在温行之身上停了一秒。
“市一中第一名……也学法律……”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很快,浅得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