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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井 ...

  •   清晨五点半,我被鸟声叫醒。不是北京那种灰扑扑的麻雀,是一种我从没听过的鸟,叫声像水滴落在竹筒里——咚,咚,咚,隔很久才响一次。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潮声。海比我醒得早,天还没亮透,它就已经在呼吸了,一进一出,一进一出,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我推开窗,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林质雅站在楼下的井边,背对着我,正把桶放进井里。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衣服,和海的颜色一样,头发没有扎起来,垂在肩上,被晨风吹起一点又落下。
      民宿里面的那口井是口百年古井,许多村民会过来取水,林质雅也是如此。
      桶落下去的声音很轻,然后是绳子绷紧的声音,再然后是她用力把桶提上来的声音。她把水倒进旁边的陶缸里,又放桶,又提水,重复了三次,才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
      她转身要走的时候,抬头看见了窗边的我。
      “你醒了?”她问,声音不大,但井边的回声让它变得很清楚。
      “醒了。”我说。
      她笑了一下,没有再多说,提着水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她走过村口那棵老榕树,拐进一条巷子,不见了。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但我觉得这一天已经可以开始了。
      第二天,我又在五点半醒来。

      推开窗,她在井边。这次穿的是白色,还是那
      件袖口卷到肩膀的旧T恤。

      第三天,五点半。她在。
      第四天,我故意六点才起床。推开窗,井边没有人,只有那只陶缸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缸口盖着一片芭蕉叶。
      我站在窗前发了很久的呆,直到房东老太太在楼下喊我吃早饭。
      那天早上,米粉是凉的,鱼露咸的发慌,我什么都没尝出来。
      后来我知道,她每天五点半来打水,因为六点要帮母亲准备早饭,然后去礁石上挖蛤蜊,赶在涨潮之前回来。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五点半醒。不是闹钟,是我的身体自己醒的,像是体内长了一根新的指针,指向那口井。

      我没有下楼过。

      我只是站在窗前,看她打水,看她擦汗,看她抬头对我笑一笑,说一声“你醒了”,然后走掉。我觉得这样就够了。真的够了。

      直到有一天,民宿停水了。

      那天早上我拧开水龙头,只听见管道里一阵空洞的呜咽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房东老太太在楼下比划着说了一大串越南话,我只听懂了一个词:s?a ch?a——修理。

      下午才会来水。

      我看了看自己——三天没洗的头发,两天没换的衣服,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我可以忍受不洗澡,但我不能忍受不喝水。北京的医生说过,肺不好的人要多喝水,身处于热带更要喝。
      我犹豫了很久,终于拿起桌上的空水瓶,下了楼。
      井在木楼的东侧,被几棵椰子树围着。井圈是石头砌的,摸上去很凉,边缘被绳子磨出了深深的凹槽,光滑得像被海风舔过。
      我站在井边,往里面看。
      水在很深的地方,黑洞洞的,却又亮亮的,像一面被收在井底的镜子,照着我自己的脸。

      我从来没有打过井水。

      我把桶放下去,绳子在手里滑得很快,我紧张地攥紧,手心被磨得发疼。桶碰到水面,发出“咚”的一声,然后我试着像她那样抖一下绳子,让桶翻过去装水。

      桶没有翻。

      我抖了好几次,桶都稳稳地浮在水面上,像沙子里不肯张嘴的贝壳。
      我开始出汗。手心的汗让绳子变得更滑,我换了一只手,再抖,桶还是不肯翻。

      “要这样。”

      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转身,她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没有竹篓,显然是刚从家里出来,还没来得及去礁石。
      她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绳子。她的手碰到我的手的瞬间,我感觉到她的掌心有茧,粗糙的,热热的,和那双看上去很秀气的手完全不一样。
      她把桶提上来,倒掉里面仅有的一点水,重新放下去。这次她没有抖绳子,而是让桶慢慢沉到水面上,然后手腕轻轻一转——桶就像一只听话的鸟,侧过身,咕咚咕咚地灌满了水。

      “你看,”她说,“不能急。井不喜欢急的人。”
      她把桶提上来,递给我。

      我接过桶,水溅出来一些,落在我的脚背上,很凉。

      “你的手受伤了。”她忽然说。

      我低头看,掌心有一道红红的勒痕,没有破皮,但已经肿起来了。

      她看了我的手一眼,又看了看井圈的绳痕,忽然笑了:“你是第一次。”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是,”我说,“第一次。”
      她蹲下去,把井边的绳子捡起来,一圈一圈地绕好,挂在井圈的缺口上。
      “明天我帮你打,”她说,“你下来就行。”

      “不用——”

      “你打不上来。”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很认真地看着我,“井很深。你会掉下去的。”
      我又想说我不会掉下去,但看到她眼睛的时候,话就说不出来了。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晨光里有一点发亮,像井底那面镜子。

      “好。”我说。

      第二天五点半,我下楼了。

      她已经在井边了,桶放在一旁,人坐在井圈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我走近了才看清,是一本封面是中文的书。皱皱的,边角都卷起来了,像是被翻过很多次。

      “你在看中文书?”我问。
      她抬头,把书合上,封面朝下放在膝盖上。
      “只会看一点点,”她说,“以前在学校学过。后来不上了,就忘了很多。”

      “为什么不上了?”

      她没回答,站起来,拿起桶,开始打水。
      这次她打了两桶。一桶倒进陶缸,一桶递给我。
      “给你,”她说,“够了没有?”

      “够了。”

      她点点头,又坐回井圈上,把书翻开。
      我没有走。我站在井边,看她看书。
      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遇到不认识的就停下来,用指甲在下面划一道线,然后继续往下看。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

      “你在看什么?”我问。

      “《边城》。”

      我愣了一下。一个越南渔村的女孩,在看沈从文的《边城》。

      “看得懂吗?”
      “有些懂,”她想了想,“有些不懂。翠翠在渡口等那个人,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我不懂她为什么等。”

      “那你觉得她应该怎么做?”
      她又想了想,把书合上,抬头看我。

      “她应该去找他。”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到海边来。”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像是在回答一道考试题,“海边很大,比渡口大。等不到一个人,可以等很多很多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我问她:“你为什么学中文?”

      她低下头,把书翻到扉页。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
      “我妈妈是中国人,”她说,“她教的。”

      那是她第一次跟我提起她的母亲。

      后来的很多天里,我每天五点半下楼。

      她打水,我站在旁边。有时候她会教我打水的技巧——绳子要握在虎口的位置,手腕要放松,桶碰到水面的时候要等三秒再翻。
      我试了很多次,终于有一次,桶翻了,咕咚咕咚地装满水。我提上来的时候,水溅了一身,她笑得很开心。
      “你学会了。”她说。
      “是你教得好。”

      她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打水。但我看见她的耳朵红了,在晨光里,像一小片被晒熟的叶子。

      有时候我们不说话。她看书,我看她。院子里的椰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偶尔有椰子掉下来,砸在地上,闷闷的一声。陶缸里的水满了,会自己溢出来,沿着地上的沟槽流到墙角的茉莉花丛里。
      那些早晨是我这辈子最安静的时间。安静得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她的呼吸,听见井水在很深的地方流动的声音。

      有一天,她忽然问我:“姐姐,你是做什么的?”
      “写小说的。”
      “小说是什么?”
      “就是讲故事。”
      “讲什么故事?”
      “什么故事都讲。人的故事。”

      她想了想,说:“那你写我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井水在很深的地方流动,椰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的耳朵没有红,但她的眼睛很亮,像井底那面镜子。

      “也许,”我说,“等我学会怎么写你的时候。”
      她笑了,露出那颗小虎牙。

      “我不好写,”她说,“我很普通的。”

      那一刻我想告诉她,你不普通。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像诗的人。但我没有说。我只是把桶放进井里,等了三秒,手腕一转,桶翻过去,咕咚咕咚地装满水。
      “你看,”我说,“我学会了。”

      她点点头,抱起自己的水桶,走了。
      走到榕树下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只是一眼,很快,像是风把她的头吹偏了一下。

      但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让我在木楼的窗前站了很久,久到房东老太太在楼下喊我吃早饭,我都忘了答应。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里写:

      “井很深。她说我会掉下去。她没有说错。我已经在掉了。从第一天早晨,从她抬头看我,说“醒了”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掉了。只是那时候我不知道,掉进一口井,和爱一个人,原来是同一件事——都是自愿的,都是看不见底的,都是你明知道会湿透,还是会往下跳。”

      我把日记合上,窗外的海还在呼吸。一进一出,一进一出,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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