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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桃李春风一杯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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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夏的热风裹着驿道上的尘土,从半开的木窗里灌进来。
一人从尘土飞扬中驰马而来,转眼就到了驿站门口。
那人戴着斗笠,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长长的辫子在身后晃荡,再寻常不过的一个过路人。
解九辰把马栓在檐下,掸了掸衣袍上的尘灰,推门进去。
她原本是打算南下的,这季节海边的风正好。她前年去过一回后便念念不忘,念叨了好些时候。行囊都收拾好了,马也喂足了料,只差临门一脚,然后她就在某个镇子歇脚时,听说了北狄大捷的消息。
席休和齐谙谙并辔凯旋。
她当即改了行程,调头向北。这时候出发,说不定正好能碰上两人回京。海不会跑,人却很难聚齐。
距上次见面说来也大半年了。解九辰走之后没几年,几人就各奔东西,聚少离多。但好在书信往来从没落下。
驿站里人不多,角落里零星坐着几座。她挑挑拣拣,在角落找了张看起来不那么脏的椅子坐下,要了碗酒又添了一碟小菜。
邻桌坐了三四个行商模样的人,风尘仆仆,此刻喝得面红耳赤,正唾沫横飞地聊着什么。
解九辰无聊,便随意听着。
“听说没有?北边打了胜仗,凯旋那日圣上要亲临城门迎接呢!”
“早听说过了!前些日子北狄大败的消息传来,举国上下无不激动啊。听说两位将军联手,歼敌数万,打得他们割了三个部落递降书!”
“席将军和齐将军吧?那两位确实了得,年纪轻轻就立下战功赫赫。”
解九辰弯了弯唇角,喝了口酒掩饰。
她其实也好久没回京了。前些年在外头野惯了,颇有些乐不思蜀,逢年过节也常常不着家,信倒是寄得勤,厚厚几沓,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每到个地方就写几页。哪家客栈老板娘脾气差但手艺好,某条山路上捡到块纹理奇怪的石头,零零碎碎的琐事和见闻加起来,比她当初看的游记都厚了不少。
“说起来,当今圣上即位这些年,朝野清平,百姓好过不少,比起先帝在位时也不遑多让了。”
“可不是么,”旁边人接话,“先帝退位也快…五六年了吧?听说在宫里过着清闲日子呢。”
解九辰悠悠举起酒碗,心道并非并非。
不久前她还在江南某座偏僻的小城里见过齐应尘和千稚,两人一身素净的衣裳,立在湖边,因一条巴掌大的鱼争得面红耳赤。
见到解九辰,两人还热情邀她进家里坐坐,看起来日子过的不亦乐乎。
后来听齐究在信里提起父皇母后玩去了,朝中上下只当帝后退位后修身养性,没人知道他们其实满天下乱跑,隔三差五就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被熟人撞见。
邻桌又说起了旁的,说圣上登基这些年如何勤政,说边疆如何安定,说了一圈又绕回来了,提起公主殿下在军中的功绩。
“公主殿下可真了不得,”其中一个感慨道,“当年她入军营,多少人等着看笑话呢,没想到几年下来,硬打出赫赫威名来。”
“可不是吗,”另一个道,“前些年北境那场硬仗,公主殿下率三千轻骑绕后突袭,烧了敌军粮草,直接扭转战局。这哪是一些人口里说的娇滴滴的公主?”
解九辰咽下酒,从记忆里扒拉出这件事来。
齐谙谙当时还特意写了封信来炫耀。通篇都是藏不住的兴奋,一边说如何如何惊险,一边又说自己如何如何英勇,末了还不忘夸一句自己聪明绝顶。信的末尾字迹已经潦草地不成样子,最后一句是:“我太厉害了吧!”
解九辰那时在岭南,夜里就着烛火读完了信,又是担心又是好笑的,更多的是欣慰,好像看见妹妹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成长。
邻桌的话题又转了一转,忽然有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说到圣上,你们可知……”
解九辰一下精神了,酒也不喝了,竖起耳朵生怕自己错过什么。
“圣上和席将军,当年其实有些私情…”
解九辰:?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表兄的妻弟在宫里当差,说是他们早就暗许终生,后来分分合合,曲折得很呢。有一回席将军负气出走,圣上连夜策马追出三百里。”
是、是这样吗?
解九辰咽了口酒压压惊,追是追了,但也不是这个事…
彼时她正在荆楚游历,某日收到齐谙谙地信,信写得简短,完全不像齐谙谙平素的风格,提及席休近况,她也只含糊过去。
那时解九辰没多想,几个月后才知道真相。
席休在边关受了重伤,但为了稳住军心,硬是瞒了下来。瞒得很好,除了少数几人知晓外,其余人都不知情,但却没能瞒过齐究。齐究一听就什么都顾不上了,把朝政托付给几位重臣,带着几个亲卫就快马出京了。
当然也是秘密去的,但架不住人多眼杂,还是有零星风声露出来。只是没人相信——皇帝没事跑边疆去干嘛?于是穿着传着就变成了“他逃他追,他们插翅难飞”的戏码了。
解九辰当时气得不轻,连夜写了三封信把三个人各骂了一顿,骂他们出事了都瞒着自己。
正当解九辰出神时,又猛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对了,你们可知那位解家小姐?”
她回神,不是在讲席休齐究吗,还有我事呢?
“就是早年和圣上,席将军走得都很近的那位?”
“对对对!你们有所不知,她跟那两位其实有些…”
那人话说一半,意味深长地停住,在座几人立刻交换一个暧昧的眼神。
解九辰:??
她实在没忍住,加入谈话。
“这位兄台,此言何解啊?”
那人一听还有人捧哏,说得更来劲了。
然后解九辰就听着自己被编排了一处缠绵悱恻的三角恋。她爱他,他爱他,他爱她,他们情投意合,她黯然退场。
解九辰听完都忍不住感慨,好一出动人心神的故事。
如果主角不是她的话。
邻桌说兴奋了,又口出惊言:“还不止如此。我听说,公主殿下也牵扯其中。”
“怎么说?”
“你们想啊,那位解家小姐常去边疆寻公主殿下,这是一般交情吗?再说了,公主殿下至今未嫁啊,你们以为是为什么?”
解九辰震撼接话:“…为情所困?”
“正是!”
请苍天,辨忠奸!她和齐谙谙可是清白的!
解九辰忍不住扶额。她去边疆真的只是去找齐谙谙玩。
有一回是齐谙谙来信说草原上的花开了。等她到时,漫山遍野的浅紫色,风一掀就是温柔的花浪。齐谙谙难得休沐,带着她策马跑了大半天,最后停在一处缓坡前,笑说:“好看吧?我前几年就和你说了。”
但更多时候她去找齐谙谙,她都在忙,下了值才来见她。有时候甲都来不及卸,就坐在篝火旁同她说闲话。解九辰透过篝火摇曳的暖光看她,眉眼褪去了稚嫩,比起少年时多了一分稳重,唯独眼里的快乐没有改变分毫。
还有一回是深秋,她路过边境的一个小镇,在唯一一家客栈里歇脚,推门进去就看见朝姿和温扬坐在大堂里翻账本,是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贵气。朝姿抬头,眼睛一亮:“你怎么在这?”
那夜月光轻渺,风里带着黄土的味道,几人挤在后院喝酒。温扬说商路越来越不好走了,朝姿夺走他手里的酒杯,塞了杯茶回去:“那你还笑?”温扬无奈地拿账本拍拍她脑袋:“赚得也多了。”
解九辰靠在椅背上,听着邻桌把那桩秘闻讲得有板有眼,从“苦恋多年”到“造化弄人”,讲得波澜起伏荡气回肠。她听着听着竟听进去,末了还真心实意地点点头。
最后那行商道:“只是可惜,解小姐为情所伤,怕是不肯接受这份情,只寄情山水喽。”
解九辰笑了笑,将最后一口酒一饮而尽,站起来,往桌上搁了几个铜板。
几天赶路之后,她到京城刚好赶上齐谙谙席休凯旋。
城里比城外热闹百倍,到处张灯结彩,人人往城门方向涌。她逆着人流走了一段,在她熟悉的茶楼停下,拣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
锣鼓声由远及近,人群爆发出欢呼声,旌旗猎猎,两列铁甲兵分列两侧,队伍缓缓入城。为首的两人并辔而行,银甲红缨,日光照耀下闪着粼粼的光。
高个子的那个眉眼秾丽依旧,只是多了几分凌厉锋芒,桃花眼微眯,嘴角还噙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稍矮的脊背挺直,虽然还是笑眼弯弯,看起来却沉静不少。
圣上出现在城门上时,人群又沸腾了一回。
齐究明黄常服,日光映着侧脸,眼下带着淡淡的疲惫,却在看见两人时不自觉地带上笑意。
解九辰看着三人被人潮簇拥着,慢慢消失在街巷深处,队伍末的旌旗尾梢扫过城门,像一掠而过的飞鸟。
几日后,京城某处宅院的院子里,桌上杯盘狼藉,酒坛堆在桌上地上。院里栽的桃树开得正好,满树纷纷扬扬,借风飘落。
齐谙谙醉得神智不清,含糊道:“等我下次休沐,一定要去看看你说的那个日出……”
席休懒洋洋地靠着椅背,齐究拦着他不让他多喝,他此刻也只是脸颊泛红:“你哪年休沐?”他笑道,桃花眼半阖,“这话说几年了。”
齐究坐在稍远的蒲团上,手里转着一只空酒杯出神。他今天一袭深蓝袍子,不是那日的明黄,大约是想着见他们,懒得再去遵守那些烦人的教条。
解九辰随意地应着:“行,等你休沐我带你去,正好朝姿也想,我们一起。”
齐谙谙趴在桌子上胡乱点点头,忽的提起头,迷迷瞪瞪问道:“我们回来那天你来了吧?”
解九辰好笑道:“来了,人山人海的,我挤不进去。”
齐谙谙又趴回去了,嘟囔一句“反正你来了就行。”
月色如潮水漫过院墙,薄薄地铺了一地流霜。花枝的影子落在桌面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远处是连绵的山脊,在夜色里微微发亮,像覆了一层山雪。
他们今夜聊了很久,从北疆的风雪聊到岭南的荔枝再到京城的星月,仿佛隔着数年光阴,那些聚散离合都不曾发生,只是一个寻常的春夜,和故友聊天把酒倾通宵都不够。
到最后谁也不记得聊到哪里,话语渐渐断了,像溪水汇入深潭。
解九辰后来再回想起今夜,也只能记起风过千山,桃花落满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