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江南好 ...
-
从正月初开始的大雪纷纷扬扬几乎下了一整个冬日,终于在快入春时彻底结束了。
消寒图被四人一人一笔的添着,不知不觉已接近尾声。
这天解九辰在其他几人的注视落下最后一笔,这幅消寒图就算完成了。
九九尽,春回大地。
解九辰松了口气,稍微吹了吹墨,举起来观赏全图。
嗯…
丑得一如既往,从头到尾没几笔是端正写好的。
几人看着这幅消寒图沉默着没说话,想着这东西再过几日就要送给朝姿,许久不见的良心突然出现。
最后还是齐究叹了口气,打破了这片心虚的寂静。他接过画放下:“别看了,其实挺好的。”
齐谙谙震惊地看向齐究,有点感动。哥哥为了安慰我们都学会说谎话了…
席休轻声问:“…好在哪?”
齐究:“至少丑得很稳定。”
……
齐谙谙刚憋出来的泪花瞬间收回去,面无表情:白感动了。
解九辰人笑拍了拍齐谙谙肩膀。随后拿出个上好的紫檀木盒,将消寒图小心翼翼放进去。
她放好后拍拍手:“行了,我们明日就要出发了,你们东西都备好了吧?”
齐谙谙一下跳了起来,拉着解九辰袖子,看起来很是兴奋:“好了好了,我和我哥的都没问题!我们什么时候能到江南!我还是第一次出远门呢!”
解九辰嫌弃地拍开她的手,还没来得及说话,齐究先开口了:“七日后。”
齐谙谙:“这么久?!”
她那点兴奋劲一想到要在马车上颠七日,立刻就蔫了。
解九辰笑了声,她听着耳边的吵吵嚷嚷,望向窗外,心中也不免期待。
院子里还有雪没化,屋檐下滴着水,一滴一滴连成珠串。这也是她第一次出远门呢,不知道春天的江南是什么样的。
七日的日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齐谙谙第一天还趴在窗边看新鲜,指着掠过的某处风景叽叽喳喳。第二天齐谙谙就开始蔫了,后面几天直接躺平,话都不愿意多说几句。
席休和齐究稍微好一点,虽然也颠得难受,但也勉强能接受,大部分时间也是靠着闭目养神。
唯独解九辰,适应得很好,接连几天下来兴致都很高。她靠着车壁,看窗外的风景从北边的灰秃秃到南边的绿油油,微风撩起她额上碎发,满心愉悦。
第七日傍晚,跋涉几日过后,马车停在一座府邸门前。
解九辰搀着腿软的齐谙谙下车。齐谙谙一脸解放了的表情,她第一次觉得脚踏实地的感觉如此美妙。
解九辰扶着她站稳了才抬头,看向眼前的府邸,随后眼前一亮。
她见过许多奢华的府宅。朱门高墙,飞檐斗拱,墙头琉璃瓦,门前青石路,无人看了不称一句气派。
但眼前这座府门不算高大,白墙黛瓦,漏窗花墙,门楣上挂着牌匾,写着“朝府”两字。牌匾漆色温润,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门前栽着两株树,此刻正值花季,粉白两色花朵交错,悠悠探出几枝花枝,与放眼望去的青绿相映。
“好漂亮…”解九辰喃喃道。
齐谙谙听到她说抬头,也愣住了。
齐究和席休在旁边显然也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景色,一时间都没人说话。
温扬看着陷入惊叹的几人,又看了看还在凹姿势等着几人发现自己的朝姿,叹了口气,幽幽道:“…小姐,你不说话他们一时半会发现不了你的。”
……
朝姿放弃自己摆弄许久的姿势,气急败坏插着腰:“喂——你们是来看景的还是来看我的?”
几人这才回神。
齐谙谙跑过去:“你家好漂亮!”
朝姿听到这话又勾唇笑了笑:“当然,不比京城差吧?”
“走,别杵在这了,带你们进去看看。”
京城里的宅子讲究“深”。一进一出的院子,越走越深,越走越气派。朝府不一样,它讲究“曲”。绕过一扇漏窗,走过一个月洞门,所见所感皆不尽相同。曲径通幽,移步换景,虽由人作,宛自天开。
一路走过去有奴仆见着他们行礼,说话也是低声细语,眉目温婉。
齐谙谙一路走一路感叹:“就是宫里也没这样的景色啊…太美了。”
虽说都是好看,但皇宫和朝姿这江南水乡的精巧玲珑大相径庭。
解九辰落在最后,看着墙根处堆着的几块太湖石,石缝里长着细草,绿茸茸的。石下是一汪浅水,几尾红鲤悠悠地摆着尾巴,将水中天地搅碎了。
她琢磨着在自己家里也搞方池子的可能性。
穿过几道回廊,终于到了正厅。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有声音。是翻动纸张的轻响,还有人在低声念着什么。
朝姿脚步加快了些,脸上的笑意不自觉加深。
“老爹,我朋友来了。”
解九辰几人跟了进去,一眼就看见厅中央站着个人。
那人看起来正清点桌上的东西——一匹匹绸缎,一盒盒茶叶,眼花缭乱的金玉珠宝,还有许多解九辰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听见声音,他抬头看过来,
解九辰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她以为朝姿父亲是那种精明的商人模样,眼神锐利,气质严肃,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但眼前这个人却出乎她的意料。
意外年轻,或者说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细看能发现脸上有轻微的细纹,却不明显。头发松松地束着,垂到胸前,用一根木簪随意别着。着一身青灰色衣袍,整个人看起来温润如玉,不像个商人,倒像悬壶济世的大夫。
白术看见朝姿,眉眼弯了弯。
“来了?”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看向他们:“想必这就是两位殿下和席公子,解小姐了?”
几人在他温和的目光下点点头。
“我名白术,诸位把朝府当自己家便好,不必拘束,”白术目光转向朝姿,含笑轻声交代:“带着几位去玩吧,这儿我和温扬还有些事。”
朝姿应了一声,带着他们往外走去。
解九辰临走前没忍住多看了他一眼。白术已经回到了那些礼盒旁边,继续轻点。动作利落又不显急躁,一边点温扬一边往册子上记。
朝姿注意到她的目光,小声解释:“都是借我生辰送礼的。每年都有一堆,老爹都要亲自点一遍,怕有漏错。”
解九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一旁的齐谙谙开口:“朝姿,为什么你姓朝,你父亲却姓白啊?”
这话说出口时齐究就轻轻拽了她一下,这问题太冒昧了,朝姿不愿意提怎么办。
齐谙谙立刻反应过来后悔,可话已说出口,没有再收回的道理。
好在朝姿看起来并不在意,她想了想,随意道:“我随母亲,我爹是入赘的。”
没人应,朝姿便自己往下说。
“听我爹说我娘是个很厉害的人。那时她看中我爹,我外公还不同意,只是犟不过我娘,便无奈同意了。”
“不过后面老爹应该是凭实力让外公接受他了,”朝姿笑了声,“毕竟现在外公和老爹相处得还是很和睦的。”
“只是我娘,在生下我后没几年得了肺病,没治好,很早就去了。”
身后没人说话,朝姿奇怪,往后瞥了眼,才发现几人满脸错愕,特别是齐谙谙看起来愧疚难安,如芒刺背。
她反应过来,哭笑不得:“你们不用那么紧张啦。其实我对我娘没什么印象,那时太小了,她得病后就不许我见她了。”
几人觑着她的脸色,看她似乎是真的不在意,才松了口气。
前面的回廊到了尽头,豁然开朗。到了一处小院,院中央栽着他们在门口看见的那种花树,粉白色的花极尽研态地开放着。院子两侧门开着,能看清里头收拾得整整齐齐。
“到了,”朝姿停下脚步,“你们一人一间,自己选吧。”
齐谙谙第一个冲进去选房间,霸占了视野最好的一间。席休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他没什么想法,能和齐究的挨着就好了。剩下那间便是解九辰的。
等几人都安置好之后,已近黄昏。
他们聚在齐谙谙房间闲聊了会,解九辰才想起来他们此行的目的。
她轻咳一声,小心翼翼地提起那副消寒图:“对了,朝姿我们还一起给你准备了生辰礼。”
“哦?”朝姿眼前一亮,“快给我看看!”
解九辰被她注视地有些坐立难安:“这…这么珍贵的东西怎么能我去拿呢…席休你去吧。”
席休动作一顿:“怎么能我去,齐谙谙出力最大了,依我看该齐谙谙去。”
齐谙谙身形僵住,她放下手中的糕点,正襟危坐:“这么重要的东西当然我最稳重的哥哥去了,对吧?”
齐究一言难尽地看了看齐谙谙,又看了看埋下头不看他的解九辰和席休,干脆对着朝姿道:“自己去吧,就在哪。”
朝姿:?
“什么东西啊,这么推搡来推搡去的,有必要吗?”
她无语地从角落里将紫檀盒拿过来,不免有些好奇。
打开,里面躺着一副卷轴。
朝姿:“哇,是你们给我作的画吗?还是题的字?肯定很好…”
惊喜的话一顿,卷轴才展开三分之一,朝姿已从露出的几个字中窥见了接下来的惨烈。
她面无表情,慢慢展开卷轴。
解九辰一开始还有些心虚,不敢看朝姿表情。周围安静下来后,她看向朝姿满脸无语,反而差点绷不住,嘴角泄出一声轻微的气音来。她和对面的齐谙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笑意。
卷轴终于展到底,消寒图惨烈的全貌已然全部呈现出来。
一阵沉默过后,朝姿缓缓吐出两个字:“…好丑。”
解九辰终于忍不住,和齐谙谙笑出声来,连带着席休和齐究也没忍住笑起来。
朝姿原本一心都是白相信他们了,结果看他们在面前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知为何跟他们一起笑了,笑骂道:“你们真是有病。”
解九辰揩了揩笑出的眼泪,搭上朝姿肩膀:“你懂什么?什么叫丑,这是格调!”
朝姿不可置信:“带着你的格调滚出吧。”
她指着消寒图上歪歪扭扭的笔画:“中风了就去治,写字是治不好的。”
她话是这么说,面上嫌弃,手上却小心地将消寒图放进盒里收好。
屋内又嘻嘻哈哈好一阵,直到天色暗下来。奔波劳累了好几日,总是席休也扛不住了。
朝姿便站起来,拍拍衣袍:“那就明天见,记得早点起,明日我生辰宴。”
齐谙谙眼睛都睁不开了,胡乱点着头。
解九辰回了房间,几日赶路下来让她累得厉害,又与几人闹了这么久,好容易沾了床,自是倒头就睡,没一会就陷入深眠。
第二天解九辰是被齐究叫醒的。她的甚至还没反应过来,直到换好衣服出了房门,看到跟在席休身后同样懵然的齐谙谙才恍然大悟,原来我起床了啊。
“几时了?”
齐究无奈:“卯时。”
解九辰转身朝房里走去,没有半点犹豫。
但席休没有如她所愿,一路生拉硬拽,总算把解九辰和齐谙谙拖到了前厅。被拽了这么久,就是再困也被拽清醒了。
厅里坐满了人,穿金戴银,珠围翠绕。此刻正推杯换盏,言笑晏晏。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四处敬酒。门口还有人在不断进来,递上礼单,被管家一一引到座位上。
解九辰原本就有起床气兴致不高,看到这一幕更是直接缩到最后面去发呆了。
就连齐谙谙也默默退后一步:“…朝姿过个生辰宴这么大排场吗?”
话音刚落,朝姿从里头出来。她今日换了身大红织金妆花缎,衣身用金线绣着凤穿牡丹,衬得整个人明艳照人。她端着得体大方地笑容跟在白术身后跟着宾客打招呼,说客气话,气派十足。
路过门口时,她不着痕迹地瞥了眼他们四个,悄无声息做了个口型:好累。
好在这种场面很快就过了。白术站在厅中央,说了几句客套话,再让朝姿敬了杯酒,就算混过去了。
在得到白术首肯后,朝姿如蒙大赦地带着四人跑回后院。
解九辰起床气散干净了,这会凑过来问:“你不用待在前厅吗?怎么就跑了?”
朝姿抱怨:“反正他们又不是真冲着我生辰来的,大多都是为了老爹。心思不在我身上,我去哪自然不重要了。”
她扶了扶发髻上的步摇,直起身子笑起来:“不说这个,走,我带你们去踏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