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借饭一拍 ...

  •   两个小时,舅舅开车横跨整个雨遥把他从何园送回桂花北街。

      他看着窗外的街景,从静谧的庄园到繁华的商业中心,建筑渐渐变得冷峻简约,绿植也单一稀少,他们路过了工业区,春节刚过,竟然已经有路边的摊子支起了简陋的招牌。

      何岸钦的瞳孔映着一个炒粉车,老板娘瘫坐在露营椅上看着手机傻笑,老板跟孩子在一旁用自制的水压装置洗菜。

      那小孩没洗几根菜就蹦蹦跳跳地拿去给老板娘看,她夸张地表现出又惊又喜的样子。

      何岸钦凝视着炒粉车直到消失,复又低头摩挲着瓷瓶,接着微微佝偻,将脸贴上去。

      瓷瓶是何望舒生前找人定制的,细长葫芦状,一条手臂的高度,不像是用来装骨灰,倒像是做花艺的。

      她的大部分已经埋在何家的私人墓园,剩余的就装在这瓷瓶里,等到了约定的时间做成安息礁沉入海底。

      在凌晨的某一刻,他毫无征兆地睁开眼,卧室没有夜灯,房间家具在月光冷然的投射下显出荧蓝的色调,何岸钦环视一周,陡然感到一阵荒凉,于是这念头便如烟花般充盈脑海,他盯着天花板上移动的月影到天明。

      他不知道舅舅到底有没有察觉出他突然的小计划,但总之——何岸钦看着斑驳的路牌,心里确实不由自主地舒了一口气。

      何岸钦用鞋头碾了碾那根被何梦竹弹到地上的烟,确定没有火星了捡起放进垃圾箱上的烟头盒。慢慢走进桂花北街。

      远处将夕阳遮挡了一半的老楼破宇又一点一点托起绒紫的团云,桂花北街背对天空,变成了一张错落又黑沉沉的剪纸。

      何岸钦看着这街景,觉得自己真是奇怪,在何园的那些天他想念这里的一切,但真正踏进这个街道,又并没有想象中的更有归属感。

      他沉默地一步步挪着,桂花北街曾经是雨遥西边的发展区域之一,这里的很多房子都分配给了当时的知识分子,后来政策改革变换发展方向,技术与商业又往东边迁移。

      桂花北街这些年沉淀出独特的氛围也吸引了不少个体户开店,从周五晚上开始,穿着时尚的人会慢慢变多,要么穿梭在街道的犄角旮旯里,要么围在路边谈笑。

      路过服装店时余光里一晃而过的亮引得他下意识撇头。
      是一架边缘用玩偶装饰,摆放角度微微倾斜的外置全身镜。

      这应该是个打卡拍摄点,镜面上有简易的油笔涂鸦,周围堆叠五颜六色的仿真花,左上角还挂着一盏发光的露营灯,外景有种与季节不符的暖春气息。

      镜中的他黑羽绒黑卫裤,是根被鹅毛包裹的火柴。

      何岸钦盯了会儿就闷闷地继续往前走着。

      他不合时宜地想,幸好这个瓷瓶是定做的,瓶身还有好看的花纹,否则一个瘦瘦高高没什么表情的人捧着一坛骨灰盒出现在昏暗的街头,不把路人吓得抱头鼠窜被误解成社会蛀虫就不错了。

      没走多远,就快经过一家烧烤店,这家烧烤店物美价廉,性价比很高,只是白天不开门主营夜宵。
      下了一节晚自习回家是他们生意最火爆的时候,店内外的位置都坐满了人,老板正在上小学的孩子写完作业也充当了服务员,兴冲冲地在顾客之间穿梭,旁边还有几个外卖骑手或踱步或静坐地等着。

      他现在其实还是没胃口,但话都说给小姨和舅舅了,想着随便点个东西应付应付。

      何岸钦漫不经心地将目光转到店头挂着的硕大菜单上,忽然一顿,迅速地移向坐在店外的一桌年轻人那。

      两男一女围坐着方桌,桌子的中央放着满满一锅垒起来的荤肉串,每个人的面前都有分出来的蛋炒饭。

      他们聊着天,进食速度也不一样,所以蛋炒饭的剩余也不相同。

      一个不用强迫自己吃饭也不会浪费粮食的点子跳进他的脑子里。

      何岸钦借着点餐的姿势不动声色地观察那三人,面对着他的男生边吃肉串边哈哈大笑,他的哈并不是笑得喘不过气的嘶音,而是中气十足字正腔圆的“哈!哈!哈!”。

      男生的年纪看上去不大,寸头染成了金色,脖子上挂着一条手指粗的金链,牙上还贴了颗钻,只要张嘴,那颗钻就会把何岸钦闪得眯一下。但在这种时有时无的闪中,何岸钦还是注意到他那双亮得出奇的的眼睛,瞳仁黝黑,带着让人发怵的好奇和穿透,让他看起来像一只稚嫩又蛮横的幼豹。比钻石还扎眼。

      就站在这短短的两分钟,何岸钦已经觉得自己被那个男生在笑意里打量了一遍。

      倒没什么嘲弄感让他退怯,只是他们那桌的氛围太熟稔热烈,何岸钦不太想作为一个陌生人出于某件小事去打扰,于是放弃了原本打算找他们拍拍食物的想法,老老实实点个菜慢慢吃算了。

      正要将眼珠子认真放在菜单上时,何岸钦看到面对着他的那位金发男生听完八卦后喷出几粒油润发亮、金光闪闪的米饭,飞溅在桌上。

      背对他的黑发女生发出一声崩溃的尖叫:“好恶心啊……!”
      何岸钦觉得有点耳熟。
      她起身把自己的饭全部倒进金发男生的碗里,念叨着:“好恶心,我都不知道怎么挑出来,你的口水已经污染了我整个碗了!好恶心!”

      金发男生举着碗让她倒,行动上接受,语言上反驳:“这才几粒米啊?!能污染啥!你在学校吃我零食的时候怎么不嫌?!”

      “......那些零食你又没舔!”

      金发男生面露委屈,拨着饭幽幽地说:“江昕苇......你变了。自从去年在夏令营认识那个男妖精之后,你对我的态度就这么这么这么差!”

      江昕苇。
      噢,是江昕苇。
      何岸钦想起来了,中考完他跟妈妈下乡,回来后实在无聊就报名了个夏令营。老师组织破冰游戏,跟他一组的就有江昕苇。

      他对江昕苇的印象很好。开营讲座还没开始的时候他跟朋友在中间随便找了两个位置,可能是同性相吸,没一会儿进来了几个包浆男生,直直走过来坐在他身边。

      在他们的背部与靠椅接触的那一瞬间,一股跨越物种维度的史诗级酸臭被挤压出来,奔涌进何岸钦的鼻腔。
      他忍了忍没什么反应,现在想想也可能是刹那间被熏休克了。
      朋友更直接,她发呕几声,余音在宽阔的室内回荡,引得老师连忙过来检查情况,没想到一踏进这个扩散圈也是连连倒退。

      何岸钦赶紧拉着朋友移到最远的角落,可惜当时两人连纸巾都带的无味,那种臭鱼烂虾跟死老鼠一锅煮又静候发酵的味道仿佛附骨之疽,拿讲座门口发的扇子狂扇对方也没办法将之吹散。

      他跟朋友正双眼发直,绝望地祈祷讲座赶紧开始赶紧结束之时,江昕苇姗姗来迟。

      所有学员里,只有她卷了头发化着妆,报名就发的短袖扯了一边朝上打结,露出亮晶晶的脐钉。
      她似乎被齐刷刷的目光吓了一跳,故作镇定地看了一圈演讲厅,最终夹着包两步并作三步地跑到他们这一排。

      甫一坐下,何岸钦就闻到了很清新的香水味,像茉莉跟薄荷的结合。他静静地深吸一口,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被拯救了。

      感谢女孩。

      江昕苇喘着气小声问:“我没迟到吧?怎么他们都这么看我呀?”
      她的锁边美瞳直径有点大,覆盖不住她本身的瞳孔边缘,两者间有一圈淡淡的眼白,显得她的眼睛很莹透,很可爱,像懵懂的小狗。

      他不太清楚究竟是味道承载回忆,还是回忆引导味道。但此刻听到她的名字,何岸钦好像在烧烤店辛辣的空气中又闻到了那抹清香。

      江昕苇边盘头发边强调:“那是我长大了,懂得什么叫男女有别ok?还有别叫他男妖精,都跟你们说过好多遍了,人家有名字的,叫何……”

      她歪了歪头,没在包里找到头绳,准备张口问服务员时猛地跟何岸钦对上视线。

      “何岸钦!”
      江昕苇眼神一亮,朝他挥挥手,声音高了一个度:“你来吃饭?一起啊。”说着就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半个板凳出来,头发也顾不上绑了,任它卷卷地披散。

      何岸钦走到她身边没坐下去,轻轻打了声招呼:“昕苇过年好。”

      江昕苇还没来得及说话,左侧的红发男生就兴奋接话:“过年好过年好!原来你就是何岸钦啊,怪不得她从夏令营回来就魂不守舍的,天天念叨着来我们店找代餐呢!”

      何岸钦看到江昕苇张了张口,耳朵泛起红,有些尴尬地支起左手扶在额前,挡住了自己的脸,嘟囔着:“也没有天天吧.....”

      他适当地表现出一点受宠若惊,夸赞她:“跟昕苇相处确实很舒服,在营里的最后一场汇报没排到她还蛮遗憾的......”

      “诶。”
      还想说点客气话的何岸钦抬眼,那金发男挠着自己那几根毛问他,“你有没有见过我?”

      何岸钦:“?”

      江昕苇闻言立刻挺直腰杆,一个眼刀甩过去,“燕笃,你故意的是吧?就不能等他说完了你再开腔吗?”说着突然咂摸出味儿来,瞪圆了看他,“你昨天才说你是直男。”

      燕笃差点把那块金黄的头皮揪秃,一字一顿地说:“我何时不是了?”

      红发男拍腿大笑,笑着笑着突然伸手解开西装里的那件豹纹衬衫,从江昕苇的包里翻出一卷垃圾袋,弓着腰朝一旁干呕起来,也许是想扶着桌子,但不知怎么的扶到了何岸钦的裤腿上。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简直让他措手不及,这男的看着弱不禁风,但手劲阴着大。何岸钦明显感觉自己的卫裤被扯下来了一点,他一只手艰难地捆着瓷瓶提紧裤子,另一只手轻拍红发男的背,迟疑地问:“你来这里之前吃什么了?”

      江昕苇对红发男的反应视而不见,安慰他道:“没事的没事的,他老毛病了,你不用管。湿气重火气旺湿疹寻麻疹他啥都得过,吐两下就行了。”

      红发男边呕边说,苦不堪言的样子,“我吃了——呕——很——呕——多——呕呕呕!!”

      燕笃面不改色地看他:“你能安静地闭嘴吐吗?我们在吃饭呢。”

      何岸钦离他最近,第一个注意到红发男的眼皮上出现大片红点,随着身体的晃动,豹纹衬衫上的玳瑁扣子又颤颤巍巍地松开一颗,腹肌都露出来了,耳边的编发也有些松散,小风一吹,看上去颇有些家道中落的富二代又情场失意于是借酒浇愁露宿街头的凄凉。

      他赶紧帮忙把衬衫扣上,南方的冬天虽然短暂但寒冷程度不容小觑,敞着肚皮明天绝对发烧上吐下泻。接着又把红发男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手还没缩回来就听到旁边江昕苇一句震天响的“哎呀!”。

      何岸钦又马上转头,担心她不小心摔着烫着,着急忙慌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江昕苇好端端地坐着,只是紧紧盯住他的手,攥住裤子,怏怏地嘟囔:“没什么。”转而对红发男变了脸色,“你吐够了没啊!早跟你说了晚上要出来吃饭还非要喝酒,烦死了!”

      红发男接过何岸钦给的水咕嘟咕嘟喝完,哽着声音说:“你们俩又不碰酒,不知道岳哥给的有多好喝,”他沉醉地回忆,“有种很轻盈的矿感,还有蜂蜜的芬芳……也就仅仅比我拍卖得到的那支蒙哈榭逊色一点......呕——早知道就不一口气喝四支了,都吐出来好心疼!”

      燕笃说:“那你趴地上舔回去。你喝完了再找他要不就行了?至于一下子喝四瓶么?打算酒酿内脏啊?”

      红发男摸出一张手帕,老神在在地擦嘴,“那酒标上的酒庄连我都查不到,肯定是兰岳从哪个私人酒庄得到的,这种旧世界酒庄酿酒数量有限,不是用来社交就是用来收藏,哪能说要就要。”

      他摸了下自己的脸,“我的好烫啊......”

      何岸钦忧心忡忡地对江昕苇说:“他脸上的毛细血管都吐破了,附近有一家宠物医院,很近的走路就五分钟,里面有位医生以前是给人看病的,我们要不要先带他去看看?然后再去市医院。”

      燕笃携带闪牙积极回应:“啊哈哈哈,禽兽当然看兽医了,带他去带他去!”

      “滚啊,我要看人医。”

      江昕苇一下就笑了,弯着眼说:“不用啦,他现在已经好了——多喝点水漱漱口听到没?”

      红发男气若游丝地“嗯嗯”两声,缓了会后一个鲤鱼打挺,抹嘴抱拳道谢:“多谢何公子。”歪着脑袋从衬衫的内衬里掏啊掏,半天没掏出个什么东西来,各种语气词中夹杂喑哑的疑问,“咦?我的名片去哪了......嗝,怎么摸不到......好痛啊嘶!”

      “你他妈在那使劲挠自己能不痛么?把脑子给吐出来了啊?”燕笃看不下去地抓住他的手,捋直了指头引导着摸出名片让他握紧。

      红发男充耳不闻,又眼疾手快地塞进何岸钦的口袋里,“以后哪天去TYPE玩首场免单哈!”

      何岸钦满脸迷茫,但仍然道谢:“谢谢,但这是什么?”

      红发男一听,比他更迷茫:“TYPE就是TYPE哇,我该怎么解释TYPE是什么呢......”

      燕笃尝试解疑:“你就把TYPE当成一个会员制的游乐场,你希望它是什么样,那么它就是什么样的。”

      何岸钦尝试理解,思索了一下说:“就是说如果我希望它是个图书馆,里面就会有很多我想看的书吗?”

      燕笃赞许道:“没错呢,如果你希望它是个饭店,那什么菜系都会有专门的厨师做。不过你还是我第一个见到把type跟图书馆联系上的人,不愧是江昕苇看上的......哎哟哟,你打我干嘛?!”

      “少说几句能死啊,”江昕苇磨着牙说,她轻咳两声,直接转移话题,“你还没说干嘛问何岸钦有没有见过你呢。”

      燕笃自信一笑,说:“我看他很眼熟啊,既然我看他眼熟那就说明我们应该在哪见过。如果在哪见过那他肯定对我有印象,本少爷这么帅是不可能被人遗忘的。”

      终于吐够的红发男乜燕笃一眼,不屑道:“能把蚯蚓看成树枝然后捡起来滋哇乱叫的人还能看谁不眼熟?”

      江昕苇听完敷衍着:“可能逛街的时候打过照面吧。”忽然想起什么,问他:“诶何岸钦,你是来这里玩还是就住附近呀?”

      何岸钦说:“住附近,在前面一点的小区。”

      江昕苇满怀期待地抬头看他,扯了扯他的衣角:“那你吃了吗?没吃的话跟我们一起吧。”

      何岸钦摇摇头,踟蹰一下,半真半假地说了自己请求——因为最近生病了身体不太好,家人会监督他吃饭,但这几天他们又出差了所以要求他把每顿饭的餐前餐后发出来,可他现在实在是没胃口,又怕家人担心,所以才出此下策,想拍一下他们的蛋炒饭瞒过去。最后又说作为感谢,这顿我请吧,打扰你们真的不好意思。

      他声音温温的,但听得江昕苇立刻皱着眉急切地问:“你怎么了?生什么病?治好了吗?我家的私人医生很厉害的,你要不要来看看?”

      燕笃咬着筷子,对着红发男酸溜溜地说:“坠入爱河的女人好无私奉献。”

      红发男戳穿道:“你这是觉得没奉献在你身上不爽吧?”

      “呵呵呵。你这是以鸭子之心度君子之腹。”燕笃又把他推到一边,端起自己的碗嚷嚷,“江昕苇你别那么紧张行吗?人好好地站在你面前有啥好担心的?hello何帅哥,不是说要拍吗?来来来拿去,多大点事儿呀。”

      得到何岸钦没事的回答,江昕苇放下心来,见他还抱着个瓷瓶,热心地伸手,“我帮你抱着吧,等你拍完就还给你。”

      何岸钦连连说着“不用不用,谢谢,我来就好”,小心翼翼地把瓷瓶往怀里搂了搂。

      桌子间的空隙很窄,何岸钦将那碗炒饭转移放在另一张空桌上也就是转个身的功夫,三人见他在忙就继续刚刚的话题,交谈的内容轻易地飘进耳朵。

      燕笃问:“岳哥不是说明天就回来吗?怎么还没发航班信息啊?”

      江昕苇像是过了兴奋的那股劲,语气淡淡的:“说明天回肯定就明天,他又没食过言,着什么急,怕他被人拐跑啊?”

      “江小昕小苇,你变心的速度也太快了!”燕笃啧啧称奇,“以前不是觉得他最有雄性的味道吗?他那时候驯马也就被皮鞭磨个芝麻大点的手口子,这你都要哭了呢。”

      “你也说了那是‘以前’啊,我现在长大了审美也变了也很正常。”

      红发男插嘴问:“审美变成啥样了?......唔唔唔!!不问了不问了!别喂我饭我吃不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