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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世界不一样 ...

  •   沈安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不对劲,是在一个周一的晚上。
      那天她加班到快十二点,拖着步子走进地铁站。末班车还有三分钟进站,站台上稀稀拉拉几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面无表情,像一排被抽空了灵魂的壳。
      她靠在柱子上,揉了揉酸痛的后颈。
      然后她闻到了桂花糕的味道。
      不是那种超市里真空包装的桂花糕,是刚出锅的、冒着热气的、带着米香和桂花甜腻气味的糕。这个味道出现在地铁站里,就像火锅店开在了图书馆——不是不可以,但就是不对。
      她顺着味道看过去。
      对面长椅上坐着一个老人。花白的头发,洗的发白的纯色衬衫,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纸包半开着,露出里面几块淡黄色的糕。
      老人正看着她。
      不是那种地铁里常见的、不小心对视上的看。是直直地看着她,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沈安心里咯噔了一下,移开目光。
      她告诉自己:老人可能是饿了,在吃东西。地铁站里不让吃东西,但老人家嘛,算了。
      她低头看手机,假装在回消息。
      余光里,老人还在看她。
      地铁来了。沈安快步走进车厢,找了个角落坐下。车门关上的瞬间,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站台——
      长椅空了。
      老人不见了。只有那个油纸包,被整整齐齐地放在椅子上,像被人刻意留下的。
      沈安眨了眨眼。
      可能是走了。老人家腿脚快,从别的车门上车了。她这样告诉自己。
      但那一整晚,她都没睡着。闭上眼睛就看到那个老人的眼睛——浑浊的、疲惫的,但又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恳求的光。
      ---
      接下来的一周,沈安开始注意到更多不对劲的事情。
      周二,她在便利店买饭团。收银员是个年轻男孩,戴着鸭舌帽,动作麻利。沈安递过去一张二十块,他找了零。
      沈安低头一看——一张五十块的纸币混在零钱里。
      “你找多了。”她把五十块递回去。
      收银员愣了一下,低头看收银机屏幕,又抬头看她。
      “没有啊,正好。”
      沈安低头看手里的钱。五十块的纸币还在,但收银机屏幕上显示的数字确实是对的。
      她把钱举起来,对着灯光看。是真的钱,不是假的。
      “我真的多收了?”收银员有点慌。
      沈安沉默了两秒,把五十块放回桌上。“没有,我看错了。不好意思。”
      她拿着饭团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收银员正盯着那张五十块发呆,那表情不像是“客人真奇怪”,更像是“这张钱刚才真的不存在”。
      周四,沈安在小区楼下等电梯。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抱着一只毛绒兔子。兔子很旧了,一只耳朵耷拉着,缝过好几次的样子。
      “姐姐,”小女孩仰头看她,“你能帮我按一下六楼吗?我够不到。”
      沈安按了六楼。
      电梯到了,小女孩走出去,回头朝她挥了挥手。“谢谢姐姐。”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沈安打了个寒噤。
      这栋楼只有五层。
      她猛按开门键,电梯门重新打开。
      走廊里空空的,没有人。六楼的指示灯还亮着——但这栋楼根本没有六楼。她走到楼道里,一层一层地看。五楼上面就是天台,门锁着,锈迹斑斑,明显很久没人开过了。
      沈安站在五楼的楼梯口,手心全是汗。
      她想起那个小女孩。她的裙子是夏天的碎花裙,但现在已经是十一月了。她的兔子很旧,但很干净,像是每天都被人抱着。她叫“姐姐”的时候,声音很亮,不像一个……
      不像一个不存在的人。
      沈安几乎是跑着回家的。她关上门,反锁,又加了一道链子锁。然后她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告诉自己:小女孩可能是别栋楼的,走错了。六楼的按钮可能坏了,按了五楼弹成六楼。电梯里的灯太暗,自己看错了。
      她说了很多遍,说到最后,她自己都不信了。
      周五,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了。
      沈安在公司加班。晚上九点,同事都走了,只剩她一个人。她正在改一份方案,改到第三版的时候,打印机突然响了。
      她没在意——可能是谁之前发的打印任务卡住了。
      打印机动了一会儿,吐出一张纸。
      沈安拿起来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看到了。”
      她以为是同事恶作剧,把纸翻过来看。背面是空白的。她看了看打印机的显示屏——没有任何待打印任务,没有错误提示,什么都没有。
      她把纸放回去,按下打印机的电源键,关了。
      回到工位,继续改方案。
      十分钟后,打印机又响了。
      沈安走过去。这次吐出来的纸上,字更多了:
      “你看到了。不要怕。你没有疯。”
      她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她环顾四周。办公室空荡荡的,灯亮着,空调嗡嗡地响,一切都很正常。但打印机在没有人操作的情况下,又吐出了一张纸。
      第三张:
      “周一,下午两点。来这里。”
      下面是一个地址,在城市的另一头。
      沈安盯着那张纸,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想把纸扔掉,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想打电话给朋友,问她们“如果打印机自己说话该怎么办”。她想报警,但报警说什么呢?说我的打印机成精了?
      她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把三张纸叠好,放进包里。
      然后她关了电脑,关了灯,走出了公司。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那个老人、那张五十块、那个小女孩、那些纸。它们之间有关系吗?还是她真的疯了?
      ---
      周末两天,沈安一直在纠结。
      她上网搜了那个地址。是一栋普通的写字楼,注册着几家公司。她搜了其中一家的名字——“安息文化有限公司”。
      什么都没有。没有官网,没有评价,没有任何信息。就好像这家公司不存在,但它的名字确确实实地挂在写字楼的招牌上。
      她想过不去。
      但她又想起那个老人的眼睛。那种恳求的光,像在说“帮帮我”。
      周一,下午两点,沈安还是去了。
      那栋写字楼在城市的东边,周围全是差不多的灰色玻璃幕墙建筑。她坐电梯到十七楼,走廊里铺着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消防疏散图。尽头是一扇玻璃门,磨砂贴膜上印着几个字:
      安息文化有限公司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门从里面开了。
      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半个苹果。
      “沈安?”女孩问。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女孩没回答,侧身让开。“进来吧,等你很久了。”
      沈安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前台背后的墙上,挂着一行标语:
      「让该结束的结束,让该开始的开始。」
      这句话让沈安心里莫名地颤了一下。
      女孩带着她穿过前台,推开一扇门。“何姐,人到了。”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会议室。长桌旁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短发,戴着眼镜,面前摊着一沓文件。她抬头看到沈安,笑了一下。
      “坐。”
      沈安坐下。女人推过来一杯水,水是温的,像是算好了她到达的时间。
      “你最近看到了不少奇怪的东西,对吧?”女人开门见山,“地铁上的老人,便利店多出来的钱,电梯里的小女孩,还有会说话的打印机。”
      沈安的手指收紧。
      “那些都是真的。”女人说,“但也不是真的。”
      “什么意思?”
      女人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沈安面前。
      照片上是那个地铁里的老人。蓝色中山装,油纸包,站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四周全是雾,只有他一个人。
      “他叫周德福,五年前去世了。但他的执念没有散。”
      “执念?”
      “没说完的话,没见到的人,没流完的泪。”女人看着沈安的眼睛,“人死了,故事没完。那些没做完的事会留下来,变成现实的裂缝。你看到的那些,就是裂缝里的东西。”
      沈安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能看见。”女人说,“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天生就能感知到执念。你能看到裂缝里的人,听到他们的声音,甚至能碰到他们。这种人在人群里大概占千分之一。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会发现自己的能力,但你会——因为它们会找上你。”
      “它们为什么会找上我?”
      “因为你能帮它们。”
      沈安低下头,看着照片里的老人。
      “我能帮它们什么?”
      “让它们安息。”女人的声音很轻,“让它们把没说完的话说完,把没见到的人见到,把没流完的泪流完。然后它们就能走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有车流的声音,有人在按喇叭,有人在叫卖。一切都很正常,很日常。只有这间会议室里,坐着一个能看见执念的女孩,和一个专门处理执念的公司主管。
      “你们是什么?”沈安问。
      “安息文化有限公司。”女人笑了,“有营业执照,有对公账户,有五险一金。只不过我们的业务比较特殊。”
      “什么业务?”
      “处理执念。让裂缝愈合。让该结束的结束。”
      沈安看着桌上的照片,看着那个老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和那天在地铁站里一模一样——恳求的,等待的,像是在说“帮帮我”。
      “如果我帮了,”沈安说,“我能得到什么?”
      “答案。”女人说,“关于你自己的答案。为什么你能看到这些东西。为什么它们会找上你。你是谁。”
      她顿了顿。
      “以及,你能成为谁。”
      沈安沉默了很长时间。
      良久。
      “我需要做什么?”她问。
      女人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沈安面前。
      “签了它。”
      沈安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份合同,厚厚的,正规的,有条款有编号有公章。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签名栏上面印着一行小字:
      「我自愿加入安息神国,成为安息员。我承诺:让该结束的结束,让该开始的开始。」
      “安息神国?”沈安抬头。
      “我们对内部的叫法。”女人说,“不是因为宗教——是因为有些执念太深了,深到连死亡都跨不过去。能跨越生死的东西,古人叫它‘神’。我们管的,就是这些‘神’一样的东西。”
      沈安看着那份合同。
      她应该害怕。正常人都会害怕。但她没有。
      她只是觉得——终于有人告诉她答案了。
      她从包里掏出笔,翻到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女人——何若棠,沈安看到桌上的铭牌写着她的名字——接过合同,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欢迎入职,沈安。”她站起来,伸出手。
      沈安握住她的手。何若棠的手很温暖,很有力,像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周一早上九点,准时上班。”何若棠说,“你的工位在17楼,靠窗第三个。”
      沈安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何若棠正低头整理文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普通,就像任何一个公司的部门主管。
      但她说的话,一点都不普通。
      “对了,”沈安问,“那个地铁里的老人——他叫什么来着?”
      何若棠抬起头。
      “周德福。”
      “他等的那个孙女——后来回来了吗?”
      何若棠看了她一会儿。
      “你来了,就知道了。”
      沈安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她站在路边,看着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车流在脚下穿行,有人在赶路,有人在等车,有人在打电话。
      一切都很正常。
      但在这些正常的缝隙里,她知道了——有老人在地铁站里等孙女,有小孩在电梯里找六楼,有钱在便利店里凭空出现,有打印机会自己说话。
      而她,会探索这一切的秘密。
      沈安把工牌从信封里拿出来,看了一眼。
      卡片很普通,白色的底,蓝色的字。上面印着她的照片——她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拍过。照片下面写着:
      安息员沈安
      再下面,是那句她已经开始熟悉的话:
      「让该结束的结束,让该开始的开始。」
      她把工牌放进包里,转身走进地铁站。
      站台上人来人往,晚高峰还没过。她站在黄线后面等车,忽然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桂花香。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圈。
      没有人。没有老人,没有油纸包,没有桂花糕。
      但那香味确实存在——很淡,很轻,像一声很远的呼唤。
      沈安看着隧道深处,那里有风灌进来,有灯光在靠近,有列车在轰隆隆地驶来。
      她忽然觉得,那不是呼唤。
      那是一句“谢谢”。
      列车进站了。车门打开,人流涌出来,又涌进去。沈安跟着人群走进车厢,找了个角落站好。
      列车启动了,窗外的灯光开始加速,连成一条条模糊的光带。
      沈安看着那些光带,忽然笑了。
      她不知道等着她的是什么。不知道那个老人周德福的故事。不知道电梯里的小女孩去了哪里。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估计生活会有些不一样。
      列车在隧道里飞驰,载着沈安,也载着这城市里所有的、看不见的故事。
      她闭上眼睛。
      耳边是列车的轰鸣,和一声若有若无的、遥远的、桂花糕的叫卖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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