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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伊瑟洛米亚 神说花在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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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坠落。
圣光托着我——不,不是托着。是在推着我往下,像一个我无法挣脱的怀抱。
我被迫闭上了眼睛。
当我再次睁开的时候——
花,白色的花,到处都是。
它们接住了我。纯白的花瓣从四面八方涌来,托住我的背、我的四肢、我的头颅。它们很软很暖,令我感觉身处温暖的怀抱。
我躺在一片花海中。那些花比我见过的任何花都要白——白到发光,白到刺目,白到像有人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点亮了一盏灯。
白玫瑰?
为什么这里会有白玫瑰?
帝国的学者说,白玫瑰是最接近神性的花。它的花瓣由圣光凝结而成,它的香气是天使祈祷时的呼吸,它的根扎在天国最纯净的土壤里。
但这不是天国的花海。
这是伊瑟洛米亚。
很小的时候,教皇和我说过。伊瑟洛米亚是神罚之地,在这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没有饥饿,没有困意,没有任何生理需求来标记时间的流逝。你的身体会永远保持在进入这里时的状态——不会成长,不会衰老,不会疲惫。
但你不会失去意识。
这是伊瑟洛米亚最残忍的地方。你无法通过睡眠来逃避,你只能醒着。一直醒着。每一秒都清醒得像刀锋。
至于为什么是神罚之地?关的是什么神?关的神犯了什么罪?他从没告诉过我,也不让我问。
我只知道,这里没有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饥饿。没有困意。
什么都没有。
只有花。
只有我。
……
我不知道我在哪里。我不知道我在这里多久了。我甚至不知道我是谁。不,我知道我是谁。我是厄琉斯,帝国的光明圣子。
但这个名字像别人的衣服,穿在我身上,哪儿都不合身。
我坐在花丛中,看着天空。天空是白色的。地面是白色的。花是白色的。一切都是白色的。
但我觉得暗,很暗。
暗到我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不想看。
第一天——如果“天”在这里有意义的话——我试图找到出口。我走,一直走,走到双腿发软,走到视线模糊,走到我不得不停下来。花海没有尽头。
第二天,我试着呼喊。我喊到嗓子哑了,喊到发不出声音。没有人回答。
第三天,我开始对着花说话。
“你们是谁种的?”
花不回答。
“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花不回答。
“你们……在等什么?”
花不回答。
我笑了。笑声在花海中回荡,然后又消失了。没有人听到。
第七天,我停止了说话。
不是因为没有话说了。是因为我忘了该怎么组织语言。句子在我的脑子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像被撕碎的信纸。我捡起一片,看到“我”字。又捡起一片,看到“谁”字。我把它们拼在一起——“我是谁”——然后它们又碎了。
我是谁?
我是厄琉斯。帝国的光明圣子。
这些字像被人钉在我的脑海里,强迫我记住它,只记住它,只需要记住它。但它们的意义在流失。像褪色的画,轮廓还在,颜色没了。
第十天,我开始数花瓣。一朵,两朵,三朵……数到第一千朵的时候,我忘了自己数到哪里了。于是我重新开始数。第一朵,第二朵,第三朵——
我停下来。
因为我意识到,我在数的不是花瓣。我在数的是日子。是时间。是我还活着的证据。
如果我连这个都忘了,我还算活着吗?第十一天,或者第十二天,或者第十五天。我不知道。
我闭上眼睛。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金色的,破碎的,像一面被击碎的镜子。镜子里有什么人在看我。
是圣镜里那个被束缚的身影。
但这次不一样,我看见了,虽然还是看不清脸,但是却有晶莹的泪珠从脸庞滑下。
他在哭,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胸口也跟着闷了一下。
我的身体告诉了我,应该过去帮他擦拭眼泪,可当我真正移动时,身影却陡然散去,我又回到了花海。
我坐在花海中,看着天空。天空是白色的,永远不发暗,永远不变化。那些白玫瑰在“没有风”的风中轻轻摇动,花瓣的边缘有微弱的金光,像在呼吸。
我开始习惯安静了。不是接受。是习惯。就像一个人被关在黑屋子里,一开始会撞墙,会喊叫。然后有一天,你不再撞墙了。不是因为墙消失了,而是因为你忘了还有墙。
我忘了还有声音这种东西。
直到我听到了一种不属于花海的声音,它唤醒了我的感官。
是脚步声。
很轻,踩在花瓣上,沙沙的,像风吹过枯叶。那个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我的心脏开始加速,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太久没有听到“人”的声音了。
我抬起头。
光来了。
不是伊瑟洛米亚那种无处不在的、死寂的白光。是一种活的、燃烧的、带着温度的光。它从天空的最高处坠落,像流星般的。光柱落在我面前十步远的地方,砸在地面上,没有声音,但整个花海都在震动。白玫瑰在光柱周围向外倾倒,像在臣服。
光柱散去后,祂站在那里。
六翼,面翅遮住了祂的脸。翅羽边缘的金色符文在燃烧,祂周身的光明之力浓郁得让我的眼睛几乎想流泪。
——那是我的光。
光明之神,德迦菲。
祂来找我了。
祂站在我面前,和我之间的距离只有十步。但我觉得祂在很远的地方。远得像天边的星,远得像我不记得的梦。
然后,我注意到了什么。
祂的头发。
上次在天国看到祂的时候,祂的头发是白金色的,带着一种冰冷的、让人不敢靠近的圣洁。我厌恶那个颜色。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
但现在,祂的头发——
是金色的。
纯粹的、温暖的、像阳光一样的金色。
不是白金色,是金色。
这个颜色让我觉得熟悉,让我觉得真正的安全,让我觉得我应该认识这个颜色。
我的目光停在那里,移不开。
“厄琉斯。”祂开口了。
声音和之前在天国不一样。不是从穹顶落下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钟磬之声。也不是更低的、更近的、像一个人在耳边说话。只是单纯对“我”这个人的说话
“伊瑟洛米亚已经洗清了你的罪恶。”
祂顿了顿。
“你可以回到吾的身边。侍奉吾。”
我看着祂。面翅遮住了祂的脸,我看不到祂的表情。但祂的头发那种金色,在花海的光中微微发亮。
“你的头发。”我说。
“……”
“之前不是这个颜色的。”
“……”
“之前是白金色的,”我盯着祂“我不喜欢那个颜色。”
祂没有说话。但我看到祂的翅羽微微颤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根本不会发现。
“现在呢?”祂问。声音很低。
“现在是对的。”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什么叫做“是对的”?我凭什么判断一个神的头发颜色是“对的”还是“不对的”?
但那个词就是从嘴里跑出来了,像是一个被关了太久的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祂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但这一次的沉默不是死寂的,是活的。像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我看不到它,但我能感觉到它。
……
祂坐了下来。
不是王座上那种居高临下的坐姿——是直接坐在花丛中,六翼收拢,翅羽垂落在地面上,和白玫瑰的花瓣混在一起。祂的翅膀太大,收拢后还是占了很大的空间,周围的白玫瑰被压弯了一片,花瓣在祂的翅羽边缘轻轻颤动,像在确认什么。
我看着祂,一个神,坐在花丛里,翅羽垂在地上,金色的头发落在白色的花瓣上,像一尊从壁画上走下来的神像。
这个画面让我觉得熟悉。
“你在看什么?”祂问。
“你在干什么?”我反问。
“坐下。”
“我看得出来。”我顿了顿,“我是问,你为什么坐下?”
祂沉默了一会儿:“因为站着太远了。”
这句话很简单,简单到我不确定它是什么意思。但却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移开了视线,低头看着手中的白玫瑰。花瓣在我的掌心微微发烫。这些花从我来的时候就一直在发光,但我从来没有仔细看过它们。
“这些花……”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很久没有用过,“你认识它们吗?”
“认识。”
“它们是什么?”
“白玫瑰。”
“我知道是白玫瑰。”我顿了顿,“我是问,它们为什么在这里?”
祂没有立刻回答,花海在呼吸,花瓣在发光,而我在等着。
“很久以前。”祂终于开口,“有人很喜欢这些花。”
“谁?”
祂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从花丛中摘下一朵玫瑰,动作很轻。指尖触碰到花茎的时候,我看到祂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祂将花茎从虚空中抽出,根须上还挂着细碎的光点,像泪。
祂将玫瑰放在掌心,轻轻摩挲。花瓣在祂手中微微发光,比在我手中亮得多。像是在回应祂的触碰,在告诉祂些什么。
“你知道它们为什么发光吗?”祂问。
祂没有等我回答,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因为它们在等人。”
“等谁?”
祂还是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掌心的玫瑰,沉默了很久。
然后祂松开手。玫瑰从祂的掌心飘落,落回花丛中,根须重新扎入虚空,花瓣微微颤动,像在找一个舒服的姿势。
“你知道它们为什么不会凋谢吗?”祂又问。
祂没有等我回答,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因为等不到。”
我的心突然疼了一下。
不是身体上的疼——是更深处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胸腔里被撕开了,我不知道为什么,祂只是在说花,一株不会凋谢的花。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但我疼。
好疼好疼,疼的我喘不过气。
——我喜欢白玫瑰。
“那它们……”我的声音有点哑,“会一直等下去吗?”
“会。”祂说,“直到那个人来。”
“如果那个人不来呢?”
祂沉默了很久。
“那就一直等。”
我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白玫瑰。花瓣在我的掌心微微发烫。
它们在等人。
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我的眼眶开始发酸,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花和我有什么关系?祂们在等谁和我有什么关系?但我的眼睛在流泪,我的手指在发抖。
像是一个被关了太久的什么东西,在拼命撞门。
“你怎么了?”祂问。
“不知道。”我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就是……觉得疼。”
祂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祂的目光——面翅遮住了祂的脸,我看不到祂的眼睛,但我知道祂在看我。那道目光很轻,轻得像花瓣落在水面上,但它在。
“你知道这些花的传说吗?”祂问。
“什么传说?”
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从花丛中又摘下一朵玫瑰。
“Silent Light Eternal。”祂说,声音很低,“寂光永玫,这是它们的名字”
祂讲了一个故事。
“上古时期,有一位天神触怒了上帝。祂被钉在这片虚空中,永远无法离开。祂的心血从伤口中滴落,一滴,一滴,一滴——”
祂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每一滴血都化成一朵白玫瑰。”
祂的手指在花瓣上缓缓滑动,像在抚摸一个爱人的脸颊。
“这些花永远不会凋谢。因为那位天神的痛苦永远不会终结。”
我看着祂。
“那位天神……是谁?”
祂没有回答。
祂只是看着掌心的玫瑰,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祂不会再说话了。然后祂松开手。玫瑰从祂的掌心飘落,落回花丛中。
“很久以前,”祂说,“有人很喜欢这些花。”
“又是‘有人’。”我说,“你到底在说谁?”
祂没有回答。祂站起身,六翼展开,翅羽上的符文重新燃烧起来。光从祂身上倾泻下来,照亮了整片花海。
“下次。”祂说。
然后祂消失了。
光柱从地面升起,冲向天空,像一道倒流的瀑布。祂的身影在光中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个光点,像一颗星星。
花海重新安静下来。
寂光永玫在“没有风”的风中轻轻摇动,每一朵都在发光。
它们在等人。等一个不会来的人。它们不会凋谢,因为等不到。
忽的,我看见脚下的那朵寂光永玫的叶子缓缓落下,如凋零一般。
祂说这些花永远不会凋谢,但它的叶子落了。
我弯下腰,捡起那片花瓣,它在我的掌心微微发烫。
祂刚才坐过的地方,白玫瑰开得更盛了。那些花比周围的花更大,更白,更亮。像是在回应什么人的存在。
花瓣在我的指尖微微颤抖。
像一个人的心跳。
但我的脑子里全是那个颜色。
金色。
不是白金色。是金色。
为什么祂的头发会变色?为什么白金色让我厌恶?为什么金色让我觉得“是对的”?为什么这些花让我觉得疼?为什么“等不到”这三个字让我想哭?
我是怎么知道“对”的?我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但我知道祂的头发颜色是“不对”的还是“对”的。我知道这些花在等人,我知道“等不到”是什么意思。
这不对。
我闭上眼睛,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金色的,温暖的,像一个人的体温。像一双眼睛在看着我。像一朵白色的花,编成了一个环,戴在我的头上。
那个环——
我睁开眼睛。花海还在。白色的花瓣在“没有风”的风中轻轻摇动,每一朵都在发光。
它们在等人。
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可那片如“凋零”般的花瓣却静静躺在我手中。
祂说“直到那个人来”。祂说“那就一直等”。
我的手掌在发抖,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的身体知道,我的身体比我的大脑更早认出这个地方,我的身体比我的大脑更早认出那个颜色,我的身体比我的大脑更早认出——我在等什么。
我在等谁?
我不知道。
但我的身体知道。
我看着一望无际的花海,看见掌心的花瓣飘走了。
我伸手去抓。
抓不住,它走了。
就像很久以前,我就已经抓不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