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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躲不掉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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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周,林深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猫盯上的老鼠。
不是那种凶狠的捕猎,是那种漫不经心的、闲庭信步的、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让人浑身发毛的盯法。沈迟渡出现在他生活里的频率,高得不正常。
周一,食堂。
林深端着餐盘找位置,一抬头,沈迟渡就坐在斜对面。白衬衫,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正低头看手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出一片暖色的光。林深转身就走,换了二楼的位置。
周二,图书馆。
林深去还书,在二楼阅览室门口撞见沈迟渡。他靠在书架旁,手里拿着一本建筑史,翻到中间某一页。看见林深时,他抬起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么巧。”
林深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把书塞进还书口,转身下楼。背后传来沈迟渡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他听见:“跑什么,我又不吃人。”林深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了。
周三,操场。
林深被方小东拉去夜跑,跑了两圈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喝水。一抬头,沈迟渡从对面跑过来,穿着黑色运动背心,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额上有一层薄汗。他跑到林深面前停下,微微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然后抬起头,仰着脸看林深。
“你也来跑步?”
“嗯。”林深拧上瓶盖,“跑完了,走了。”
“等等。”沈迟渡叫住他,从运动腰包里掏出一瓶水递过去,“刚买的,没开过。”
“不用,我有。”
“你的喝完了。”沈迟渡指了指他手里空荡荡的瓶子。林深低头看了一眼,确实空了。
“……谢谢。”他接过水,没有拧开,握在手里就走了。
走出去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沈迟渡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自己那瓶没打开的水,看着他离开的方向。风吹过来,少年的头发被吹乱了几缕,搭在额前。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
林深转回头,加快了脚步。他告诉自己,操场是公共的,谁都可以来跑步,不是沈迟渡在跟着他,是他自己想太多了。
周四,教学楼走廊。
林深从教室出来,沈迟渡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给你的。”
“我说过我不喝奶茶。”
“那就扔掉。”沈迟渡把奶茶塞进他手里,“反正我是买给你的,你不要就浪费了。”
林深低头看了一眼。杯壁上贴着标签:少糖,去冰。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是他上一世最喜欢的搭配,但他这一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沈迟渡怎么会知道?他很快把那点异样压了下去。巧合吧,少糖去冰又不是什么冷门的口味,很多人都这么喝。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少糖去冰?”他还是问了。
沈迟渡愣了一下,然后别开视线,耳朵尖红了。
“猜的。”他说,“你看起来就不喜欢太甜的东西。”
林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这理由太牵强了,但追问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他总不能因为一杯奶茶就跟人大吵一架。
“谢谢。多少钱?”
“不用。”
“那我扔了。”
“……十二块。”
林深掏出手机,转了十二块钱过去。备注写着:奶茶钱。
沈迟渡看着那行备注,忽然笑了。不是礼貌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眼睛弯起来的那么一下,少年气十足。
“林深,”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少年人才有的明亮,“你是不是在躲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每次看见我就跑?”
“我没跑。”林深说,“我只是刚好要走。”
“每次?”沈迟渡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一点,“周一食堂,周二图书馆,周三操场,周四教学楼——你每次都刚好要走?”
林深没说话。他确实在躲,但他不会承认。承认了就等于给了对方一个把柄,就等于默认了“我在意你”。
“沈迟渡,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迟渡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我想和你做朋友。”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想。”
林深看着他的眼睛。十八岁的眼睛,干净的、炽热的。这双眼睛他看过太多次了,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离得这么近,还被盯得这么紧。他甚至能从沈迟渡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个小小的、面无表情的自己。
“我们不是一路人。”
“什么叫一路人?”
“你是沈家二少,我只是一个普通学生。你有你的圈子,我有我的生活。没必要硬凑在一起。”
沈迟渡沉默了几秒。
“就因为这个?”
“这还不够吗?”
“不够。”沈迟渡说,语气里带着一股少年人才有的倔强,“家世算什么?我又不靠家里吃饭。”
林深差点笑出来。不靠家里吃饭?十八岁的人说这种话,跟小孩说“我长大要当宇航员”差不多。不是不可能,而是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有多重。
“你不靠家里吃饭,”林深说,“但你穿的衣服是沈家的钱买的,你开的车是沈家的,你住的地方也是沈家的。你连你自己都养不活,凭什么说‘不靠家里’?”
话说出口,林深自己都觉得有点重了。他看到沈迟渡的脸色变了一瞬,以为他会翻脸。上一世的沈迟渡就是这样,被戳到痛处的时候不会吵架,会直接冷脸,然后用更狠的话还回来。
但沈迟渡没有。他只是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里路过的人都看了他们两眼。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深的眼睛,说:“那我会证明给你看。”
“证明什么?”
“证明我不是靠家里的人。证明我配得上和你做朋友。”
林深愣住了。他想说“我不需要你证明什么”,想说“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但这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沈迟渡看他的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到不像是随口说说的漂亮话。
“随便你。”林深转身走了。
这一次,沈迟渡没有追上来。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林深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他把奶茶扔进了楼门口的垃圾桶,咚的一声,连犹豫都没有。
不能要。不能喝。不能给任何信号。
周五,林深以为沈迟渡会消停一天。
事实证明他错了。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林深走出教学楼,看见沈迟渡站在门口。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是站在那里。白衬衫,黑裤子,干干净净的,像个等人来接的小孩——虽然他才是等别人的那个。
“你怎么又来了?”
“来接你下课。”
“我不需要人接。”
“我知道。”沈迟渡说,“但我想来。”
林深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秋天的傍晚已经开始凉了,空气里有落叶烧焦的味道,不知道是谁在附近烧什么东西。
“沈迟渡,你到底想怎样?”
“我说过了,想和你做朋友。”
“我也说过了,我们不是一路人。”
“那你说,什么是‘一路人’?”沈迟渡问,“成绩好?我年级前十。体育好?我篮球队的。长得帅?”他顿了顿,耳朵又红了,“这个我自己说了不算,但应该……还行吧。”
林深看着他。十八岁的沈迟渡,站在夕阳里,耳朵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努力地、笨拙地证明自己。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但又笑不出来。上一世的沈迟渡,从来不会说这种话。他永远是高高在上的,冷淡的,连笑都带着距离感。
“所以呢?”
“所以,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不用做什么,就是……别躲我。让我靠近一点就行。”
林深沉默了。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A大的秋天总是这样,满校园的桂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香气浓得化不开。他想起了上一世的这个时候,沈迟渡会在桂花树下等他下课,然后带他去吃学校后门的小馄饨。那时候他以为那是喜欢,后来才知道,那只是练习。
“沈迟渡,”林深开口,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你靠近我,不是因为想靠近我?”
沈迟渡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深笑了笑,“我就是想告诉你,有些人靠近你,是因为你是你。有些人靠近你,是因为你像别人。”
他看着沈迟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靠近我,是因为我像某个人,那请你现在就停下来。不要把我当成谁的影子。我不做替身。”
沈迟渡皱起眉头,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就当我在说胡话吧。”林深笑了笑,转身走了。
这一次,沈迟渡没有追上来。
走出校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沈迟渡发来一条消息:“我不知道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我靠近你,没有为什么。就是……想靠近你。”
又震了一下。“我不觉得你像任何人。”
再震一下。“你就是你。”
林深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夕阳的光打在手机屏幕上,反光得有点刺眼。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手心里,站在校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回复。
他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上一世,沈迟渡也说过类似的话。在最初的时候。“你很特别。”“你和别人不一样。”“我喜欢和你在一起。”每一句听起来都像真的。后来他才知道,那些话不是对他说的,是对“和谢辞长得像的人”说的。
林深走进宿舍楼,上楼,推开门。方小东正趴在桌上写作业,看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脸色好差。”
“没事,累了。”
林深爬上床,把被子蒙过头顶。床板吱呀响了一声,隔壁床的室友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睡了。
手机又震了。他没看。又震了一下。他还是没看。
第三下。
林深拿起手机。沈迟渡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林深,你是不是以前被人伤害过?”
第二条:“所以你现在才这么怕别人靠近你?”
第三条:“如果是的话,对不起。我不知道。但我想告诉你,我不是那些人。我不会伤害你。”
林深把手机屏幕按灭了。眼眶有点热。他咬了咬牙,把那点酸涩压下去。
不能哭。哭就输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墙上投出一小块白色的光斑,随着窗帘的晃动忽明忽暗。
他在心里想:沈迟渡,你说你不会伤害我。可你不知道,上一世,伤我最深的人,就是你。
而更可笑的是——你甚至不知道你伤过我。
他闭上眼睛,把被子拉过头顶。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重。
不要心软。不要回头。不要重蹈覆辙。
可有些人,你越是躲,他越是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