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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仆:二章 规矩 他立下三条 ...

  •   塞西尔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不是那种礼貌的轻叩,是指节重重砸在木板上的三下,干脆利落,像某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颈间的项圈在翻身时蹭了一下皮肤,提醒他现在身在何处。

      “进来。”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门被推开,格雷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老管家的表情和昨晚一模一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主人要见你。先吃早饭。”

      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一碗热汤,两片面包,一小碟黄油。
      塞西尔看了一眼,份量不多,但比他过去半个月吃过的任何一顿都像样。

      他没有客气,端起汤就喝。汤是肉汤,有点咸,但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让空了一夜的腹部终于有了点知觉。

      格雷站在一旁等,目光落在他脖子上。项圈戴了一夜,皮肤已经适应了那种被束缚的感觉,但塞西尔还是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

      “项圈不能摘,”格雷说,“除非主人亲自取下来。”
      “我知道。”塞西尔咬了一口面包。
      面包是新鲜的,外面脆里面软,他差点被噎住。

      格雷等他吃完,才说:“走吧。主人不喜欢等人。”

      他们穿过走廊,下楼,经过昨晚那些油画。
      白天的光线透过高窗照进来,塞西尔终于看清了画上那些人的脸。

      全是瓦伦丁家族的历代领主,红眼睛,相似的冷峻轮廓,时间跨度从几百年前的贵族装束到近现代的礼服。
      最末尾那幅画是瓦伦丁本人,画像上的他比现在年轻一些。

      如果吸血鬼也能用“年轻”这个词的话。眼神比现在多了一点什么,塞西尔说不上来。

      那幅被黑布遮住的画还在原位,塞西尔经过时多看了一眼,但格雷的脚步没有停,他也只能跟上。

      瓦伦丁在书房。

      门半敞着,格雷敲了敲,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和昨晚在奴隶市场听到的一样,低沉,没有起伏。

      书房比塞西尔想象的大。
      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塞满了皮质封面的厚书。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房间里暖烘烘的,和走廊的阴冷形成鲜明对比。

      瓦伦丁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书,但他没有在看。
      他的视线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扫过塞西尔的脸,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过来。”

      塞西尔走到书桌前站定。
      瓦伦丁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随意,但那双眼睛里的疏离感比昨晚更重了。像隔着一层冰。

      “我说,你听。”瓦伦丁开口,语速不快,“第一,不许靠近我的卧室。第二,不许问过去的事。第三,不许有多余的感情。”

      三条规矩。简洁,冰冷,没有任何解释。

      塞西尔等了片刻,确认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才问:“什么是多余的感情?”

      瓦伦丁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那种目光让塞西尔想起昨晚在马车里的感觉。
      不是打量货物,但也绝不是温柔。更像是评估,计算,或者确认某种距离。

      “不该有的,就是多余的。”瓦伦丁说,“你不需要知道具体是什么。只要知道,有了,你就待不下去了。”

      塞西尔听出了威胁。
      待不下去,意思是死,或者被卖掉。他垂下眼睛,点了点头。

      “说话。”瓦伦丁的声音硬了一分。
      “我明白了。”

      瓦伦丁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比塞西尔高出大半个头,站起来的时候,塞西尔本能地想后退一步,但忍住了。

      “跟我来。”

      他绕过书桌,朝书房侧面的一扇小门走去。
      格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塞西尔跟上去,心里猜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喂血。
      他知道血仆是干什么的,昨晚在市场上那些吸血鬼讨论过他的“血干不干净”。

      小门后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壁灯。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躺椅,上面铺着深色的绒布。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血的味道。

      瓦伦丁在躺椅旁边停下来,转过身。

      “坐上去。”他指了指躺椅。

      塞西尔坐下了。
      绒布很软,和他在奴隶市场站了一天的石板地完全不是同一个世界。

      但他没有心思感受这个,因为瓦伦丁已经俯下身来,一只手撑在躺椅扶手上,另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将他的头偏向一侧。

      脖子露出来了。
      项圈之下的皮肤,昨晚的伤口已经结了痂,还透着红。

      瓦伦丁的指尖从塞西尔的下巴滑到颈侧,停在伤口旁边。
      他的手指很凉,触感像一块冷玉。塞西尔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肩膀。

      “怕?”瓦伦丁问。
      塞西尔咬了咬牙根,皱眉道:“不怕。”

      瓦伦丁没有评价这句话是真话还是假话。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塞西尔的脖子。

      塞西尔以为会很疼。

      但瓦伦丁咬下去的时候,比他想象的要轻。不是温柔,是精准。
      犬齿刺破皮肤,血管被找到,血液开始往外涌。

      疼痛是有的,但更像是一种钝痛,被冰冷的嘴唇压着,反而有些麻木。

      塞西尔攥紧了躺椅的扶手。

      瓦伦丁在吸血。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正从身体里被抽走,那种感觉很奇异,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被缓缓掏空。

      不完全是痛苦,但绝对说不上舒服。他盯着天花板上昏暗的灯影,数着自己的呼吸。

      大概过了十几秒,瓦伦丁松开了他。

      他退开一步,舌尖从嘴角掠过,把残留的血迹舔掉。嘴唇上沾了一点红,衬着那张苍白冷峻的脸,有一种说不出的危险感。

      塞西尔抬手摸了摸脖子。伤口不大,但还在渗血。

      “按住。”瓦伦丁扔过来一块深色的手帕。

      塞西尔接住,按在脖子上。
      手帕的料子很软,吸了血之后颜色变深,看不出原来的花纹。

      瓦伦丁已经转身朝门口走了。他的动作很快,利落得像完成了某项日常事务。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明天这个时间,再来。”

      门关上了。

      塞西尔坐在躺椅上,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他低头看了看手帕上的血。
      自己的血。深红色,在布料上晕开,像一朵花。

      他忽然想起昨晚听到的、从隔壁传来的喘息声。

      那是一个会做噩梦的吸血鬼。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日子以一种固定的节奏流淌。
      每天早上格雷送来早饭,中午塞西尔去书房侧间,瓦伦丁喂血,然后离开。

      每次都是同样的流程,同样的沉默,同样的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瓦伦丁不和他说话。不是刻意冷落,是真的没有兴趣。他喂血的时候眼神是空的,好像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事。

      咬下去,吸够量,松开,走人。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连塞西尔脖子上伤口的血都来不及凝固。

      塞西尔每天用手帕按着伤口回房间,逐渐学会了怎么止血最快。
      他也在观察。
      瓦伦丁每次咬的位置都不一样。

      今天偏左一点,明天偏右一点,好像在刻意避免把同一个伤口咬两次。
      这算体贴吗?塞西尔不确定。也许只是不想把血仆弄坏,毕竟买一个新的人要花钱。

      第四天喂完血,塞西尔在回房间的路上遇到了格雷。
      老管家正在走廊里擦一幅油画,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必须认真对待的事。

      塞西尔本想直接走过去,但格雷叫住了他。

      “伤口处理了吗?”格雷问。
      “按住了。”
      “不是光按住就行。”格雷放下抹布,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个,涂在伤口上,好得快。”

      塞西尔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有一股药草的味道,不算难闻。

      “谢谢。”

      格雷摇了摇头,像是在说不用谢。
      他重新拿起抹布,继续擦那幅油画。

      塞西尔注意到他擦的是那幅被黑布遮住的画的画框,而不是画本身。

      “那幅画为什么遮住了?”塞西尔问。

      格雷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了塞西尔一眼,那个眼神和第一天晚上说“别对主人动心”时一模一样。
      复杂的,带着某种克制的情绪。

      “主人以前不是这样的。”格雷没有回答画的问题,是说了这么一句。

      塞西尔等了片刻,等他说下去。

      格雷转过头,继续擦画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三百年前,他爱笑。虽然我是管家,他不拿我当下人。那时候庄园里经常办宴会,真正的宴会,不是现在这种装样子的应酬。他会弹钢琴,弹一整晚,手指不停,也不觉得累。”

      塞西尔想起走廊尽头那架钢琴。他经过的时候看过一眼,琴盖上落了一层薄灰。

      “后来呢?”他问。

      格雷没有回答。他把抹布叠好,收进口袋,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别问后来。问了他也不会告诉你。”

      老管家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塞西尔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瓷瓶。
      他看了一眼那幅被黑布遮住的画,黑布垂得很平整,看不出底下画的是什么。

      他回到房间,对着镜子给脖子上的伤口涂药。瓷瓶里的药膏是淡绿色的,涂上去凉丝丝的,刺痛感很快就消了。
      他一边涂一边想着格雷说的话。

      三百年前。爱笑。弹钢琴。宴会。

      和现在这个冷漠和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的瓦伦丁,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第五天深夜,塞西尔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这次不是喘息,是低沉的吼叫,像是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很短暂,只有两三秒,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塞西尔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开始注意这个规律。
      几乎每天晚上,瓦伦丁都会在凌晨两三点左右发出那种声音。
      不是每天都很剧烈,有时候只是一声闷哼,有时候是急促的呼吸声,但从来没有间断过。

      一个活了三百年的吸血鬼,每天晚上做噩梦。

      塞西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件事。按理说这不关他的事。
      三条规矩里的第二条就是不许问过去。
      但格雷那句“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怎么都拔不掉。

      第六天喂血的时候,他做了一个试探。

      瓦伦丁咬完准备走,塞西尔忽然开口:“你昨晚没睡好?”

      瓦伦丁的脚步停了。
      他转过身,暗红色的眼睛看着塞西尔,那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谁让你问的?”
      “没人。我只是——”
      “第二条规矩。不许问过去的事。”瓦伦丁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忘了?”

      塞西尔垂下眼睛,“没有忘。”

      瓦伦丁看了他几秒,转身走了。这次脚步声比平时重一些,像是在压着某种情绪。

      当天晚上,塞西尔被一阵疼痛弄醒了。

      不是项圈的摩擦,也不是脖子上的伤口。
      是胃。空了一天的胃在痉挛,疼得他蜷缩起来,额头上冒出冷汗。

      他今天午饭没怎么吃。
      不是格雷给的量少了,是他自己没胃口,只喝了几口汤就把托盘放到了一边。

      现在报应来了。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下床。他想去厨房找点吃的,但刚站起来,胃里一阵翻涌,疼得他弯下了腰。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没有脚步声提醒,门就这样开了。

      瓦伦丁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在他身后勾出一个轮廓。
      他的衣着不像白天那样整齐,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苍白的胸膛。

      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
      如果吸血鬼也有黑眼圈的话。

      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热汤和两片面包。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瓦伦丁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塞西尔注意到他的目光扫过自己苍白的脸喝弓着的身体、以及床头柜上那个没怎么动的午饭托盘。

      “吃。”瓦伦丁走进来,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就走。

      塞西尔愣了一瞬。“你怎么知道我——”
      “格雷说你午饭没吃。”瓦伦丁已经走到门口了,背对着他,“下次不吃,我就让格雷看着你吃完。”

      门关上了。

      塞西尔看着那碗汤,还在冒热气。面包切得很整齐,旁边放了一小块黄油。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汤的味道和中午的一样,但更烫一些,像是刚从火上端下来的。

      他喝完汤,把面包也吃了。胃里的疼痛慢慢退去,身体暖和起来。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门外走廊的灯还亮着,门缝下面透进来一条细细的光线。
      他不知道的是,那条光线被一个人的影子挡住了。

      瓦伦丁站在门外,靠着墙壁,垂着眼睛。
      他站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的蜡烛又滴下了一截烛泪。
      然后他无声地转身,沿着走廊走回自己的房间,推开门,走进去,把门关上。

      房间里很暗。他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汤碗的温度。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隔壁没有再传来任何声音。塞西尔睡着了,呼吸平稳。

      瓦伦丁躺下去,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

      如果有人在旁边仔细听,也许能从那无声的口型里分辨出一个名字。

      但没有人。

      隔壁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像一个柔软的锚,将这座冰冷的庄园,勉勉强强地拴在了人间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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