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年将至》猫与月予

2、第 2 章 从此，世间

　　激动无比的徐志楠有无数话想说，但多年来的保持的严肃，还是让他有些难以说出口。

　　徐夏看他那尴尬的模样，不由加深了唇角的笑意。

　　不过还是顾忌着向来有着父亲威严的徐志楠，太过恼羞成怒，徐夏很体贴地绕开了话题：“爸爸，现在可以吃一点东西吗，我感觉好像有点饿”

　　徐志楠难得迟钝地眨了眨眼，才恍然醒悟地猛然起身。

　　嘴上忙不迭说着“好，对，你是该吃东西了，不能饿着”，然后匆匆地起身往外走。

　　徐夏微笑地看着徐志楠在外面急促地打着电话，隐约听见了“醒了”“还虚弱”“好好补补”这些词。

　　旋即，他将目光转移到了半打开的落地窗外，那漆黑中透露着柔和而皎洁的月光的天空。

　　窗户中倒影出的他，明明是微笑着的表情，却隐约能感受到，那深邃漆黑的眼中，没有丝毫的温度。

　　徐夏毫不意外地弯了弯眉眼，又恢复了那个阳光少年的模样。

　　毕竟，他到底不是真的徐夏。

　　作为玉魂的他，本性就该是那么的无情，不是吗？

　　想到这，他苦恼地略微皱了皱眉。

　　既然答应过徐夏要成为他，那以后还是要稍稍谨慎些，至少，这般无情的瞳色，完全不该出现在徐夏身上。

　　无论是那个懦弱的他，还是看似骄傲得傲慢的他，都是心地柔然得不像话的孩子啊。

　　他漫无边际地想着，思绪回到了天色那还未彻底亮起来的清晨。

　　“徐夏！”

　　少年一脚踏空跌落山顶的那刻，本还在沉睡的他瞬间被惊醒。

　　他用了大部分力量将徐夏的身体静止，白发黑瞳的虚幻身影在徐夏面前显现，眸色看不出喜怒地盯着他。

　　“阿玉”

　　徐夏却并没有惊呼也没有慌张，只是愣愣的神色复杂的看着他。

　　“你是有毛病吗？”玉魂难得暴躁地冷酷骂道。

　　毕竟任谁睡着觉被突然惊醒，接下来还要花光近乎所有的能量来保下契约者，大概心情都不会好吧。

　　“我撑不了多久，快许愿让你平安无事，我的能量会让你安全到达山底”

　　他看着徐夏那怯懦着低下头的模样，终究没有继续地教训这个他看护了五六年的孩子，只是不耐地催促着。

　　可徐夏没有如他所愿，而是难得鼓起勇气望着他的双眼。

　　“阿玉……为什么你的第一反应是保下我呢，明明要花光你的能量，让你陷入长久的沉眠……”

　　“我说徐夏你在废话什么，你是我的契约者，我自是要完成你的愿望”

　　玉魂皱起眉，表情更加地不耐烦。

　　“可是，阿玉很讨厌这样的和别人契约吧，完成别人充满贪念的愿望什么的……”

　　徐夏只是盯着他的眼睛，然后缓缓露出了个微笑。

　　“徐夏你……”

　　剩下的话还未说完，向来懦弱到不敢出声的徐夏，突然大胆地出声打断道。

　　“阿玉，你不用否认，我虽然是个不折不扣的胆小鬼，可你知道的，我不蠢”

　　玉魂自是看出了徐夏不同往日地异样。

　　对于这个努力想使自己看起来更为坚强的小孩，他没有再说话。

　　可隐约间，他总有种接下来会发生些，脱离他预料之中的事的不祥预感。

　　“阿玉，我其实也不想自己变成这样的”

　　徐夏弯了弯眉眼，将话题转到自己身上，明明在笑，眼神里却是一种近乎空洞的破碎。

　　本来只想当个安静观众的玉魂到底没忍住，将手凝实狠狠揉了揉徐夏的脑袋：“笨蛋，不想笑就别笑”

　　哪怕在维持周围的静止的时候，还要将身体部分凝实会更加耗费他的灵力。

　　但他乐意这么做。

　　他真的，讨厌看到这小孩如此难过的模样。

　　被摸头的徐夏先是微微一愣，然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他那双掉落了黑框眼镜，从而显露了出来的古典雅致、顾盼生辉的丹凤眸，忽然地含满了泪水。

　　透亮晶莹的泪珠，在那双深邃狭长的眼眶中打转。

　　折射出的微光，让它就如同缀在盈盈水波中的美丽宝石。

　　而氤氲起的水汽，让那本就如同揽了宇宙中最熠熠的星河的瞳孔，更为地神秘而昳丽。

　　哪怕是见过无数的美人的玉魂，也难得地怔了一瞬。

　　徐夏任由泪水滑落，只是轻轻地握住了玉魂放在他头上的冰冷的手。

　　“阿玉，我的愿望是”

　　徐夏垂下眼，细密的睫毛微颤，如同正在学着飞翔的刚破茧的脆弱蝴蝶。

　　他近乎喃喃地说：“阿玉，你成为徐夏吧”

　　玉魂那幽深的瞳孔瞬间不可置信地收缩起来。

　　他呆了足足几秒，才失神的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却恍惚到近乎失声，只是惶惶地发出了一两个破碎音节。

　　“不，徐夏，不要……”

　　然而他那带着浓烈悲伤的抗拒，并不能阻止契约的形成。

　　柔和的皎皎光芒，在玉魂和徐夏身上同时显现，逐渐的扩大，就像一种静谧的特殊的月光球，将两人包裹在了一起。

　　徐夏看着呆愣到不知所措的玉魂，难得孩子气地咧嘴笑起来。

　　“阿玉，我知你不愿生生世世在玉佩中，只能靠完成契约者的愿望而活下去”

　　“刚刚好，我已经不想再活下去了，所以只能麻烦你完成我的人生了”

　　玉魂怔怔的看着他：“你早就计划好了是吗……哪怕没有这次，你也会许这样的愿望……”

　　“阿玉，我瞒得挺好吧”

　　徐夏脸上是好久没出现过的外露的小得意。

　　忽然间，他又想起了当初玉魂出现在他面前时，他那小心翼翼地想捉住什么来支撑自己的模样。

　　从一开始到现在，这是徐夏第一次的许愿。

　　其实，他并非是因为渴望什么愿望才会契约玉魂。

　　从始至终，他都是因为心中无边的痛苦和寂寞，才会握住玉魂的手成为他的契约者啊。

　　可是，他现在真的不想支撑自己那般错误的活下去了。

　　“阿玉，你听我说，我无法原谅自己身上的罪恶，也无法重新成为父亲所期待的曾经的模样”

　　徐夏轻声地说。

　　“明明，明明，我真的很想勇敢起来的，可是，我真的做不到”

　　“我还有好多的愿望，我想让父亲骄傲，我想看着阿瑶觅得良人，我想和莫将年并肩而行，我想获得我曾经渴望的成就……”

　　“可是这些，我统统做不到”

　　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徐夏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哀伤。

　　“而阿玉是我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我除了想完成自己的愿望外，也想实现阿玉的愿望，我希望阿玉能如自己所渴望一般，脱离玉佩成为自己”

　　“所以我选择了这样的方法……”

　　“这样，阿玉可以如愿，大家也不会因为我的离开而悲伤，甚至，大家能见到更优秀更出色的我”

　　玉魂沉默了片刻，才苦涩地低声说着：“那你呢？你……”

　　剩下的话，在徐夏明明含笑，却一眼能看出脆弱和难过的眉眼中，逐渐的没有了声音。

　　“阿玉，我想去找妈妈了，我想告诉她，我没有想背叛她，也没有想丢下她，我很爱她，很爱很爱……”

　　听着他那缥缈的轻喃，玉魂想告诉他这一切其实不是他的错，他才是最无辜那个。

　　可最终，他只是轻轻地拥抱了这孩子。

　　“阿玉，今后就麻烦你，替我活下去了……

　　我是个胆小鬼，我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完成我和你的愿望……”

　　……

　　“小夏，江叔为你煲了你最爱的虾蟹粥”

　　耳边徐志楠的呼唤让徐夏回神，他快速地露出了一抹优雅的笑容。

　　“爸爸，我们一起吃吗？”

　　徐夏亲昵的语气，让徐志楠心情很好地露出了一点浅笑。

　　“我们一起吃，但虾蟹粥是专门为你做的，爸爸吃其他的”

　　看着徐夏抿嘴不赞同地看着他，徐志楠反而因为他这小时候才会有的可爱小动作，更加地舒缓的神色。

　　他上前轻轻地拍了拍徐夏头发凌乱的脑袋：“放心，你的江爷爷就算再偏心你，还是有叫阿姨好好做我的饭菜的”

　　“唔，也是，是我想岔了”徐夏这才轻轻点头。

　　他看着徐志楠走到门口，接过外面的人手中硕大的保温盒。

　　接着又为他支起病床自带的小桌子，甚至还想亲自为他把粥拿出来把碗筷布置好，连忙抢着自己动手了。

　　徐志楠这态度，好像他不应该是腿骨折，而是半身不遂了。

　　虽然玉魂本身，是不会产生什么受宠若惊的心情。

　　但他现在是徐夏，以徐夏对自己父亲那濡慕的态度，怎么都不能安安稳稳地坐着，等爸爸大人的服侍吧。

　　一旁被抢了活的徐志楠收回手，一脸无奈和可惜。

　　嘴上还温声说着：“小夏你还没好，以后这种事我来做就行了”

　　徐夏默默地看了一眼轻柔地笑着，脸上就差左边写个“儿”字右边写个“控”字的父亲，微微有点哭笑不得。

　　徐志楠在这个身体这次出事后，是彻底激活了什么奇奇怪怪的隐藏属性吗。

　　以往看他和徐夏的相处，都是恨不得时时刻刻板着个脸，仿佛下一秒就要厉声指责他的问题和错误。

　　怎么如今这么和蔼了，甚至和蔼过头了吧……

　　是因为“徐夏”重新变回了曾经的那个他吗？

　　在徐志楠殷切的目光中，徐夏小口小口地吃起粥来。

　　不愧是徐家所说的特意为他熬的粥，味道真的很不错。

　　尤其是对于他这样一个从未有过味觉的人来说，这碗上千年第一次尝到的虾蟹粥，不亚于所谓的龙肝凤髓。

　　哪怕冷清如他，眼眉都忍不住地染上了一抹的愉悦。

　　在徐夏悠哉将整碗粥吃完后，徐志楠也掐着点结束了进餐。

　　“小夏，爸爸现在要去处理一下公司的文件，你是打算继续睡一会，还是玩会手机？”

　　徐志楠帮着徐夏收拾了碗筷，看了眼关意带晚餐来顺手拿的一沓文件，不情愿地说。

　　“爸爸，我继续睡会吧，感觉身体还不是很舒服”

　　说完这话的徐夏，看到爸爸大人瞬间紧张起来的模样，连忙解释自己只是还有点虚弱和疲惫，想好好睡一觉，其他什么事都没有。

　　好不容易劝住了想摇医生来个全面检查的徐志楠，目送他眼神依依不舍地离开——去隔壁房间处理工作，徐夏终于木着脸微微松了口气。

　　突然改变了的爸爸也太粘人了点吧……

　　已经迅速适应和带入徐夏身份的玉魂，微微的叹息了一声。

　　关了灯的房间瞬间漆黑下来。

　　他睁着眼望着这黑暗，心中又逐渐地恢复了无比冷静和淡漠的情绪，就像望着曾经在玉佩中日日夜夜的虚无。

　　在这熟悉的黑暗中，他又想起了徐夏最后望着他与他道别时，那双幽深也粹亮着耀眼光芒的黑眸。

　　“阿玉，抱歉，再见了……”

　　徐夏闭上眼，用仅自己听见的声音压抑的诉说着。

　　“徐夏，谢谢”

　　还有，再见……

　　我会完成和你约定的一切，替你看你本该见到的美好风景。

　　我将成为你……

　　从此，世间再无玉魂。

　　只余，徐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