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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深院棋声惊晓梦,陌上心期暗暗通 棋逢对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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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淮楼二楼的墨香还缠在暮春风里,题诗壁上的墨迹未干,《逐棋行》一句句嵌在粉壁间,清隽字迹带着未散的桀骜与风骨,引得满座文人墨客驻足凝望,先前那些自视甚高的世家公子,早已敛了轻狂,站在一旁垂首默然,再不敢有半分轻慢之意。
沈清辞与谢珩相对而立,不过数尺之距,窗外秦淮流水潺潺,柳丝拂过窗棂,将暖春日光剪得碎碎柔柔,落在两人肩头。
她一身素衣,发间别着一朵墙头折来的野蔷薇,桀骜眉眼微微扬着,灵俏如林间小鹿,又带着世家嫡女刻在骨血里的矜傲,抬眸望他时,目光直白坦荡,没有半分闺阁女子的羞涩扭捏,反倒像一只盯上了心仪猎物的小兽,机灵、执拗,势在必得。
谢珩则是一身素白长衫,玉冠束发,羊脂玉珮垂在腰间,随呼吸轻轻晃动,温润眉眼间含着浅淡笑意,目光落在她脸上时,没有惊艳失态,没有世俗打量,只有通透的懂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清泉,看似温和,实则藏着与她旗鼓相当的锋芒。
方才那句“赢了你归我,输了我归你”,还悬在空气里,字字清脆,撞得人心尖微颤。
沈清辞向来是想到便说、说便敢做的性子,从不会把心意藏在扭捏的礼教之后。她是太傅嫡女,生来便站在云端,读过万卷书,行过市井路,见过世间百态,懂三教九流,不屑于用闺阁姿态博取青睐,更不屑于靠温婉柔顺换取情意。她要的,从来不是男子的垂怜、世家的般配、世俗的圆满,而是一个能与她并肩执棋、共论天下、懂她桀骜、容她自由、在爱意里也能势均力敌的人。
眼前的谢珩,陌上如玉,一语知心,正是她寻觅三年、势必要拿到手的人。
谢珩望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执拗与灵俏,温润的眸底笑意渐深,如玉石被春风拂过,漾开层层温柔涟漪。他没有被她直白霸道的话语惊到,更没有半分退缩,反倒往前微踱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清和温润,却带着步步紧逼的博弈之意:
“姑娘这般赌法,倒是从未见过。”
“世间赌约,或赌金银,或赌功名,或赌城池山河,姑娘却赌人,赌心意,赌一生一世,这般气魄,莫说女子,便是须眉男子,也少有人及。”
沈清辞扬眉,指尖轻轻拂过题诗壁上未干的墨迹,随口吟出两句,声线清凌,小众清奇,恰合此刻心境:
“不赌金钗不赌裘,独赌知心共白头。”
“世间金银功名,于我而言,不过身外浮云,金闺荣华,我唾手可得,唯有知心一人,可遇不可求。如今遇着了,自然要赌,且要赌得痛快,赌得长久。”
她说话从无虚言,桀骜是真,坦荡是真,对心意的执着,更是刻在骨血里的真。
青禾站在一旁,早已惊得忘了言语。自家姑娘在世家公子面前狂妄疏淡,可在这位陌玉公子面前,却这般直白坦荡,出口便是赌一生的心意,这般行径,若是传出去,京畿世家定然要掀起轩然大波。
可她看着沈清辞眼底的光亮,又看着谢珩眸中的懂得,竟觉得,这世间仿佛本就该如此——桀骜不羁的逐风少女,就该遇上懂她风意的陌玉公子,旁人配不上,也懂不得。
谢珩望着她,目光久久未移,那双眼温润如玉石,却能一眼看穿她所有伪装与本心。他知道,她的桀骜,是对礼教束缚的反抗;她的自由,是对世俗枷锁的挣脱;她的灵俏古怪,是藏在风骨下的鲜活;她的势在必得,是对真心的极致珍视。
三年前秦淮河畔,画舫船头,那个扬声说“以天下为棋”的少女,便已撞入他心底。这三年,他走遍京畿市井,寻过秦淮画舫,等的便是这一日,与她重逢,与她对弈,与她共赴心意。
他看似温润翩翩,与世无争,实则胸藏丘壑,眼观天下,见过太多为门第、利益、权势靠近的人,唯有沈清辞,喜欢便直白争取,心动便坦荡言说,不藏不掖,不卑不亢,像一阵长风,撞碎他心底所有沉寂。
谢珩缓缓抬手,指尖轻轻落在题诗壁“陌上逢玉心初定”一句旁,声音清和,字字郑重:
“姑娘此句,写的是三年前的惊鸿一瞥,亦是三年后的心意笃定。在下不才,愿接下姑娘这桩赌约。”
“以秦淮为枰,春风为子,先赌眼前风光,再赌天下山河,最后赌——你我一生,不离不弃。”
他没有说“奉陪到底”,没有说“愿与姑娘对弈”,而是直接应下了“一生一世”的赌约,温和话语里,藏着比沈清辞更笃定的心意。
沈清辞眸底猛地一亮,桀骜的眉眼间绽开一抹灿烂笑意,灵俏又张扬,像春日里最肆意绽放的花,瞬间照亮了整个望淮楼。
她要的,从来不是敷衍的回应,不是试探的拉扯,而是这样旗鼓相当、坦荡赤诚的懂得与应允。
“好!”她朗声应下,声音清越,传遍二楼大堂,“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我今日之约,天地为证,风月为鉴,谁也不能反悔。”
谢珩颔首,温润一笑:“绝不反悔。”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繁琐的礼数,只有心意相通的笃定,只有势均力敌的博弈。旁人看不懂,只觉这一对男女气质卓绝,才情相配,却不知他们早已在三年前埋下心意,在今日定下一生之约,以天下为棋,博弈一场无人能及的爱意。
一旁的文人墨客,看着这一幕,皆暗自赞叹。
女子桀骜有才,男子温润有识,女子以天下为棋,男子以心意相陪,这般知己相逢,这般情意格局,远比世间寻常儿女情长,动人百倍。
李云澜站在角落,望着沈清辞与谢珩并肩而立的身影,满心羞愧,再无半分杂念。他终于明白,自己与这位沈府姑娘之间,差的不是容貌、家世、才情,而是格局,是心意,是灵魂深处的契合。
他配不上她,唯有眼前这位陌玉公子,才配与她并肩,共论天下,共赴一生。
沈清辞抬眼,望了望窗外日头,日光已然西斜,暮春的日头虽长,可沈府深宅规矩森严,若是回去晚了,被老夫人或是父亲抓到,少不得又是一顿管教,禁足倒是小事,若是被拘在府中,不能再出来与谢珩赴约,才是大事。
她向来机灵古怪,最会权衡利弊,当下便收了张扬,抬眸看向谢珩,语气依旧直白,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不舍:
“我该回府了。”
“沈府规矩多,老夫人管得严,若是晚归,少不得要被禁足,到时候,便不能与你赴棋约了。”
她从不掩饰自己的处境,不掩饰深宅对她的束缚,在谢珩面前,她不必装成无拘无束的闲人,不必藏起所有狼狈,只需要做最真实的沈清辞。
谢珩自然懂她,温润眸底闪过一丝浅淡的心疼,却没有多说怜惜之语,只是轻轻点头,语气温和:“我送你到街口。”
“不必。”沈清辞扬眉,灵俏一笑,桀骜之气尽显,“我沈清辞出入市井,自有办法,不用人送。你只需记着,改日我寻你,再续今日棋约,你不许躲,不许避,更不许失约。”
她想要的人,从来都是她主动去寻,主动去追,主动攥在手里,从不会等着男子主动靠近,更不会靠男子的呵护彰显体面。
谢珩看着她这副模样,笑意愈深:“我就在京畿,哪儿也不去,日日等着姑娘来寻,日日等着与姑娘对弈。”
“这还差不多。”沈清辞满意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拿起桌边的外衫,随手搭在臂间,对青禾道,“走,回府。”
话音落,她脚步轻快,没有半分留恋,却在走到楼梯口时,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向谢珩,扬声喊了一句,声音清凌,带着少年般的洒脱与执拗:
“谢珩,你记着,你已是我的囊中之物,跑不掉的!”
满座皆惊,众人皆被这位姑娘的大胆直白惊得目瞪口呆,世家闺阁,从未有人敢如此直白地对男子说出这般话语。
可谢珩却只是温润笑着,朝她轻轻颔首,声音清和,传遍全场:
“我不跑,一直等姑娘来取。”
一语落,沈清辞朗声一笑,转身下楼,身影轻快,像一阵长风,转瞬便消失在楼梯口,只留下满室墨香,与一道桀骜自由的余韵。
青禾连忙跟上,下楼时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谢珩,心中暗自感叹,自家姑娘这般性子,也唯有这位谢公子,能接得住,能懂得了。
望淮楼内,谢珩依旧站在题诗壁前,目光落在“世间公子皆俗粉,唯觅知音共一柯”一句上,温润眸底藏着深深的温柔与笃定。
三年等待,终得相逢。
一生赌约,自此开始。
他抬手,轻轻拂过壁上字迹,指尖沾染墨香,随口吟出两句,声线清和,小众雅致,恰是对沈清辞的回应:
“陌上玉人候清风,棋心一点为君通。”
身旁的文人墨客,听见这两句诗,皆赞叹不已。
女子以诗寻知音,男子以诗应心意,一桀骜一温润,一执棋一等候,这般才情相配,心意相通,堪称京畿一段佳话。
谢珩收回手,转身走到窗边,望着沈清辞离去的方向,目光温柔而坚定。
他与她的棋局,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儿女情长,而是以天下为枰,以一生为子,博弈心意,博弈山河,博弈一场,无人能及的千古情长。
沈清辞带着青禾,一路穿过朱雀大街的市井人流,褪去在望淮楼的张扬桀骜,换上一身低调素净的模样,熟门熟路绕回沈府后墙。
墙下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她踩着树杈,翻身跃入墙内,动作利落娴熟,早已练得炉火纯青,落地时悄无声息,连裙摆都未曾多沾一片尘埃。
青禾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悄悄溜回逐风轩。
逐风轩是沈清辞的居所,取名“逐风”,恰合她追求自由、桀骜不羁的本心,院内不种娇贵牡丹,不养名贵盆花,只种了满院梧桐、翠竹,还有几株野蔷薇,风一吹,竹叶沙沙,梧桐叶落,满是清寂自由的气息,与沈府其他院落的富丽堂皇,截然不同。
刚踏入逐风轩,还没来得及换下沾了市井烟火的衣衫,院外便传来丫鬟的通报声:
“姑娘,老夫人遣人来请,让您去正院请安,说有要事相商。”
沈清辞眉梢微挑,桀骜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耐。
不用想也知道,老夫人定然是听闻了她白日偷溜出府的消息,或是得了旁人禀报,要召她过去训斥管教,重申闺训礼教,逼她安心学女红、读《女诫》,做一个规规矩矩的世家嫡女。
她这辈子,最烦的便是这些迂腐教条,最厌的便是被人困在深宅大院,做一只笼中雀。
青禾脸色一白,连忙上前:“姑娘,这可怎么办?定然是张嬷嬷看到您出府了,向老夫人告了状,这下老夫人定然要罚您了!”
沈清辞毫不在意,抬手拢了拢松垮的发髻,随手摘下发间的野蔷薇,丢在一旁的竹桌上,语气清凌:
“罚便罚,难道我还怕了不成?她要讲闺训,我便听着,听不进去,便左耳进右耳出;她要逼我学针黹,我便绣些歪歪扭扭的花样,气气她也无妨;她要禁我足,我便在逐风轩下棋作诗,照样自在。”
“想让我沈清辞乖乖听话,困在深宅里做温顺闺秀,下辈子也不可能。”
她说话直白,毫无顾忌,桀骜之气从骨子里透出来,却又带着几分机灵古怪,早已想好了应对之法。
在沈府,她是嫡女,父亲沈太傅是三代帝师,开明通透,素来疼她,老夫人虽恪守礼教,却也疼惜她是沈家唯一的嫡女,顶多训斥几句,禁足几日,从不会真的苛待她。
正是这份纵容,让她得以在深宅规矩里,活出一身自由风骨。
“走,去正院。”沈清辞抬步,身姿挺拔,毫无惧色,“我倒要看看,老夫人今日,又要给我讲什么大道理。”
青禾无奈,只能跟上,心中暗自为姑娘捏一把汗。
正院坐落于沈府中央,朱门玉阶,陈设富丽,处处透着百年世家的端庄规矩,与逐风轩的清寂自由,判若两个天地。
老夫人端坐在正厅太师椅上,一身藏青绣福寿纹绫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慈祥,却带着世家老封君的威严,周身萦绕着恪守礼教的肃穆气息。
一旁站着几位嬷嬷、丫鬟,皆是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出。
沈清辞踏入正厅,没有像其他闺秀那般屈膝行礼,规规矩矩请安,只是微微欠身,语气清淡,不卑不亢:“祖母安好。”
老夫人见她这副松垮散漫的模样,一身素衣,头发松挽,连半点世家嫡女的端庄都没有,顿时沉了脸,手中佛珠轻轻敲击,语气严厉:
“清辞!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成何体统!”
“身为沈家嫡女,太傅之女,整日偷溜出府,混迹市井坊间,与三教九流之人打交道,抛头露面,毫无闺秀仪态,传出去,岂不是让旁人笑话我沈家无教女之方?”
“我让李嬷嬷教你针黹女红,让你读《女诫》《内训》,你倒好,整日躲在逐风轩,要么写诗下棋,要么翻墙出府,把我的话,把沈家的规矩,全都当成耳旁风!”
老夫人语气严厉,字字句句,皆是礼教规矩,皆是世家体面。
若是寻常闺秀,早已吓得跪地认错,泣不成声,可沈清辞只是静静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眉眼桀骜,没有半分认错的意思,反倒抬眸看向老夫人,语气清凌,不卑不亢:
“祖母,孙女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混迹市井,懂三教九流,知晓人间百态,比困在深宅里,只知针黹脂粉,更能明白世间道理;出口成诗,落子博弈,心怀天下,比绣那些鸳鸯蝴蝶,更能彰显沈家女儿的风骨;追求自由,不被礼教束缚,比做一只温顺笼中雀,更对得起自己这一生。”
“沈家的体面,不是靠孙女规规矩矩、唯唯诺诺撑起来的,而是靠父亲三代帝师的风骨,靠沈家百年的书香底蕴,靠孙女自身的才情与格局,撑起来的。”
她说话条理清晰,字字在理,桀骜却不顶撞,直白却不失礼数,明明是反驳,却让老夫人一时语塞,竟找不到训斥的话语。
老夫人看着她,又气又疼,气她不守规矩,疼她聪慧通透,却偏偏不肯走寻常女子的路。
沈清辞见老夫人面色缓和,眸底闪过一丝灵俏,随即开口,随口吟出两句小众清奇的诗句,声线清越,恰合自己的心境:
“深院锁春春不住,自将心月寄天涯。”
“祖母,春日风光,锁不住,孙女的心性,也锁不住。深宅大院,困得住我的人,困不住我的心,我心向自由,心向长风,心向天下,并非金闺绣榻,能困得住的。”
诗句清奇高远,无半分脂粉气,只有挣脱束缚、心向天涯的洒脱,短短两句,道尽她所有心志。
老夫人看着她,听着这两句诗,心中的怒气,渐渐散了大半。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闺阁女子,皆是温婉柔顺,困于深宅,从未见过如沈清辞这般,才情卓绝,心志高远,桀骜自由,不肯被世俗束缚的女子。
她知道,这个孙女,天生便不是笼中雀,而是云中鹤,是林间风,强行束缚,只会毁了她。
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许多,却依旧带着几分叮嘱:
“你这孩子,性子太野,心思太傲,祖母不是要逼你做温顺闺秀,只是担心你这般桀骜不驯,日后嫁入高门,会受委屈,会被婆家苛待。”
“世间男子,大多喜欢温婉柔顺的女子,你这般性子,谁能真正容得下,真正懂你?”
这是老夫人心底最深的担忧。
她疼这个嫡孙女,怕她的桀骜,她的自由,她的不驯,在世俗男子眼中,变成“无状”“善妒”“不守妇道”,怕她遇不到懂她的人,一辈子孤苦,一辈子受委屈。
沈清辞抬眸,眼底闪过一丝笃定的光亮,想起望淮楼那个陌玉般的男子,想起他眼底的懂得,想起两人定下的一生赌约,嘴角扬起一抹灵俏桀骜的笑意:
“祖母放心,孙女已经遇到了。”
“遇到了一个懂我桀骜,容我自由,知我诗词,晓我棋心,能与我并肩执棋,共论天下的人。”
“他不会逼我做温顺闺秀,不会困我于深宅大院,不会让我受半分委屈,只会与我势均力敌,博弈一生。”
她语气笃定,满心欢喜,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意。
老夫人微微一怔,没想到这个素来对世家公子不屑一顾的孙女,竟然早已心有所属,且这般笃定,这般欢喜。
“哦?”老夫人好奇,“是哪家公子,竟能入我孙女的眼?”
沈清辞扬眉,桀骜一笑:“祖母暂且不知,等时机到了,孙女自然会带他来见您与父亲。如今,我与他,还在对弈,还在博弈,还在慢慢走完,这一生的棋路。”
她向来机灵古怪,从不会把所有底牌尽数亮出,对谢珩的心意,对两人的约定,她要慢慢守护,慢慢经营,慢慢把他,彻底攥在自己手里。
老夫人见她不肯多说,也不再追问,看着她眼底的光亮,心中的担忧,渐渐放下。
她看得出来,这个孙女,是真的遇到了懂她的人,是真的找到了心之所向,这般笃定欢喜的模样,是从未有过的。
“罢了罢了。”老夫人挥挥手,语气彻底缓和,“你这孩子,自有主意,祖母管不住你,也不想管你了。只是你要记住,凡事有度,不可太过张扬,不可失了沈家的体面,不可委屈了自己。”
“日后,若是想出府,便让青禾陪着,正大光明地出去,不必偷偷翻墙,免得伤了自己。”
沈清辞眸底一亮,没想到老夫人竟然松了口,不再禁止她出府,当下便收了桀骜,上前一步,挽住老夫人的胳膊,语气难得带上几分娇俏,灵俏动人:
“多谢祖母!孙女就知道,祖母最疼我了!”
她向来吃软不吃硬,老夫人松口纵容,她便立刻乖巧讨好,机灵古怪,让人又爱又气。
老夫人被她挽着胳膊,看着她娇俏的模样,心中所有严厉,都化作了温柔,无奈一笑:“你这孩子,真是个小机灵鬼。”
一场即将到来的训斥,被沈清辞三言两语化解,不仅没有受罚,反倒得了老夫人的纵容,日后出府,再也不用偷偷翻墙。
这便是她的聪慧,桀骜却不莽撞,直白却懂分寸,机灵古怪,总能把所有麻烦,化为无形。
从正院回到逐风轩,已是日暮时分,夕阳透过梧桐叶,洒下碎金般的光影,落在院内的石桌石凳上,石桌上摆着一副未下完的棋局,是沈清辞白日出门前,独自对弈的残局。
沈清辞坐在石凳上,指尖捻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眸底满是谢珩的身影。
白日在望淮楼的相逢,一字一句,一颦一笑,都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挥之不去。
陌上如玉,一语知心。
三年寻觅,终得相逢。
她想要的人,终于出现,她必定要想尽一切办法,牢牢攥在手里,绝不放手。
“青禾。”沈清辞抬眸,语气认真,带着几分机灵古怪的吩咐,“你去帮我打探一件事。”
青禾连忙上前:“姑娘请讲。”
“去查一查谢珩,谢韫之公子的身世来历,家住何处,平日喜好,常去哪些地方,越详细越好。”沈清辞指尖敲击棋盘,眸底精光一闪,“记住,要悄悄打探,不可声张,不可被旁人察觉,更不可被谢珩本人知道。”
她想要拿下谢珩,自然要知己知彼,摸清他的所有喜好,所有行踪,所有底细,然后一步步靠近,一步步布局,一步步把他,变成自己的囊中之物。
她喜欢的,必定要到手,这是她刻在骨血里的执拗。
青禾立刻点头:“奴婢明白,这就去打探,姑娘放心,定然办得妥妥当当。”
青禾退下后,逐风轩内只剩下沈清辞一人,夕阳西下,晚风渐起,竹叶沙沙作响,满院清寂。
她独自坐在棋盘前,以天下为枰,以棋子为心,慢慢落下每一步,脑海里全是与谢珩对弈的画面,全是他温润的眉眼,全是他眼底的懂得。
出口成诗,是她的本能;心怀天下,是她的格局;追求自由,是她的本性;而对谢珩的执念,是她此生唯一的心动。
她抬手,望着夕阳落日,随口吟出一首小众清奇的小诗,题为《夜棋》,字字句句,皆是对谢珩的思念与期许:
《夜棋》
残棋半局灯初上,竹影疏风透小窗。
陌上玉人何处去,心随明月到潇湘。
不教深院拘风骨,愿与知音共对弈。
此志此心天地鉴,一生不负棋心意。
诗句清寂雅致,藏着深院的孤寂,藏着对陌玉人的思念,藏着对知音共弈的渴望,藏着一生不负的笃定,小众精致,意境高远,绝非寻常闺阁相思诗可比。
吟罢,她轻轻落子,白子落在棋盘中央,恰如她的心意,笃定而坚定。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父亲沈太傅,从外归来,步入逐风轩。
沈太傅一身藏青官袍,头戴乌纱,面容清隽,气质儒雅,是三代帝师,满腹经纶,胸藏天下,也是整个沈府,最懂沈清辞的人。
他从不似老夫人那般,用礼教束缚女儿,反倒任由她读书、写诗、博弈、游历市井,他知道,自己的女儿,天生便不是寻常女子,不能用寻常闺训束缚。
沈清辞见父亲归来,立刻起身,收敛桀骜,规规矩矩行礼:“父亲。”
沈太傅走到石桌旁,看着棋盘上的残局,看着壁上她随手题写的诗句,眸底闪过一丝赞叹与心疼,缓缓坐下,语气温和:
“今日又出府了?”
沈清辞点头,没有隐瞒:“是,去了望淮楼。”
“遇到了心仪之人?”沈太傅又问,目光落在她眼底的光亮上,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
沈清辞微微一怔,没想到父亲一眼便看了出来,随即不再隐瞒,抬眸看向父亲,直白坦荡:“是,遇到了。”
“他叫谢珩,字韫之,陌上如玉,懂我诗词,晓我棋心,知我以天下为棋的志向,是我寻觅三年的知音,是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沈太傅看着女儿眼底的笃定与欢喜,温润一笑,没有反对,没有质疑,只是缓缓开口:
“清辞,你自幼聪慧,过目不忘,读万卷书,行市井路,懂三教九流,心怀天下,父亲从未束缚过你,只因父亲知道,你有你的风骨,你的志向,你的自由。”
“世间男子,多看重门第、家世、容貌,能真正懂你、容你、陪你执棋论天下者,寥寥无几。你既遇到了,便好好珍惜,只是父亲要提醒你,爱意可以博弈,心意可以笃定,但不可失了自己,不可丢了风骨,不可为了情意,放弃你的天下,你的自由。”
沈清辞看着父亲,眸底满是感动。
整个沈家,乃至整个京畿,唯有父亲,最懂她,最支持她,从不逼她,从不困她,只愿她做最真实的自己。
她重重点头,语气坚定:“父亲放心,女儿绝不会丢了自己的风骨,不会放弃自己的志向。我与他,是并肩执棋,不是依附相随;是势均力敌,不是尊卑有别;是共论天下,不是困于深宅。”
“我沈清辞的情意,从来都是锦上添花,不是委曲求全。”
沈太傅满意点头,眸底满是欣慰:“好,好,不愧是我沈敬之的女儿。”
“那谢珩,父亲也曾听过,隐世名门之后,胸有丘壑,温润有识,并非世俗纨绔公子,配得上你,也懂得起你。你若真心喜欢,便大胆去追,大胆去博弈,沈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得到父亲的支持,沈清辞心中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消散。
她想要的人,她想要的情意,她想要的棋局,如今,皆有了底气,皆有了方向。
接下来几日,沈清辞在逐风轩安心静养,白日读书写诗,夜里独自对弈,不再偷偷翻墙出府,而是正大光明地带着青禾,出入京畿市井,秦淮河畔、书斋棋社、市井小巷,处处都有她的身影。
青禾的打探,也有了结果。
这日,青禾悄悄回到逐风轩,凑到沈清辞身边,低声禀报:
“姑娘,查清楚了,谢公子乃是隐世谢家嫡子,谢家世代书香,不涉朝堂纷争,却在文人圈、棋道界极有声望,谢公子自幼饱读诗书,精通棋道,胸有丘壑,平日不喜应酬,常去望淮楼、静心书斋、清风棋社,喜好清茶、古琴、围棋,最厌世俗功利、虚伪逢迎。”
“而且,奴婢还打探到,谢公子三年前,便一直在寻一位秦淮河畔、桀骜写诗的姑娘,寻了整整三年,直到近日,才断了寻觅,想来,便是等着姑娘您。”
沈清辞坐在石桌前,指尖捻着一枚白子,听完青禾的禀报,眸底闪过一丝灿烂的笑意,桀骜又灵俏。
原来,他也寻了她三年,等了她三年。
原来,不是她一厢情愿,不是她单向奔赴,而是双向寻觅,双向等待,双向心动。
这般心意,比任何金银功名,都更让她欢喜。
“静心书斋?清风棋社?”沈清辞眸底精光一闪,机灵古怪的心思,瞬间转了千百回,“好,明日,我们便去静心书斋,会会这位谢公子。”
她想要的人,自然要主动去寻,主动去靠近,主动制造偶遇,一步步把他,攥在自己手里。
第二日,沈清辞换上一身月白绣竹纹罗裙,长发松挽,未施粉黛,气质清绝,带着青禾,正大光明地出了沈府,前往静心书斋。
静心书斋坐落于秦淮河畔,远离市井喧嚣,满室书香,是京畿文人墨客静心读书、切磋棋艺的地方,也是谢珩常去的地方。
书斋内安静雅致,书架林立,摆满了经史子集、诗词歌赋、棋谱兵法,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与茶香,寥寥数人,皆在静心读书,无人喧哗。
沈清辞一眼便看到,靠窗的位置,谢珩正坐在那里,一身素白长衫,手中捧着一卷书,安静阅读,阳光落在他身上,陌上如玉,温润如画,与这满室书香,融为一体。
沈清辞眸底一亮,却没有立刻上前打扰,而是机灵一动,转身走到书斋深处,取了一卷绝版棋谱,又取了笔墨纸砚,在棋谱扉页,提笔写下两句小众清奇的诗句:
“棋逢对手心相惜,陌上逢君意自痴。”
写罢,她将棋谱悄悄放在谢珩桌案旁的空位上,然后带着青禾,转身躲到书架之后,悄悄窥探,灵俏古怪,像一只调皮的小兽。
她要试探他,要看看他看到诗句后的反应,要看看他是否一眼便认出,这是她的字迹,她的心意。
没过多久,谢珩放下书卷,转头看到桌案旁的棋谱,随手拿起,翻开扉页,看到那两句诗,温润的眸底,瞬间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不用想,也知道,这是沈清辞的手笔。
字迹清隽,诗句清奇,心意直白,桀骜灵俏,除了她,再无第二人。
谢珩放下棋谱,抬眸,目光径直投向沈清辞躲藏的书架方向,声音清和,不大不小,恰好传入她耳中:
“姑娘既已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出来吧,我早已看到你了。”
沈清辞一怔,没想到自己这般隐蔽,还是被他发现了,当下也不再躲藏,朗声一笑,从书架后走出,身姿轻快,桀骜灵俏,径直走到他面前,扬眉道:
“你倒是机灵,竟一眼便认出我了。”
谢珩温润一笑,起身让座,语气温和:“姑娘的字迹,诗句、气息,早已刻在我心底,哪怕藏在天涯海角,我也能一眼认出。”
直白的话语,温柔的心意,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动人。
沈清辞坐在他对面,毫不拘谨,随手拿起桌上的清茶,抿了一口,灵俏一笑:“谢珩,我今日来,是来与你续前日的棋约,你可敢应战?”
谢珩颔首,温润一笑:“随时恭候。”
书斋内,小厮摆上棋盘,黑白棋子分列两侧,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棋盘上,光影斑驳。
两人相对而坐,执棋对弈,没有言语,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声声入心。
这一局,不再是以秦淮为枰、春风为子的虚弈,而是真正的棋盘对弈,弈的是棋艺,格局、心意,弈的是两人之间,势均力敌的爱意。
沈清辞执白,棋风凌厉桀骜,步步紧逼,不拘一格,像她的性子,自由张扬,敢下世人不敢下的棋招;
谢珩执黑,棋风温润沉稳,步步为营,守中带攻,像他的性子,温和通透,却藏着不输任何人的锋芒。
黑白棋子在棋盘上交错纵横,你攻我守,你进我退,旗鼓相当,势均力敌。
沈清辞落子飞快,机灵古怪,时不时出其不意,走出险招;谢珩则从容应对,温润化解,每一步都恰到好处,总能接住她的所有棋招。
对弈间,两人目光偶尔交汇,没有多余的言语,却在眼神交汇的瞬间,心意相通。
懂她的桀骜,懂他的温润;懂她的自由,懂他的丘壑;懂她以天下为棋的志向,懂他以心意相陪的温柔。
博弈的爱意,大抵便是如此——
不必言说,不必迎合,不必依附,你有你的风骨,我有我的坚守,你执你的白子,我执我的黑子,共弈一局,一生一世。
对弈至半,沈清辞落子,抬眸看向谢珩,桀骜一笑,直白开口:
“谢珩,你可知,我已查遍你的底细,知晓你的喜好,你的行踪,你的一切。”
谢珩温润一笑,落子回应,语气温和:“我知道。”
“你知道?”沈清辞微微一怔。
“姑娘派丫鬟打探我的消息,我怎会不知?”谢珩看着她,眸底满是温柔笑意,“只是我故意没有声张,故意让你打探,故意等你来寻,等你来靠近,等你来,把我当成你的囊中之物。”
他早已看透她所有的小心思,却心甘情愿配合,心甘情愿被她试探,被她靠近,被她攥在手里。
沈清辞眸底一亮,随即朗声一笑,桀骜之气尽显:“好你个谢珩,竟敢故意逗我!看来,这局棋,我要赢定了,你注定要归我!”
谢珩颔首,温润笃定:“我本就属于姑娘,从未想过逃离。”
棋子落定,棋盘之上,黑白交错,不分胜负,恰如两人之间的爱意,不分输赢,只有相守。
静心书斋的对弈,从日暮直到黄昏,最终以和棋告终。
没有输赢,没有胜负,恰如他们的心意,旗鼓相当,彼此契合。
离开书斋时,暮春风光正好,秦淮河畔陌上花开,杨柳依依,流水潺潺。
谢珩送沈清辞至沈府街口,两人并肩而立,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映在陌上花间,温柔如画。
沈清辞抬眸,看向谢珩,桀骜的眉眼间,满是笃定与欢喜,灵俏一笑:
“谢珩,明日,我还来寻你对弈。”
谢珩温润一笑,轻轻颔首,声音清和,一字一句,郑重无比:
“好,我日日在此等候,等姑娘来寻,等姑娘来弈,等姑娘,把我这陌上玉人,彻底收入囊中。”
沈清辞朗声一笑,转身跑进沈府,身影轻快,像一阵逐风的雀鸟,消失在街角。
谢珩站在陌上花间,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温润眸底,满是温柔与笃定。
深院棋声,惊了晓梦;陌上心期,暗暗相通。
她是深宅桀骜女,以天下为棋,想要的必定到手;
他是陌上温润客,以心意为子,等候她三年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