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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故事从李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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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古塔的风裹挟着雪粒子,刮的人脸生疼,杨素素攥着刚从药堂领来的工钱,指尖被冻的通红,她步履轻快地穿过积雪的街巷。在街口那家熟悉的烧鸡铺子前,她停下脚步,掏出还带着体温的铜板,换回一只油亮亮、香气扑鼻的烧鸡——这是娘念叨了许久的吃食。温热的的香气,让她柔和眉眼间漾开浅浅的笑意,嘴角那个不常显露的梨涡若隐若现,衬得她白皙的脸蛋愈发清丽。
揣着这份简单的喜悦往家赶,推开那扇吱呀作响、四处漏风的木门,屋里却空荡荡、冷飕飕的。灶台是冷的,板凳歪斜着,没有热乎气,也没有人影。素素心里“咯噔”一下,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转身就朝隔壁刘大婶家跑,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婶子!见着我娘了吗?”
刘大婶从门缝里探出头,叹了口气,眼神复杂,朝街尾那处乌烟瘴气所在努了努嘴“唉,你娘她……又去那鬼地方了!刚才有从那边回来的人说,正到处寻你呢,她输得精光,被赌坊的人扣下了!”
素素的脸“唰”地一下血色尽褪,手里的烧鸡“啪嗒”一声掉在雪地里,她也顾不上捡,转身拔腿就朝赌坊的方向狂奔而去。
赌坊的门被她摔得震天响,里面乌烟瘴气,人声鼎沸,骰子撞击的脆响。素素心急如焚,一头扎进这令人窒息的喧嚣里,不期然撞上了一个正要往外走的人。那人身着华贵的玄色貂裘,身形挺拔,被撞得微微踉跄了一下,皱着眉,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飞扬,他抬手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袖。,抬眼看向她的瞬间,素素却已经心急如焚地往里闯。
李钦刚收到张广发的信,信上只写四字一切顺利。心知生意成了内心高兴的紧,便来这里瞧个热闹。看着那个穿着粗布素衣、身形单薄背影,只当是哪家又被赌坊坑了的苦命人,没再多想,转身便踏入了风雪里。
素素很快被两个膀大腰圆的打手一左一右揪着细瘦的胳膊,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被拖进了后院一间阴冷潮湿的小黑屋。屋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她娘正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头发散乱,脸上涕泪横流,眼神涣散,嘴里不住地念叨着什么。
“娘!” 素素心口一痛,扑过去用力将浑身发抖的娘亲扶起来,声音发颤,“你又去赌了?!你忘了上次是怎么答应我的?你跟我发过誓,说再也不碰那些害人的东西了!你忘了吗?”
杨母不敢抬头看女儿清澈却盛满痛心的眼睛,嘴唇嗫嚅着,除了断断续续的抽泣,半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有无尽的悔恨和恐惧。
就在这时,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砰”地一脚踹开!一个满脸横肉、叼着铜烟杆的头目晃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面露凶光的打手,瞬间将狭小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都凝滞了。
素素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挺直了单薄脊背。将娘亲护在身后,竭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大哥,我娘这次……到底欠了多少?”
头目皮笑肉不笑地伸出五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不多,五百两。”
“五百两?!” 素素倒吸一口凉气,她在药堂做账房,赚的是辛苦的月钱;晚上教附近孩童识字弹琴,有空还做些点心零卖,虽比寻常女子手头活络,不至饿死,但她娘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家底早已折腾得空空如也。五百两,对她而言无异于天文数字。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里带上了哀恳:“大哥,这数目太大了,我一时实在拿不出。能不能……容我些时日?我定会想办法,一文不少地还上!还请您宽限几日!”
头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就凭你?猴年马月才能填上这个窟窿?再说了,想缓日子也行,那利息你吃得消吗?老子没那闲工夫等你!” 他笑声一收,眼神阴鸷:“老子最后说一遍,想要你老娘喘气,就认命吧!你就这个命了!”
话音未落,打手便上前拽人。杨母哭喊着扑上来:“素素啊,娘对不起你!” 却被一脚踹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被拖走。
素素被架着卖进了满春院。老鸨绕着被推进来的素素走了两圈,目光挑剔而精明。见这姑娘虽然一身狼狈,但身段窈窕,眉眼柔和清丽,皮肤白皙,尤其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底子确实难得,满意地点点头:“倒是个好坯子。” 刚要吩咐人带下去梳洗时。
素素“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抬起脸,脸上泪痕未干,声音因恐惧和激动而带着哽咽,眼神却异常坚定,亮得灼人:“妈妈!我求求您!别逼我做这个营生!” 她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我会算账,能帮您理清流水,堵住漏洞,我还会弹琴,技艺尚可,能为您招揽些附庸风雅的客人;我还会做各式精细糕点,能帮您多开一条财路! 求您让我留在院里,我能帮您赚更多,细水长流,比……比那样强!”
老鸨嗤笑一声:“姑娘,是吓糊涂了吧,说什么大话。你看清楚,老娘开的是妓院!” 她上前,用戴着戒指的手近乎轻佻地抬起素素的下巴,“我啊,只看姑娘长得美不美,能不能给我挣快钱。你既然被卖过来了,就认了吧!”
素素看着她,眼中的光一点点冷下去,她慢慢站起身,尽管双腿还在发软,背却挺得笔直,:“您若是硬要逼我,我现下就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您人财两空,什么都得不到。”
老鸨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哼,烈性子的老娘见得多了! 来人!把她给我拖到后院的柴房里去!饿她几天!一滴水都不许给! 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老娘的规矩硬!”
那柴房四壁漏风,屋顶见光,比冰窖好不了多少。素素蜷缩在堆着破烂杂物的墙角,三天三夜,粒米未进,滴水未沾。极度的寒冷和饥饿像两把钝刀子,慢慢凌迟着她的身体和意志。她靠着冰冷的土墙,望着窗外似乎永无止境的风雪,恐惧和绝望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她的心神。但她紧紧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也从未想过“屈服”二字。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个念头,像黑暗中唯一一点不灭的星火,支撑着她。
第四天,老鸨终于失了耐心,也怕她真饿出个好歹,人财两空,便让人把她像破布袋一样拖了出来。素素已经虚弱得站不稳,浑身冰冷,眼前阵阵发黑,只是用尽最后力气,抬起眼皮,冷冷地看了老鸨一眼。那眼神,没有哀求,只有冰冷的漠然。
老鸨被她这眼神看得心头火起,怒道:“好个小蹄子,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不是骨头硬吗?老娘有的是办法让你软下来!” 她朝旁边一招手。
两个早已候在一旁的壮汉应声上前,粗糙大手直接就朝素素单薄的衣襟抓来!素素吓得魂飞魄散,极度的恐惧中竟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推开了最先碰到她的那只手。那壮汉和老鸨都没想到她此时还有力气反抗,俱是一愣。
但她哪是男人的对手,轻易就被掼倒在地,摔得眼冒金星,本就虚弱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她瘫在地上,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咬着牙关,舌尖抵着牙根。心中一片冰冷决绝若是再近一步,便只有那条最差的路。这是她能守住的最后的一点尊严。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凑到老鸨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老鸨的脸色瞬间变了,她连忙挥手:“哎呀,快住手,都退下去!”
她几步走到瘫在地上、惊疑不定看着她的素素身边,竟亲手将她扶了起来,还掸了掸她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柔和了下来。:“算你运气好。今儿早上,京城来的那位公子,说昨儿得了个奇梦,要在咱们宁古塔挑个媳妇带回京城去。你啊,年轻,模样也周正,又没伺候过人,正好去试试。要是被李公子看中了,一步登天,也算你的造化了”
素素听出了老鸨想借机抬价的心思,只觉得荒谬得可笑。京城的少爷,金尊玉贵,怎么会跑到宁古塔这种蛮荒之地,从妓院里挑个媳妇?可转念一想,眼下这是她唯一能逃出虎狼窝的机会,哪怕是场骗局,也得抓住。她抬起苍白的脸,看着老鸨,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我……我还没吃东西。”
老鸨一拍大腿:“对对对!吃饭,吃饭才有力气见贵人!来人,备饭!”
素素被搀到桌边,简单的热饭热菜,此刻在她眼中不啻于山珍海味。她强迫自己小口却迅速地吃着,温热的食物落入胃里,一股暖意渐渐弥漫开来,驱散了部分蚀骨的寒冷和虚弱,力气似乎真的在一点点回流。
饭后,不容分说,两个丫鬟不由分说将她拽进梳妆房,胭脂水粉像是不要钱似的往她脸上抹。大红的口脂涂了厚厚一层。两颊被打上浓艳的腮红,又给她套上了一件艳粉色的锦袄。
期间,期间素素忍不住对正给她抿口脂的丫鬟低声道:“这个会不会太艳了?”
丫鬟头也不抬,手下不停:“你懂啥?这样才喜庆,才打眼!保准贵人一眼就瞧见你!”
打扮停当,丫鬟将她推到一人高的铜镜前,得意地问:“咋样?满意吧?可把我俩累坏了!”
素素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艳俗的姑娘,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抽搐了一下。她转头看向丫鬟,勉强扯出一个笑:“辛苦两位姐姐了。但这……?”
“好看!这多喜庆啊!” 帘子一掀,老鸨扭着腰进来了,一见她这模样,眼睛一亮,拍手笑道,“你之前那副寡淡样子,哪能入得了贵人眼?这样才好,鲜亮! 快快快,贵人都等急了!” 说罢,不由分说,和丫鬟一左一右,几乎是架着素素,将她带向了前厅。
厅堂里早已摆开了场面,红绸挂了满墙,透着一股热闹。正中央的椅子上坐的男子一身石榴红的锦袍衬得他肤色如玉,眉眼俊朗,贵气逼人。李钦此刻坐在这刻意营造的“选亲”场面里,浑身都透着局促不自在。
古平原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洪亮地吆喝起来:“各位姑娘,这位就是京城五省联号的少东家,李钦李公子! 他昨儿得了个吉梦,说他的缘定之人就在咱们宁古塔! 所以今日,特来此地,要挑一位有缘的姑娘,带回京城去!” 他故意顿了顿,扫视一圈满眼放光的莺莺燕燕,加重语气,“当少奶奶!”
满屋子的姑娘顿时骚动起来,看着李钦那俊俏的相貌、通身的贵气,又听得“少奶奶”三字,哪个不心动?纷纷挤挤挨挨,搔首弄姿,拼命想往前凑。
素素被裹挟在香粉味扑鼻的人潮里,身不由己地往前涌。隔着晃动的人头和晃眼的红绸,她遥遥一眼,看见了主位上那个身着红衣、面如冠玉的少年。只是一眼,她的心,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感觉来得猝不及防,像惊雷落于静池,她来不及细辨,更无从躲闪。只这一瞬,心里便已打定了主意。
她顾不上什么礼仪体面,猛地拨开人群往前冲,正好撞上李钦闭着眼睛随意一指的动作。素素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声音又娇又媚,带着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浮夸:“公子选我了!”
话音未落,她一横心,竟侧坐坐在了李钦的腿上。这动作放平时,她是死都做不出来的,可眼下,她必须演得像个惯会逢迎的窑姐,才能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李钦被她这大胆的举动惊得一愣,手下意识扶住了她的腰侧,免得她摔下去,眉头却瞬间蹙起,偏头看向旁边的古平原,眼神里满是求救,语气还算客气:“姑娘,您能不能先下去?”
“我不下去!” 素素搂着他的手又收紧了几分,脸上却努力维持着那种夸张的、赖定了他的媚笑,甚至故意将身体又贴近了些,声音娇嗲,“公子既选了我,我就是你的人了嘛!” 她心跳如擂鼓,脸上涂着的厚厚脂粉几乎要掩盖不住底下滚烫的热度。
古平原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他上前一步,动作自然地伸手探入李钦袖中,摸出一叠早已备好的银票,轻轻拍了拍素素紧攥着李钦衣袖的手背,眼神示意。素素见状,立刻会意,松开手从他腿上跳了下来,然后规规矩矩、低眉顺眼地站到了一旁。
“少爷您可真有眼光!”老鸨凑上来笑得见牙不见眼,搓着手谄媚道,“这是咱们院里最年轻水灵的姑娘,而且最重要的是,还是个干净身子,清清白白,从没伺候过人呢!”
李钦闻得此言,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站在一旁、垂着头看不清神情的素素。这话说得露骨,他的耳根也有些发热。目光无意中与同样因这话而窘迫抬头的素素相接,两人都像被火燎了似的,迅速、尴尬地别开了视线。她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又重新地低下头。
老鸨笑着对李钦一欠身:“公子稍候,老身这就去布置洞房,先少陪了。”
说罢转身便走,临出门还不忘对一旁小厮吩咐:“去把这位姑娘的卖身契取来,还给她!”
“卖身契”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得素素浑身一颤。她猛地抬头,怔怔地看着老鸨的背影,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又被她死死憋了回去。这几日仿佛做了一场噩梦,现在竟真的能拿着卖身契,从这人间地狱里出去了?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坐在主位上、神色带着几分无措的李钦,以及旁边笑眯眯的古平原。刚才为了求生而强装出来的那股子浮夸媚态,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吸进足够的勇气,然后对着二人,恭恭敬敬地、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俯身,额头轻轻触地,行了一个大礼。
李钦赶紧上前将他扶了起来。“你快起来”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李钦,眼中含泪,神色郑重:“您于我,如同再造之恩。”
李钦看着她骤然转变的态度神情,心中充满了诧异与不解。刚才那个贪财浮夸、看似轻佻的“窑姐”,怎么眨眼之间,就变成了眼前这个端庄、清冽、眼中含泪却目光坚定、言辞恳切得令人动容的女子?这反差太大,让他一时有些恍惚。
素素站起身,没再多说什么,对着二人微微颔首,便转身朝着屋外走去。外面的风雪依旧凛冽,可她却觉得,这的寒风里,竟透着一丝自由的味道。
素素踏出满春院的那一刻,心里就已经打定了主意——她必须离开宁古塔。
这是什么地方?是人间炼狱,是魑魅魍魉扎堆的地界。这里没有规矩可言,当官的只知道欺压百姓,从穷苦人身上搜刮民脂民膏,早就成了常态。这里的人手段狠辣若人稍有矛盾,就能把对方抓起来灌个酩酊大醉,等人事不省的时候,再像扔垃圾一样丢到冰天雪地里。到时候就算家人报官,官府也只会以“醉酒冻死”草草结案,乐得省力。在宁古塔,人命贱如草芥,甚至不如富人家门前看门的恶犬。
想到这里,素素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那不是泪光,而是一种于绝境深渊中,终于抓住一线生机、看到出口光芒的决绝与希望。
第二天一早,素素将脸上那层艳俗的胭脂水粉洗得干干净净,换回了自己那件的素色粗布衣裳。铜镜里映出的姑娘,眉眼柔和,皮肤白皙,清丽得像一汪秋水,一双眼睛明亮有神。她将长发简单梳成一条辫子垂在身后,迎着凛冽的风雪,径直往李钦落脚的客栈走去。
站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外,她轻轻叩了叩门板,声音清脆,带着几分紧张与恭敬:“请问,李少爷在吗?”
屋内传来李钦慵懒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谁啊?进来。”
素素推门而入,带进来一股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
李钦正半倚在椅子里看起来潇洒的很,闻声抬眼望去,不由得愣了一下,半晌,才不太确定地开口:“你是” 他顿了顿,仔细打量着她的脸,“昨天那个姑娘?”
他实在有些没认出来。眼前这个素净如出水芙蓉的女子,和昨天那个浓妆艳抹、坐在他腿上媚态百出的“窑姐”,简直判若两人。唯有那双眼睛,清澈明亮,依稀有些熟悉。
素素上前一步,躬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语气诚恳:“正是小女。小女姓杨,名素素。‘素练风霜起’的素。昨儿,是您救了我。”
李钦挑了挑眉,放下手中把玩的一个小物件,也拱了拱手,算是回礼,姿态随意却并不轻慢:“在下,上李下钦,钦此钦遵的钦。杨姑娘有礼。”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怎么了,有事儿?” 说着,还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亲自斟了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方小几,热茶的雾气袅袅升起,氤氲了彼此的面容,也柔和了屋内有些生疏的气氛。
素素没有碰那杯茶,只是用双手虚拢着温热的杯壁,汲取着那点暖意。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直接地看着李钦,开门见山:“李公子,我知道,您此次来宁古塔,并非真心想娶亲。您想做什么,或是需要我做什么,我愿意全力配合您。”
这话一出,李钦脸上那抹漫不经心的神色终于收敛了些。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中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探究:“哦?你倒是说说,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是真心想娶亲?”
素素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人参娃娃的事儿闹得沸沸扬扬,五湖四海的生意人都往这苦寒之地跑,您来此,也必有您来的道理,只是这里不像关内京城那般,这里有另一套规矩,借着娶亲这般热闹又顺理成章的名头行事,反而最能掩人耳目,方便您便宜行事,她顿了顿,看着李钦眼中渐深的神色,继续道,再者,以您的身份家世,人品相貌。断断不可能真的娶一个秦楼楚馆里的女子。”
李钦听她说完,嘴角缓缓向上勾起,露出一个欣赏意味的笑容,眉目因此显得更加清朗。这姑娘,不仅不笨,还敏锐得很。“你既明白,” 他缓缓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一枚碧玉扳指,玉质温润,光泽内敛,“我也算替你赎了身,救你出了火坑。咱们银货两讫,互不相欠。你还有何所求啊?”
他看着眼前女子素净的眉眼,忽然心头一动,记忆里闪过一个画面——那日在赌坊门口,他正要踏出那扇乌烟瘴气的门,一个心急如焚的姑娘猛地撞了他一下,脚步匆匆地往里闯,连头都没抬。
那姑娘的身形、眉眼,竟和眼前的杨素素分毫不差。
李钦眼神微怔,恍惚间才反应过来,原来那天在赌坊擦肩而过的姑娘,就是她。
素素没有察觉他这片刻的走神。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恳切,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紧,却异常清晰:
“那您能否带我离开宁古塔?这样也更合情理,不会惹人怀疑。否则,一场婚礼过后,新娘子却没有跟着新郎官儿一起走,难免会引人猜疑,对您要做的事恐怕也不利。让我跟着您。我自小便帮着家里料理账目,手脚勤快,什么活儿都能做,也肯吃苦。我不求锦衣玉食,只求能离开这个吃人的鬼地方,往后,靠我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养活自己。”
李钦这才收回飘远的思绪,指尖的玉扳指停了一瞬,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语气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宁古塔的人,嘴巴上的话,可当不得真。我前两天去赌坊赢了没人认,还被人搜了银票扔出来了,我可算是见识了。”
素素心口一紧,她迎上他看似随意实则锐利的目光,语气急切而真诚:
“您说的那个赌坊,在我们这儿也是臭名昭著!领头的叫刘三,是个无恶不作的混账!他用这种下作手段不知坑害多少人。李少爷,我明白您有顾虑,人心隔肚皮。但是,请您信我一次,也给我一次机会。我不能再留在这里了,求您,帮帮我。” 最后几个字,已带上了哽咽。
李钦看着眼前姑娘眼中强忍的泪光和那份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对逃离的渴望,,心中的疑虑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软与不忍。他看着她,语气缓和了些,:“我明白,人人都想从这苦寒绝地出去。可……我们家不缺丫鬟仆役。你一个女儿家,跟着我……”
素素眼中强忍的泪水终于滑落,她“扑通”一声,再次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字字铿锵:
“您是我的恩人,救我于水火之中,这份恩情,素素没齿难忘!我知道您家中不缺人伺候,可我真的什么苦都能吃,什么活都能干!铺床叠被、端茶送水、算账理家、甚至……哪怕是跟着商队走南闯北,我都不怕! 若您肯带我出去,给我一条生路,我杨素素在此对天起誓,往后余生,必当效忠于您!但凡您有所差遣,无论是刀山火海,我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只求您给我一个离开这里的机会!” 她仰着脸,泪眼模糊却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李钦看着她跪在冰冷地面上的单薄身影,听着她这番近乎誓言般恳切的话语,心中被触动,那点不忍彻底化为了决定。他起身,上前,伸手将她扶了起来,触手只觉得她手臂纤细,却异常僵硬,显是紧张到了极点。
“好了,你先起来。” 他叹了口气,也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带你出去……也不是不可。” 他看到素素眼中瞬间爆发的光彩,继续道,“这样吧,婚礼过了之后,你便随着我的车队回京。但是你不能跟着我身边,你是未出阁的女儿家,跟着我一个未成家的男子。于你名声有损,于我也多有不便,他顿了顿,接着道:“我会把你安置在我家铺子里,先从学徒伙计做起。能做成什么样,看你自己;带你出去了,能不能留得住,也看你自己的本事。”
说着,他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竟透出点少年人特有的、对着亲近之人才有的抱怨,眉眼也跟着柔和下来:“就是可惜了,我爹见我回去带了个姑娘,指不定要怎么念叨我呢。”
这话里的亲昵与无奈,一听便知父子关系极好,远非寻常严父孝子可比。
素素闻言,眼眶霎时热了。她连忙起身,对着李钦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感激:“多谢公子安排成全!此恩此情,杨素素永世不忘!往后定当尽心竭力,绝不辜负公子信任!”
辞别李钦,素素踏着积雪回家。寒风裹着雪粒刮在脸上,她却浑然不觉,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推开那扇破败的木门,杨母正缩在炕角,对着空屋唉声叹气,见她进来,眼神慌乱地闪了闪,随即低下头。
素素没说话,只从怀中掏出那叠李钦给的银票,轻轻放在炕桌上。纸边还带着她怀里的温热。
“这是……”杨母抬头,盯着那叠厚厚的银票,眼睛发直。
“李公子给的。”素素的声音很平静,“过几日,我便随他离开宁古塔,去京城。”
杨母的手僵在半空,错愕道:“你要走?你走了娘怎么办?”
素素看着她,眼底积攒多年的疲惫与无奈翻涌上来,语气却异常坚决:“娘,这钱够您往后过日子了。找个正经营生,别再赌了。”
声音很轻,却带着斩断过往的决绝。这些年,她起早贪黑,挨冻受饿,甚至险些坠入泥淖,早已耗尽了心力。
杨母嘴唇嗫嚅,终究没能说出什么。她望着女儿清瘦却挺直的脊背,望着那双再也暖不回来的、凉薄的眼睛,眼眶慢慢红了。
素素俯身,对着杨母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娘,女儿不孝,不能再陪您了。您多保重。”
杨母看着素素,泪水滚落:“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是娘拖累你。能从这里出去是好事。京城天子脚下,只怕往后的路也不好走,你多多保重。”这一刻,或许有那么一丝属于母亲的悔恨与关切,是真实的。
素素眼睛一红,强忍着哽咽:“娘,李少爷能答应带我一人出去已属不易。女儿一定珍惜这个机会,等女儿在那边安顿好了,有了能力,一定想办法,早日接您出去团聚。”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心里也并无多少把握,前途茫茫,京师米贵,居大不易,但此刻,这或许是她能给母亲、也是给自己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和安慰。
说完,她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屋子,冲进了门外漫天的风雪里,不敢回头。
杨母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终于捂着脸,压抑地哭出声来。炕桌上的银票静静躺着,风雪灌进门缝,呜呜作响,像是一声漫长的叹息。
一日后,满春院里里外外张灯结彩,宁古塔这苦寒之地许久未见的热闹,大红绸缎从门楼缠到街口老槐树,看热闹的人挤得水泄不通,吆喝笑闹声混着北风,震耳欲聋。墙角有二胡咿呀奏着喜乐,街边竟还搭了唱二人转的草台。连平日里横眉竖目的兵卒,也揣着瓜子挤在人堆里瞧新鲜。
鞭炮噼里啪啦炸响,红色纸屑溅得漫天都是,红得刺目。红的喧嚣。
李钦一身大红色锦缎喜服,领口袖口金线绣着缠枝莲,外罩玄色狐裘大氅,头戴一顶蓬松的黑色貂皮帽,显得眉眼越发俊朗,贵气逼人。他长在京城,见惯了婚礼的雅致规整,何曾见过这般粗犷鲜活的阵仗。鞭炮炸开时,他下意识偏头捂了捂耳朵,随即却笑开来,眉眼舒展,明亮又灿烂,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鲜活与好奇。饶是知道这场婚礼只是做戏,心里也真觉得有趣,不自觉便融进了这片喧嚣的热闹里。
老鸨踩着碎步到台阶上,清了清嗓子,扬声道:“新娘子出来啦——”
满院喧嚣霎时静了几分。
丫鬟们搀扶着一身红嫁衣的杨素素缓缓走出。嫁衣料子不算顶好,绣的鸳鸯戏水却簇新。红盖头遮住了她的容颜,只步子迈得稳稳当当。
李钦眼底笑意更浓,大步上前。丫鬟将素素的手递来,他伸手稳稳握住。
素素指尖微凉,被他温热掌心包裹的刹那,心口骤然收紧。隔着盖头,那温度如此真实,竟让她恍惚了一瞬,忘了这不过是逢场作戏。
李钦牵着她的手,步子不疾不徐,带着她向前走。周遭叫好声、哄笑声浪潮般涌来,他却笑得眉眼舒展,偏头对着盖头后的素素,用仅二人可闻的声音低语:“别怕,跟着我。走稳些。”
锣鼓唢呐吹打得越发响亮。他朝着四周道贺的宾客连连拱手,嘴角就没放下过,眉眼间满是少年人纯粹的快活,竟仿佛真在经历自己的大喜之事。老鸨提高嗓门往院里喊:“新人入洞房了——” 李钦一手稳稳扶着素素的胳膊,踩着满地红纸屑,朝西侧新房走去。
古平原站在人群最前头,望着李钦扶着素素的背影,唇角弯起一抹笑意。
洞房里,一对龙凤喜烛静静燃着,烛火跳跃,将窗棂上的红双喜映得愈发鲜亮。李钦扶素素在桌边椅子坐下,指尖无意擦过她腕间系着的红绳,微微一顿,随即自然收回。
门外庭院,正是奢宴正酣时。八仙桌上摆满山珍海味,琉璃盏中盛着琥珀美酒,四碟八碗,气派十足。宾客们或锦衣华服,或腰悬玉牌,个个满面红光,划拳行令声震得廊下红灯笼直晃。有人扯着嗓子喊:“李少爷躲在屋里做什么?快出来再饮三杯!” 话音落,满院哄堂大笑,酒盏碰撞声、丝竹弹唱声搅作一团,沸反盈天。
“吱呀”一声,红漆描金的房门合拢,将满院喧嚣彻底隔绝。烛花轻轻一爆,溅出几点火星,转瞬即逝。
李钦望着素素和那垂落的盖头,喉结轻滚,声音放得柔和:“今夜要委屈你,要和我在这屋里,将就一晚。”
素素坦然回道:“公子言重了,你我早有约定在先,何来委屈之说。”她顿了顿,补充道,“是我该多谢公子收留庇护。”
李钦闻言,心中稍安,又有些说不清的复杂。他垂眸看着地上铺着的、撒满了桂圆、红枣、花生的红毡,这些东西寓意着“早生贵子”,此刻看来却有些讽刺。他声音沉缓了些:“明天一早,天色微亮我们就得出发。京师路远,需得赶早。你家中,可都安顿妥当了?”
素素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回道:“都安顿好了。我娘那边留了银钱,也托付了相熟的邻里平日多看顾一眼。” 她的话简洁,没有多余的情绪。
李钦“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露在盖头外、随着说话而轻轻翕动的、优美白皙的下颌上,忽然想起,从早上折腾到现在,她恐怕根本没正经吃过什么东西。他心头一动,放柔了语调。:“折腾了这大半天,你饿不饿?我让外头的伙计送些点心吃食进来,可好?”
他不提还好,一提,素素的肚子竟很应景地、极其轻微地“咕噜”叫了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素素瞬间羞得无地自容,幸好有盖头遮着,她慌忙埋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细若蚊蚋的:“嗯……”
李钦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连忙轻咳一声掩饰过去,转身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对外面候着的伙计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过片刻,伙计便端着一个小小的食盒,轻手轻脚地进来,在桌上摆开一碟松软香甜的桂花糕,一碟酥脆可口的杏仁酥,又斟了两杯温热的清茶,然后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重新带好门。
李钦拈起一块桂花糕,递到素素面前。红盖头遮挡视线,她摸索着去接,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指腹。两人皆是一顿。他没缩手,只将糕点又往前递了递,声音低了几分:“拿着,甜的,先垫垫。也能缓缓神。”
李钦自己也拿了一块杏仁酥,就着茶,慢慢吃着。吃着吃着,他目光又落在那顶碍事的红盖头上,不由得问道:“你这个盖头……一直戴着,会不会闷得慌啊?要不……我帮你摘了?反正这里也没外人。”
素素捏着糕点的手停了停,沉默了片刻。盖头确实闷,视线受阻,行动不便。但“摘盖头”这个动作,在婚礼中有着特殊的意义……最终,对顺畅呼吸和自在一点的渴望占了上风,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和羞怯。
李钦指尖勾住盖头流苏,缓缓向上掀起。红绸一寸寸褪去,先露出鬓边颤动的珠花,再是光洁的额头,弯弯的柳眉,最后,是一双氤氲着水汽的清澈杏眼。四目相对的刹那,屋内的烛火仿佛都静了一瞬。
素素被他看得心慌,慌忙垂睫。李钦却没移开目光,喉结轻动,嗓音微哑:“这下松快多了吧?” 这般柔和的语气,连他自己都觉出几分异样。
素素轻轻点了点头,依旧不敢抬眼,只低声应道:“嗯,多谢公子。”
李钦退回自己座位,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思绪飘回昨日,他给老鸨结清身钱时,状似无意地问起素素来历。老鸨捏着银票,叹着气摇头:““要说啊,这姑娘也是真真命苦。瞧着文文静静的,内里却要强得很。一天到晚,转着圈儿的挣钱。可惜啊,偏偏摊上一个不争气的娘,嗜赌如命!” 老鸨说到这儿,撇了撇嘴,压低了声音,“就在您来的前几天她娘在赌坊输红了眼,欠下巨债,这如花似玉的亲闺女,就被卖到了我这满春院抵债!啧,真是作孽!”
老鸨说到这儿,又咂了咂嘴,语气里倒是多了几分实打实的佩服:“不过话说回来,这姑娘……倒真是有几分硬气!死活不肯接客,饿了她三天,冻了她三天,差点没被折腾掉半条命,愣是咬着牙,没掉一滴泪,也没松一句口,这份刚烈,也算少见了!”
彼时听着,李钦只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他深知一个无依无靠的姑娘在此地讨生活是何等不易。无端便生出几分怜悯,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他忍不住温声问:“去京师路远,车马我都备妥了。你可有什么想带的物件?若是忘了,现在遣人去取还来得及。”
素素抬眸望他一眼,声音轻柔:“没什么要紧的,就带了些日常衣裳。” 她顿了顿,终是小声问,“咱们明日启程,您的事情……办得还顺利吗?”
李钦闻言,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又道:“明日要起早赶路。你若是乏了,便去里间歇着。我就在这外间椅上靠一靠便好,你安心休息便是。”
素素抬眼看他,轻声道:“我不累。还是您去歇息吧,京师路途遥远,快则七日,慢则十日,您又要骑马劳顿。我坐在这里就好,无事的。”
李钦想起路上风尘,补充道:“我啊,没那么娇贵。你是女子,不比男子能扛。” 他语气放缓,“对了,我备了马车,车厢里铺了软垫。你若是晕车,也有备好的蜜饯和姜片。别推辞了,快去歇着吧。”
烛火渐渐弱了,将窗棂上的双喜字映得朦朦胧胧。
素素见他安排得如此周到,态度又坚决,不好再推辞,站起身,对着他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子,低声道:“那公子也早些安歇。素素告退。” 说罢,便轻手轻脚地走向里间,红漆木门被她轻轻推开,又合上,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将内外隔成了两个安静的空间。
李钦独自坐在外间太师椅上,案上点心还剩大半,温茶早已凉透。他抬手给自己斟了杯酒,琥珀酒液在杯中轻晃,映着他眸底沉沉的光。
指尖摩挲着杯壁,宁古塔几日种种光景,竟在这寂静的夜里,一幕幕清晰浮现。
他想起古平原,那人看似随和,实则智谋深沉,举手投足皆藏章法,一番周旋下来,令人暗暗佩服;又想起苏紫轩,那般明艳夺目的容貌,偏带着一身凌厉锋芒,美丽与危险交织,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却又忍不住被其光华吸引,频频侧目;最后,目光落向那扇紧闭的里间门,杨素素的身影清晰起来。她看似柔弱,骨子里却蕴藏着惊人韧性。她的挣扎,她的坚守,她此刻的安静,以及那双清澈眼眸下的复杂心事……
酒液入喉,带着辛辣。李钦仰头饮尽,喉结滚动。他忽然弯起唇角,眼底漫过一丝真切的笑意。这一趟宁古塔之行,兜兜转转,遇见这些人,鲜活,有趣,竟叫他打心底里觉得畅快淋漓。
李钦自小便是衔着金汤匙出生,锦衣玉食,府中下人见了他,无不恭敬唤一声“少爷”。但凡他想要的,鲜有得不到的。在旁人眼中,他是生在金山银海、不知愁滋味的富贵少爷,是命好得让人眼红的李家独苗。
可旁人只瞧见他表面的富贵泼天,却不知他也有他的烦难与不甘。
他的父亲,是名震大清的巨贾,对于他这个独子,在金银用度上从来大方,予取予求
但对他的管教从无半分松懈。幼时,别家纨绔子弟聚在一起斗鸡走狗、寻欢作乐,他却常被关在书房,对着满架典籍苦读,四书五经、商道杂记,竟也囫囵吞下不少。父亲常年走南闯北,父子相聚时日寥寥,陪在他身边的日子寥寥无几,难得见上一面,说的大半也是“戒骄戒躁”、“务实为本”的训导。
年少时的李钦,他也曾揣着“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文人梦想,盼着有朝一日能凭一身真才实学,金榜题名,闯出一番不同于父辈商贾身份、更为清贵显赫的天地,让父亲真正刮目相看。
可后来,他越来越多地看到父亲在商场之上运筹帷幄、谈笑间决定巨额财富流向的模样,看到那些或精明或狡诈的商人、乃至一些官员,在父亲面前或恭敬或忌惮的神色。他心里的念头,便渐渐变了。
他依然想证明自己,但不再是通过科举仕途。他要做个比父亲更厉害、更成功的商人,要将李家的字号打得更响,走得更远,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李家有子,青出于蓝。
周遭的人,面上对他百般奉承、千般巴结,可背地里,谁不觉得他是个养尊处优、不谙世事的富贵闲人?就连父亲,也从不让他真正插手家族生意的核心,只将他护在羽翼之下。可越是这般被保护着,被轻视着,李钦心底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便烧得越旺。他迫切地需要一场证明,向父亲,也向所有人。
转机出现在那日父亲的书房议事。他无意间听见,宁古塔那边出了株罕见的人参娃娃,父亲吩咐管家张广发,要暗中行事,将那宝贝悄无声息地带回来。李钦的心一下子就热了——他长这么大,还从未出过这么远的门,更别提参与这般隐秘的商事。
他软磨硬泡了父亲好几天,好话赖话都说尽了。父亲终究是疼他的,架不住他这般恳求,终是松了口,却板着脸再三叮嘱:“你去了,只当是看看热闹,不许惹事,一切都听张广发的安排。”
李钦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只顾着点头应下。他心里满是雀跃,却也生出几分疑惑——家里有的是银子,为何不能光明正大地将那人参娃娃买下来?可他没敢多问,父亲既已允了他去,便是天大的恩赐。
回到自己的院子,叫上小厮,一边收拾,一边忍不住咧嘴笑。这一趟宁古塔之行,定是他证明自己的第一步。
夜色渐沉,酒意悄然漫上来,困意也跟着席卷而至。李钦撑着扶手的手慢慢松了劲,脑袋一点,竟就这般合着眼睡了过去。烛火映着他舒展的眉眼,少了平日里的拘谨自持,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憨态。
窗外的风停了,满院静悄悄的,只有屋内烛火偶尔噼啪一声,伴着他清浅的呼吸,漫过这一夜的安稳。
第二日清晨
李钦睁开眼时,天光已经漫过窗棂。他竟在硬木椅子上睡得安稳,只是一动弹,腰背便泛起酸涩,盖在身上的毯子簌簌滑落。
素素踩着晨光从里间出来,早已换下了那身火红喜服,只穿一件淡粉色棉袍,领口袖口滚着细绒白边,长发挽了个髻,簪了支素银簪子,眉眼间尽是娴静。“你醒了?”她声音轻软,“我给你备了洗脸水,快趁热洗漱吧。解解乏。”
李钦看着她递到面前蒸腾着白汽的帕子,倏地漫开一层暖意。他接过帕子,温热的触感瞬间驱散了指尖的冰凉,也驱散了最后一点惺忪睡意。他低下头,就着帕子的遮掩,含糊地低声道了句:“……有劳。”
洗漱完毕,门外小厮的声音便传了进来:“少爷,时辰到了,咱们该出发了。”
他率先推开门,清晨凛冽却新鲜的空气瞬间涌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寒意,让人精神一振。他侧身,很自然地伸出手臂,虚虚一扶,示意素素:“小心门槛。”
素素看着他伸出的手,眸光微动,并未犹豫,轻轻将手搭在了他的小臂上。他的手很稳,隔着衣料传来令人安心的力道。
外头晨光正好,素素刚一抬头,整个人便愣住了——眼前车马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马车成行,仆从如云,尤其是那一排排整齐的马队,毛色光亮、气势非凡,数量多到令人咋舌。这般排场,
素素心里微微一沉,方才初见这浩荡车马时的震惊,瞬间被一种冰凉的了然取代。原来他要借着这盛大的排场,把这批数量惊人的骏马,顺顺当当地、不惹任何人怀疑地运出宁古塔。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一丝波澜,只轻轻把手搭在李钦掌心,被他小心扶上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喧闹。可耳边依旧传来此起彼伏的道喜声——
“恭喜李少爷大喜!”
“李家公子好福气啊!”
“祝新人百年好合!”
素素靠在车厢软垫上,听见外头李钦在马上朗笑,声音里满是春风得意,又带着几分刻意做给人看的张扬。
“同喜同喜!”
“多谢诸位吉言!”
马蹄声、道贺声、车轱辘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是真的在办一场风光无限的喜事。
李钦一回头,正瞧见苏紫轩与古平原立在队伍前头。古平原见他望来,冲他微微颔首。李钦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知道昨夜的事算是成了,悬着的心彻底落定。
外头传来李钦与守城官打招呼的声音。
她心里清楚——
他们到了宁古塔的出城口。
只要过了这里,这场精心布置的大戏,就算彻底结束了。
出了宁古塔的城门,凛冽的寒风裹着碎雪扑在脸上,却没了半分之前的压迫感。紧绷了一路的众人,肩头齐齐松垮下来,连说话的声调都高了几分。苏紫轩、古平原与李钦三人并辔而行,马蹄踏碎路边积得半尺厚的残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身后的队伍也渐渐拉开了些松散的距离。
苏紫轩偏头瞥了眼后方那辆缀着素色流苏的马车,车帘低垂,隐约能瞧见里面端坐的人影,唇角随即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扬声打趣道:“怎么着,李少爷?您这是假戏真做,真把媳妇带回去了?你家老爷子若是知晓,怕是做梦都能笑醒。生意成了,儿媳妇也有了,双喜临门啊。
古平原听着这话,唇边也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他抬眼看向李钦,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的揶揄,却没再多说什么。
李钦无奈地摇摇头,勒住缰绳,让□□的骏马放缓了步子,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苏小姐,你就别拿我取笑了,不过给外人看的罢了。她也实在是个可怜人,就当我结个善缘。我心里有数,不会跟老爷子提这档子事,回头寻个妥当的铺子,把她安置好便是。”
苏紫轩听了,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倒也没再继续调侃。
话音刚落,古平原忽然抬手,指了指前方岔路口那条蜿蜒伸向远方的官道,语气沉了几分:“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便是辽阳。咱们在此处分别吧。”
这话一出,苏叔河媳妇问道:“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古平原脸上的笑意淡了个干净,眼底掠过一丝沉郁的冷光,他勒住马,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昨夜让那姓徐的吃了个大亏,他一定不肯善罢甘休,我们若在一起,怕到谁都走不了。”
李钦心头一紧,当即就攥紧了缰绳,正要开口挽留:“古兄,你自己走不是自投罗网嘛?”
古平原目光望向远方苍茫无垠的雪原,他语气沉稳,带着几分洒脱,“李公子,倘若这次我能侥幸活下来,咱们中原再见。李兄,那就麻烦你照顾苏大嫂和她孩子”
李钦见状,便郑重地朝着他拱手,沉声道:“你放心,我都安排妥当了我把他们娘俩放在京城的铺子里,让孩子当个学徒,李家在这江南江北养了几万个伙计,还怕再多这两个人吗”随即拱手,“古兄我应了你”李钦还是心有不忍转头看向苏紫轩“你倒是说句话啊,他现在自己走就是个死”
一旁的苏紫轩也面色平静如水出声道:“要护他,除非跟我回南”
古平原闻言,眼底最后一丝波动也归于沉寂。他不再多言,只是对着李钦和苏紫轩再次重重一抱拳,道一声:“保重。”
李钦还欲再挽留,古平原不再迟疑,缰绳一扯,胯下骏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朝着宁古塔的方向疾驰而去。那道挺拔的身影很快便被漫天风雪吞没,最终彻底消失在茫茫雪地之中。
车马辘辘,不知不觉便驶入了京城。朱门高墙鳞次栉比,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车马声、孩童嬉闹声交织在一起,一派喧嚣繁华,与宁古塔的肃杀荒凉判若两地。
李钦果然没有食言,径直将她带到了李家名下的一间药铺前。他翻身下马,嘱咐掌柜道:“这位姑娘是我带来的,你好生教她识药配药的门道,不许有人慢待了她。”
掌柜连忙应声:“少爷放心,小的省得。”
素素上前一步,对着李钦郑重地福身一拜:“谢少爷成全。”
李钦摆摆手,眼底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举手之劳罢了,你安心在此处便是。”
说罢,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扯,骏马踏着轻快的步子往李府的方向去了。一路之上,想起此次关外贩马的顺遂,他嘴角的笑意就没落下过。
刚到李府门口,守着的仆役丫鬟便一窝蜂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唤道:“少爷回来啦!”“可把您盼回来了!”“管家半个月前就回来了,说少爷您自己做成了笔大生意”
李钦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下人,昂首阔步地往里走,胸膛挺得笔直,心里头的得意劲儿简直要溢出来!李钦立在朱漆门廊下,垂手躬身道:“孩儿回来了,给父亲问安。”
书房里笔墨香漫出来,李万堂正背对着他站在案前,狼毫悬在洒金宣纸上,笔尖的墨汁凝了又坠,晕开一小团墨迹。他头也没回,语调淡得听不出情绪:“都办妥了?”
“回父亲,都办妥了。”李钦微微抬了抬眼,目光掠过父亲挺直的背脊,语气里添了几分急促的邀功,“车马过了辽阳地界,就有接应的人候着。苏小姐已经平安南下”
李万堂这才放下笔,,“嗯。”他淡淡应了一声,“我都知道,苏小姐托人送过信来一切还算顺利”
李钦的心尖儿猛地一跳,,声音里的期待压都压不住:“那苏小姐写信了?她……她都说我什么呀?
李万堂没答,反而拈起桌上的镇纸,指尖在冰凉的玉石上慢慢摩挲着,慢悠悠地反问:“你想知道什么?”
李钦带着点底气不足的心虚:“孩儿……孩儿这次,大概并没有做错什么吧?”
“看来你做的都对。”李万堂冷笑一声,这话里的讥诮,像针似的扎在李钦心上。李钦更慌了,小心翼翼地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得更低:“爹,怎么了? 李万堂猛地拔高了声音,玉佛珠被他攥得咯吱作响,“你知不知道大清的流人法?包庇窝藏,与流人同罪!咱们李家,家大业大,多少双眼睛盯着?明里暗里的仇家,巴不得咱们出点岔子,好群起而攻之!”
“没您说的那么严重吧?”李钦急忙辩解,“那张广发买人参娃娃,不也顺带捎了个孩子回来?还有我那把兄弟托付的人,一对母子,我都安置在咱们药铺后院,让他们改名换姓当学徒养着,谁也没察觉。再说,孩儿这次还救了个人……”
他说到这儿,忽然顿住,没敢说那是个姑娘,只含糊地掠了过去。
李万堂却没接这个茬,:“我没说他们。”他一字一顿。
“哦,您是说古平原?”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敬佩,“爹,您是没见过那他!他可仗义了,有担当得很。要不是他,我们根本回不来。就是不知道他这次能不能活下来,要是能活,孩儿真想和他做朋友。”
古平原这三个字入耳,李万堂的眼角地极轻的抽搐了一下,他猛地转过身来,方才还沉敛的语气,陡然拔高:“你跟他做什么朋友?!他一下带两个人出来,官府要是彻查,顺藤摸瓜查到咱们头上,我们全家都得被你害绝了!”
他喘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骂道:“苏小姐是苏小姐,你是你!她要造反,你也想跟着掺和?!我让你协助她买战马,买得进带不出来,那是她的事!你还找人帮忙?你是嫌咱们家的命太长了吗?”
“爹!”李钦也急了,语气满是委屈与不解“反正孩儿做什么都不对,天底下就您最英明!可那又不是我要去的,是您让我去等苏小姐的呀!她是反贼,您还帮她,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李万堂被他噎得一窒,半晌才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坐回太师椅上,端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火气褪了几分,只剩下沉沉的疲惫,他看着李钦,声音低沉:“苏小姐……你怎么看她?”
李钦闻言,愣了愣,眉头不自觉地蹙起,脑海里浮现出苏小姐的模样,他仔细回想了片刻,才斟酌着开口:“美女蛇。美则美矣,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冰凉,让人摸不透。而且她的手段狠得让人害怕。”
李万堂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忌惮,有无奈,“我走过南七北六十三省,见过大大小小的生意人,精明的、狡诈的、仁义的、狠毒的,什么样的没有?可她苏小姐,算得上是第一聪明人。”
他靠在椅背上,声音里满是无力:“我不敢不帮,也不敢招惹。她啊……就是我命里的劫数。”
“劫数?”李钦更疑惑了,往前凑了凑,眼里满是不解,“爹,您跟她到底是怎么认识的?为什么要这么拼尽全力地帮她?”
李万堂闻言,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双见过无数风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晦暗的光。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带着点洞悉世事的凉薄:“无非以利诱之。生意人贪财,读书人贪名,当官的贪位子。这世上的人,只要心有所求,就有软肋。只要捏住了软肋,就算是刀山火海,也得逼着他跳下去。”说罢万堂抬眼,目光落在李钦满是风尘与委屈的脸上,方才的厉色尽数褪去,语气陡然放柔,:“这些天你也辛苦了,一路奔波,早点回去歇息吧。”
李钦半点也没瞧出父亲神色间的异样,只当是父亲气消了,当即带着几分轻快与应道:“好,爹您也早点休息,儿子退下了。”说罢便躬身退了出去。
待李钦走后,李万堂才伸手揉了揉眉心,转身又拿起案上的狼毫,只是这一次,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药铺的日子,是从清晨的洒扫开始的。
掌柜初见素素,只当她是李少爷落魄亲戚的孩子,养在铺子里混口饭吃,看着眉眼温顺,举止安静,料想不过是个懂些规矩却不懂营生的小姑娘。他没给她安排识药管账的差事,只随口吩咐:“姑娘每日里把铺面扫干净,药柜擦一擦,手脚勤快点就成。”
素素半点怨言都没有,温顺地应了声“是,掌柜的”,眉眼低垂,不见丝毫不豫,自此,每日天不亮她就起身,把青石板地面扫得一尘不染,药柜上的铜拉手擦得锃亮,连药渣都归置得整整齐齐。她话不多,伙计们忙时她搭把手递个药包,闲时便捧着账本蹲在角落看一页一页的看,安静得像株不起眼的兰草。
这般过了十来日,这天晌午,铺面里忽然闹起了动静。掌柜攥着一本皱巴巴的账本,和账房先生争得面红耳赤——上月进的一批药材,账面上的数目和入库的单子对不上,差了整整三十两银子,两人翻来覆去核了三遍,愣是没找出错处。
“分明是你记账时漏了一笔!”掌柜气得吹胡子瞪眼。
“我亲手记的账,怎么会错?定是你入库时点数不清!”账房先生也梗着脖子反驳。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伙计们都围过来看热闹,却没人敢上前插话。这时,素素从角落里站了出来,步子轻缓地走到柜台前,目光在争执的两人和那本皱巴巴的账本上扫过,然后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让焦灼的空气静了一瞬:
“掌柜的,先生,二位先消消气。” 她微微福了福身,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请示,“若是信得过,能否……让素素瞧瞧这本账册? ”
掌柜正吵得心头火起,闻声一愣,上下打量她两眼,见她神色笃定,不像是说笑,便将账册递了过去,随口道:“你看得懂?可别添乱。”
素素没说话,只是双手接过账本,低头翻了起来,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她打小就对数字敏感,不过是扫了几眼,便皱着眉指出了两处错漏:“这里,把黄芪的进价记成了当归的,差了五两;还有这里,出库数目误将‘二’写成‘二十’,平白多算了二十五两。两项加起来,正好是三十两。”
掌柜盯着那纸账目,又抬头看看面前这个沉静站立的素衣姑娘,半晌才回过神来,喃喃道:“你……你竟真会这个?还看得如此快、如此准?” 他先前只当她认得几个字罢了。
素素放下账册,拿起旁边的毛笔,在废纸上将那两处错误端正地改好,然后才抬起头,对着掌柜浅浅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完成分内之事的安然,:“不过是自幼看得多了,略懂些加减盘算罢了,当不得掌柜如此夸赞。能帮上忙就好。
此事之后,掌柜对她改观。虽不再让素素做洒扫擦桌的碎活,却也存了几分谨慎,没把药铺的总账全然交托给她,只让她在账房先生身边打打下手,帮着核对流水、誊抄账目。素素也不在意,她每日捧着厚厚的账册,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天光,一笔一笔,极其耐心地核对,字迹工整清晰,经她手过的账目,竟真的再挑不出半点差错。闲时,她依旧会安静地看旧账,或是默记药材的性状、价格,那份沉静好学的模样,让原本有些不服气的伙计们也渐渐无话可说。
眼看年关将近,数九寒天,冻得人指尖发麻,呵气成霜。街上其他铺子都张灯结彩,忙着备年货,人流如织,唯独济生堂的生意,却如这天气一般,不温不火,甚至有些冷清。
原来这济生堂看着门脸不大、生意平平,却并非寻常药铺——它本是李家祖上传下来的产业,虽开在京城,不为赚多少银子,图的是一份济世救人的名声。早年李家发迹时,靠的就是药材生意,这济生堂便是李家回馈乡里的招牌。平日里,对那些付不起药钱的穷苦百姓,掌柜向来是能赊就赊、能免就免;遇上灾年疫时,还会熬制汤药免费派发。街坊邻里念着这份情分,但凡能来济生堂抓药的,绝不会去别家。
再者,这铺子背靠李家这棵大树,根本不愁本钱周转。李万堂心里门儿清,济生堂守的是李家的口碑,赚的是人心,哪怕常年不盈利,也断断不能关张。
所以即便生意时好时坏,济生堂依旧稳稳立在巷口,成了这条街上无人不知的“良心药铺”。别家药铺靠着名贵滋补药材吸引富户,济生堂家底薄,拿不出稀罕货,寻常百姓又想着省钱过年,能不抓药就不抓,柜台前整日冷冷清清,连伙计都缩在炭盆边打盹。掌柜愁得满嘴燎泡,整日对着账本唉声叹气,账房先生也是束手无策,只说年关难过,实在没法子。
众人都一筹莫展的时候,素素却捧着一叠写满是娟秀字迹的草纸,悄悄走到掌柜面前,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带着几分笃定:“掌柜的,您别急坏了身子。我这儿,胡乱想了些法子,或许,能试试看,救救店里的生意?也不知成不成,您姑且听听?”
掌柜抬眼瞧着她,见她一脸认真,不像是随口说笑,便摆摆手让她讲下去。
素素将草纸在柜台上轻轻铺开,指尖点着上面条分缕析的条目,不疾不徐地说道,:
掌柜的,您看,如今年关将至,家家户户都要守岁团圆、走亲访友。天寒地冻的,老人孩子最易受风着凉。咱们铺子里,干姜、陈皮、甘草这些药材,本就是驱寒暖身、理气止咳的寻常之物,价格也平实。” 她微微抬头,“不如,我们将这几味药,按着稳妥的比例,搭配成小巧便携的驱寒暖身药包,取名就叫‘岁安包’,取‘岁岁平安’的好意头。用喜庆的红纸或粗布包好,价格定得比市面同类药材便宜三成,让寻常人家都买得起、舍得买。”
她顿了顿,见掌柜凝神听着,便继续道,:“再者,咱们还可腾出铺子门口那片空地,支起一两个小泥炉,架上铁锅。每日熬上两大锅热气腾腾的红糖姜茶,甘草也可放些,增添风味。凡进店买了‘岁安包’,或是抓了其他药材的客人,咱们都免费送上一碗,让他们捧着喝下,立刻驱走寒气,心里也暖了。这热茶香气飘出去,也能引来不少路人。”
“还有,” 她指尖移到草纸下方,“咱们可以在铺子门口最显眼处,贴一张大大的红纸告示,不必写晦涩医理,就写些冬日防寒保暖的小窍门,最后,再用斗大的字,写上‘买岁安包,过平安年’ 的吉祥话。一来显得咱们铺子贴心,二来也讨个口彩,让过往行人看了,觉得喜庆、吉利,自然愿意进来瞧瞧。”
掌柜听完,眉头拧成个疙瘩,语气里满是将信将疑:“这……这能行吗?年关底下,家家都攥着银子准备办年货,谁肯把钱花在这不起眼的药包上?万一赔了”
素素抬眼,往日里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此刻竟亮得惊人,:“掌柜的,您的顾虑,素素明白。年关银钱紧,确是实情。可您也看见了,眼下咱们铺子里的光景……守,是断然守不出活水来的。与其看着账本发愁,坐等客人上门,倒不如,咱们自己迈出这一步去试试。
她声音放得更柔缓些,却愈发恳切:“这‘岁安包’,用料都是咱们库里本就有的寻常药材,并无额外耗损;红糖姜茶,所费也不过些许柴火糖块,却能换来满街的香气与人气。咱们定的价,让利三成,寻常人家绝对负担得起,甚至比他们自己零买药材还划算些。这免费的热茶,更是雪中送炭的情分。”
掌柜被她这一番既有理有据的话说得怔住了。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总是安静寡言的姑娘,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她——温柔的外表下,竟藏着如此清晰缜密的思虑,和一份敢于担当的魄力。他沉吟半晌,最终,猛地一拍大腿:“成! 丫头,你说得在理!就按你说的办! 反正也是死马当作活马医,总比干坐着等死强!” 他下了决心,眼神也变得果断起来。
他转头看向素素,语气里没了往日的轻慢,多了几分郑重:“这事就交给你全权打理,缺什么少什么,尽管跟我说,伙计们也都听你调遣。”
素素闻言,眉眼弯了弯,恭敬地应了声:“是,掌柜的。素素必当尽力,不负所托。”
她不再多言,转身便走到后院,先是有条不紊地清点了库房里干姜、陈皮、甘草的存货,心中迅速计算着配比与数量;接着吩咐两个伶俐的伙计,去街市上采买喜庆又便宜的红布和粗纸,用来包装“岁安包”;又让人搬来两口闲置的大铁锅,在铺子门口通风又显眼的位置稳稳地支起简易灶台;再让识字的伙计照着她说的话,撰写那份既实用又吉庆的红纸告示……
她一举一动,指令清晰,安排妥帖,哪里还有半分从前那个只懂低头洒扫的小丫头的模样?伙计们得了明确吩咐,顿时像上了发条般忙活起来,搬灶的搬灶,劈柴的劈柴,烧水的烧水,裁纸的裁纸,研墨的研墨……冷清了许久的药铺后院,霎时升腾起一股久违的、热火朝天的忙碌气息与人间烟火气。
头一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济生堂门口就支起了大铁锅。伙计们麻利地添柴、烧水,把切碎的生姜、红糖和甘草一股脑儿倒进去,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水很快翻滚起来,甜丝丝的暖意混着淡淡的药香,袅袅娜娜地飘出老远,在清冷的晨雾里勾人得很。
红纸告示早就贴在了最显眼的位置,“买岁安包,过平安年”的字样红艳艳的,看着就讨喜。路过的行人裹紧了棉袄,忍不住循着香气凑过来,伸头打量着告示上的字,七嘴八舌地打听。
“岁安包?是干啥用的?”
“瞧着是驱寒的药包,比别家便宜三成呢!”
“买包还送姜茶?那可得来一包,家里老人孩子正用得上!”
没一会儿功夫,铺子门口就围了不少人。伙计们一边手脚麻利地给客人装“岁安包”,一边给买了药包的人递上一碗热腾腾的姜茶。捧着温热的瓷碗,喝一口甜暖的茶汤下肚,寒意瞬间散了大半,众人忍不住连声叫好。
有人喝完一碗,想起家里的老小,干脆又买了两包“岁安包”;有人本是路过凑个热闹,看着旁人买得热闹,也跟着买了一包尝尝鲜;还有些熟客,瞧见济生堂的热闹劲儿,特意拐进来,抓了几副滋补的药材,说要备着过年。
冷清了许久的济生堂,这一日竟门庭若市,客人络绎不绝。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额上见汗,脸上却都挂着由衷的笑容,招呼声都比往日响亮热情了许多。掌柜站在柜台后,一边照应着抓贵重药材的客人,一边看着眼前这从未有过的热闹景象,又瞧瞧一旁角落里正安静执笔、快速记录着流水数目的素素,眼底的赞叹与难以置信,几乎要满溢出来。
那些买了“岁安包”回去的街坊,给老人孩子用了,发现确实能驱寒暖身,缓解咳喘,效果实在,转头就领着邻居、朋友又来光顾;还有些人本是循着香气来喝碗免费热茶的,被这暖意和铺子里的人气感染,想起家里老人孩子的夜间咳嗽,索性也顺便抓几副常用的药材带回家备着,反正比平时便宜,又放心。
不过短短三日的功夫,济生堂门口竟破天荒地排起了长队!不仅预先备下的几百个“岁安包”销售一空,连夜赶制都供不应求,连带着铺子里那些平日里走得慢、甚至有些积压的寻常药材,都被带动着清出去大半。账面上的银子,真真是如水银泻地般,哗啦啦地往上涨。掌柜看着每日盘账后那串喜人的数字,笑得见牙不见眼,这年关,眼看着是要过得红红火火,盆满钵满了!
然而,济生堂这边热闹红火的光景还没持续两日,麻烦就循着味儿找上门了。
街对面的同德堂眼红济生堂的生意,先是让伙计在门口指桑骂槐,说济生堂的“岁安包”是滥竽充数的便宜货,治不了病还耽误事;后来更狠。直接把自家几样常用的滋补药材统一下调两成价钱,还打出“买药材满一百文,就送半斤上等红枣”的醒目旗号,硬生生从济生堂门口,抢走了不少原本犹豫、或图更低价的老顾客。
济生堂的伙计们眼见着排队的客人少了一小半,都急红了眼,跑到掌柜面前诉苦,语气愤愤:“掌柜的,您瞧对面同德堂那缺德劲儿!分明是看咱们生意好,故意拆台!咱们本钱薄,可耗不起他们这般降价啊!”
掌柜也坐不住了,在柜台后来回踱步,搓着手,眉头拧成结:“这可怎么好?同德堂在东街还有总号,家底比咱们厚实多了,他们降价两成还能撑些时日,咱们这‘岁安包’本就利薄,再降就得赔本!这可真是……耗不过啊!” 他下意识地看向素素,眼中带着求助。
唯有素素,依旧镇定如常。她每日照旧按时核账、清点药材进出,眉眼间不见半分慌乱。只是闲暇时,她会静静站在铺子门口,目光清凌凌地望向街对面同德堂的动静,不怒不躁,那沉静的姿态,无形中让焦躁的伙计们也跟着稍稍安定下来。
又过了两日,眼见着同德堂的降价策略似乎稳住了部分客源,济生堂的“岁安包”销量略有下滑。素素忽然在午后,拿着几张新写的草纸,再次走到眉头紧锁的掌柜面前。她将草纸轻轻放在柜台上,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沉稳:
“掌柜的,您别忧心。对面降价,是意料中事。咱们啊,不跟他们硬拼价钱。” 她唇角甚至泛起一丝极淡的、通透的笑意,“他打他的降价牌,咱们……换张牌出就是了。”
她的主意很简单——推出“凭旧药包换药包”的活动。凡是拿着同德堂的药材包来济生堂的客人,都能抵十个铜板买“岁安包”;同时,在铺子门口摆上一张长桌,免费给来往百姓诊脉,凡诊出风寒征兆的,送一小包驱寒草药。
不仅如此,素素还让伙计把“岁安包”的药材明细写在红纸上,张贴在最显眼处,干姜、陈皮、甘草的分量一清二楚,明明白白告诉众人,济生堂的药包,贵在货真价实,贵在那份让人安心看得见的诚意。
这一招,果然精准地打在了七寸上,立竿见影。
百姓们本就信实惠、信透明,看着济生堂明晃晃的药材明细,再对比同德堂含糊其辞的降价,心里的天平顿时偏了。不少人拿着同德堂的药材包来换药包,喝完免费的姜茶,又顺带抓了几副药。
同德堂的掌柜在对面气得吹胡子瞪眼,差点背过气去。可他家药材成本本就高,根本耗不起济生堂这般“旧包抵钱”的持续让利,这等于是在替他“清库存”、抢客源!而且济生堂那“药材公示”的做法,更显得他之前含沙射影的话像个小人。没几日,同德堂便灰溜溜地撤下了降价和送枣的旗号,门庭又重新冷清下去,偷鸡不成蚀把米。
经此一役,素素在济生堂的威信彻底立住。掌柜对她言听计从,伙计们也打心底佩服。可她并未因此自满,反而心思更活,她不满足守着铺面等客。她细心观察京城人情世故与市井需求,瞅准大户人家与殷实户日渐讲究养生食补,便提议推出“定制时令滋补药膳包”,按春夏秋冬不同时节,选取药性平和、适合食疗的药材。搭配成小包,每包附上详尽炖煮方子,用雅致纸笺包好,价格适中,颇受那些想养生又不懂药材、没时间搭配的夫人小姐欢迎。
她又琢磨出老主顾积分惠客之法,专门用漂亮本子做积分簿,凡抓药满一定金额便盖一章积一分,积累到一定分数,可兑换润手膏、冻疮膏,或是金银花、菊花等小包药材,让老顾客觉得贴心有盼头,来得更勤。
甚至她还主动联系附近生意不错的绸缎庄、粮油米铺,与掌柜商量互助的办法,在绸缎庄买布、米铺买粮满一定额度,可凭票据来济生堂免费领取特制暖心红糖茶包或驱寒药材;反之,在济生堂抓药较多的客人,也能得到去那些店铺享受些许优惠的凭证。几家店铺互相带动人气,生意都更上一层楼。
这些新奇的买卖花样一推出,药堂的生意一日比一日红火,门口的队伍从早到晚就没断过,账面上的银子流水似的往里淌,可素素依旧是那副谦和模样。
她每日照旧天不亮就到铺子里,先把药库和柜台打扫得一尘不染,再捧着账册细细核对,即便掌柜伙计们早已对她心服口服,遇事都先问她意见,她也从不多言摆架子,她总是耐心听完,温声说出考量眉眼间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仿佛那些让药铺起死回生、日进斗金的奇思妙计,都不过顺手为之的小事。
待晌午歇晌或是傍晚打烊后,得了空的素素便会钻进铺子里的小厨房。她洗净手,系上干净围裙,手脚麻利和面、调馅、控火。不多时,厨房里就飘出甜香或咸香的气息。有时是软糯的桂花糕,有时是酥脆的葱油酥饼,有时又是热乎乎的糯米团子,全是她按时令、按伙计偶然提起的喜好,自己琢磨改良的拿手点心。
做好后,她便用干净的油纸包好,先端给掌柜尝尝鲜,再一一分给忙活了一天的伙计们。大家围在一起,捧着热乎乎的点心,吃得眉开眼笑,浑身乏累仿佛都随香甜消散,嘴里不住真心夸赞:“素素姑娘,你咋啥都会啊!这双手真是巧!”
素素总是安静站在稍远的灯火旁,眉眼弯弯看着大家吃得香甜满足,脸上带着温柔发自内心的笑意。昏黄灯光在她周身勾勒出柔和光晕,她轻声道,:
“大家辛苦一天了,不过粗浅手艺,能让大家尝个新鲜解解乏,素素心里就高兴。好吃就多吃些,锅里还有呢。”
半点没有因盘活整间药铺、成为众人倚重智囊而流露半分自傲得意,反倒依旧是那个细心体贴、把伙计放在心上的安静妥帖的素素姑娘。这份沉静力量与温暖性情交织,让她在众人眼中,愈发可亲、可敬,又深不可测。
他早就留意素素了。起初见她低眉顺眼做洒扫粗活,只觉得这姑娘秀气安静懂事,不容易,偶尔会帮她提重水。后来亲眼见她一语道破账册关窍,那份沉静中的敏锐让他惊讶;再看她想出岁安包奇招盘活铺子,面对打压从容拆招,那份惊讶渐渐变成由衷佩服,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仰慕。
他总不由自主找些笨拙由头凑到素素身边。有时抱着一大捆新进甘草,故意从她面前经过,放慢脚步,声音格外温和:“素素姑娘,这甘草重,我放库房去,你别碰,仔细手。”有时拿着掌柜让他誊抄的药材名录,蹭到她桌边,挠头不好意思:“素素姑娘,你写的药材明细字真好,我能照着抄一份吗?也想学学认药。”话里话外,都是小心翼翼的讨好与想靠近的心思。
每当掌柜或老师傅夸赞素素能干心思巧,阿远总是比谁都高兴,忙不迭点头附和,:“是啊是啊,掌柜说得对!素素姑娘就是厉害,脑子活心又细,咱们铺子里可离不了她!”那神情,倒像在夸他自己一般。
今日打烊后,天色已暗,铺子里点起灯。阿远收拾好柜台,一抬眼,瞧见素素正把小巧铜手炉揣进袖中,系好披风,似要出门。他犹豫半晌,心跳如鼓,脚尖动了动,想跟上去问问她去哪儿、要不要陪,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终究没敢唐突,只倚在冰凉门框上,望着她纤细背影不疾不徐迈出门槛,一步步融入沉沉暮色与渐次亮起的灯火里,直到再也看不见。晚风吹来寒意,他却觉得脸颊耳根一阵阵发烫,偷偷红了耳根。
素素揣着温热铜手炉,袖中放着今日新结的工钱,第一次踏着如此轻快、几乎要跳起来的步子,独自走出济生堂后门。连日紧绷的神经、日夜盘算的疲惫,仿佛都被傍晚微凉晚风一吹而散,连指尖触到的空气,都透着前所未有的温柔松快。
街上早已挂满了红灯笼,红得晃眼,卖糖画的小贩吆喝着,孩子们追着糖葫芦串跑过,笑声清脆得像碎玉。年关的热闹裹着甜香扑面而来,素素站在街边,微微仰头,望着眼前几乎要流淌出来的红火景象与人间烟火,嘴角忍不住一点点向上弯起,绽出一个真切明亮的笑容。那笑容驱散了她眉宇间常年笼罩的淡淡轻愁,让她面容在灯笼红光映照下,格外生动柔美。
她想起这些日子里,天不亮便起身,就着油灯核对仿佛永远对不完的账目;深夜蜷在小床上,脑子里还反复推敲促销法子、药材配比,连梦里都是算盘噼啪与药材进出明细。那些几乎耗尽心神的日夜,那些无人可诉的辛劳压力。
如今药铺生意终于红红火火,再不用为亏空发愁;掌柜对她器重有加,几乎言听计从;铺里伙计从最初观望到如今真心信服,遇事都愿意先听她主意……那些咬着牙熬过的日夜,那些无人看见的心血汗水,总算没有白费,在这岁末喜庆里,结出实实在在甜美的果实。一种混着巨大成就感、安心感与淡淡自豪的情绪,在她心间缓缓流淌,温暖而充实。
晚风带着寒意拂过,卷起她鬓边几缕未束好的柔软碎发,轻轻搔着脸颊。她抬手,把发丝拢到耳后。鼻尖忽然没来由一酸,眼眶微微发热。京城这么大,这么热闹,璀璨如星河倒泻。可是,这一片无边无际、令人目眩的繁华与温暖里,却没有一盏灯,是为她而留的,没有一扇门,是永远向她敞开的家。一种深切的、无法言说的孤独感,在周遭极致的热闹对比下,悄然袭上心头。但那酸涩只是一瞬。她很快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转念一想,心底又升起一股踏实而坚定的暖流。
至少现在,她靠着自己的头脑和双手和在这偌大京城,赢得了一席之地。日子还长着。她会继续认真学,用心做,一点点攒下自己的底气和希望。总会慢慢好起来的,就像这京城的长夜,无论多深,总会等到天亮,总会有新的太阳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