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和新闻里 ...
-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公寓里依然清晰。
门被推开,又迅速关上。刻意放轻的、却掩不住一丝迟滞的脚步声。
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勾勒出克拉克高大的轮廓。他靠在门板上,停了很久,才慢慢脱下沾满灰尘和可疑污渍的西装外套。动作有些僵硬。
卧室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没有光亮,也没有声音。埃洛伊丝应该睡了。
他松了口气,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和某种东西击中。是完成超人职责后的空虚?还是面对即将到来的、无法解释的夜晚的心虚?他说不清。
他摸索着走向浴室,想先处理一下。
肩部和腿部的子弹撞击虽然没破皮,但在氪石辐射环境下遭受冲击,依然留下了大片的、深紫色的淤伤,肌肉纤维轻微撕裂,此刻正火烧火燎地疼。
更需要命的是吸入和皮肤接触的氪石粉末带来的持续虚弱感和隐隐作呕的眩晕,像一场重感冒叠加食物中毒。
他需要一点时间,让黄色太阳的能量修复这些。在埃洛伊丝醒来之前。
浴室门轻轻关上。他没开顶灯,只拧开了镜前昏黄的小灯。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额发被汗水和尘土黏在一起。他解开衬衫纽扣,布料摩擦到肩胛处的淤伤,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衬衫褪下,镜子里映出他宽阔后背和肩臂上触目惊心的淤紫,以及几处皮肤下细微的、尚未完全愈合的毛细血管破裂痕迹。在昏暗灯光下,这些伤痕显得格外狰狞。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打脸颊,试图清醒一点。水流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克拉克?”
埃洛伊丝的声音在浴室门外响起,平静,听不出情绪。
克拉克身体猛地一僵。他迅速抓过脱下的衬衫,胡乱裹在身上,遮住大部分伤痕,又飞快扫了一眼镜子,确认脸上没有太明显的异样——除了疲惫。
“我在,埃洛伊丝。吵醒你了?”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拧开门把手。
埃洛伊丝穿着睡衣站在门外走廊的阴影里。客厅的光线从她身后照过来,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阿瑞斯蹲在她脚边,安静地看着他。
“没有。我本来就没怎么睡着。”她说,声音依旧平稳。“你……事情办完了?”
“嗯,办完了。”克拉克点头,走出浴室,顺手带上门,隔开里面可能泄露的痕迹。“有点棘手,拖得晚了。抱歉。”
“没事吧?”埃洛伊丝问,目光落在他脸上,又似乎穿过了他,看向他身后紧闭的浴室门。
克拉克心脏重重一跳。
她知道了?
看到了新闻?
还是……
“没事了。”他选择了一个模糊的回答,向前一步,想伸手抱她,用惯常的亲昵驱散这诡异的平静和距离感。“都解决了。”
埃洛伊丝在他手臂碰到她之前,几不可察地向后挪了半步,转身走向厨房。“你饿吗?冰箱里还有剩的炖菜,我给你热一下。”
那半步,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克拉克心里。
“不用麻烦了,我不饿。”他跟着她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从冰箱里拿出保鲜盒,背对着他,打开微波炉。
微波炉运作的嗡鸣声填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受伤了。”埃洛伊丝忽然说,没有回头,声音在嗡鸣中有些模糊。
“什么?”
“我说,你受伤了。”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隔热手套,目光这次清晰地落在他身上,从他苍白的脸,移到他裹着衬衫、但依然能看出姿势不太自然的肩膀。
“你的左肩,不敢用力。走路时,右腿也有点拖。呼吸比平时浅,频率快。而且,”她顿了顿,“你身上有血的味道。不是你的血型。还有……火药残留,和一种奇怪的、类似电离空气又像劣质化学品的刺鼻味。”
埃洛伊丝列举着,每一个字都清晰、平稳,却像一种将所有翻腾情绪死死压住后的、令人心慌的平静。
正是这种平静,让克拉克感到无处遁形。
“我……”他张了张嘴,大脑飞速运转,寻找一个“记者克拉克”可能合理解释这一切的理由。
追捕逃犯?
工地事故?
见义勇为?
但哪个理由能同时解释血、火药、化学品、和他此刻明显的虚弱?
“这就是你所谓的‘紧急工作’?”埃洛伊丝的声音从微波炉那边传来,没有回头。“和新闻里播的一样,对吗?路易斯·莱恩的事。”
问题来了。
直白,锐利,没有给他迂回的余地。
克拉克感到喉咙发干。他看着她平静的侧影,忽然意识到,他熟悉的那个温柔包容的埃洛伊丝,和眼前这个仿佛在两人之间无声地砌起一堵透明高墙的女人,是同一个人。
只是他从未见过她这一面——在巨大的压力与困惑下,不是爆发,而是如此彻底地将自己封闭起来,只留下一个沉默而遥远的轮廓。
“……是。”他最终承认,无法在这一点上撒谎。新闻可能已经报了。“路易斯遇到点麻烦。我去……帮忙。”
“你一个人?”她问,按停了还没到时间的微波炉,转身面对他,目光直视他的眼睛。“在那种地方?带着枪伤和化学污染的气味回来?”
她的用词精准得可怕。
“枪伤”?
她怎么推断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埃洛伊丝。”克拉克向前一步,想抓住她的手,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事情很复杂,但路易斯现在安全了。我也没受什么严重的伤。只是有点累。”
“安全了?”埃洛伊丝重复这个词,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但那不是笑容。“是啊,我看到新闻了。超人救了她。在星辰实验室的塔顶,在枪林弹雨和某种绿光里。”
她每说一个词,克拉克的心就沉一分。
“很英勇。很感人。”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克拉克无法解读的、沉甸甸的东西。
“你看了新闻。”他陈述,声音干涩。
“看了。”埃洛伊丝点头。“看到超人怎么拼命救她。看到他怎么保护她。看到他们……”她停住,吸了口气,仿佛在压下什么情绪,再开口时,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的平稳。
“所以,你的‘帮忙’,具体是帮了什么忙,克拉克?在那种……超人类对决的现场,一个记者,能帮上什么忙,会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回来?”
她在怀疑。
不只是怀疑他和路易斯的关系,更在怀疑他出现在那里的“合理性”,怀疑他伤痕和状态的“合理性”。
克拉克感到一阵眩晕,不仅是氪石残留的影响,更是因为眼前的局面正在失控。
他不能说出超人就是自己,那会把她拖入更危险的境地,也会毁掉他们之间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但他也无法用一个圆满的谎言解释所有疑点。
“我……在现场附近,试图获取第一手信息。混乱中受了点波及。”他选择了一个接近真相边缘、又能部分解释伤痕的说法。“至于超人……他出现解决了问题。路易斯得救了。这就够了,不是吗?”
“够了?”埃洛伊丝轻声反问,目光再次移开,看向窗外泛着灰白色的天际。“对你来说,也许够了。对她来说,肯定也够了。”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微波炉“叮”的一声提示音都显得突兀。
“克拉克,”埃洛伊丝再次看向他,眼神里有他从未见过的、深刻的疲惫和困惑,“你爱她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淬冰的刀,毫无预兆地捅进了克拉克毫无防备的胸腔。
“什么?埃洛伊丝,不!我爱的是你!你知道的!”他急切的辩解脱口而出,带着真实的慌乱和痛楚。
“你知道我问的是谁。”埃洛伊丝的声音很轻,却不容回避。“路易斯·莱恩。你爱她吗?或者……曾经爱过?现在依然……关心到可以不顾自身安危,深夜闯入那种险境去‘帮忙’?”
克拉克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到了新闻。
不止是看到,她将新闻里超人拯救路易斯的每一个画面,都与他此刻的伤痕、狼狈的晚归和所谓的“紧急工作”直接挂上了钩。
在她的推断中,他深夜奔赴那样危险的境地,弄得一身是伤,气息不稳,只可能为了一个理由——路易斯·莱恩。
一个男人为了另一个女人做到这种地步,在常理中,除了深藏的爱或疯狂的责任,还能是什么?
这是一个基于他所提供碎片(伤痕、晚归、“帮忙”)和她所见新闻(超人/路易斯)所能拼凑出的、最符合逻辑的结论,却也最让他百口莫辩。
因为她捕捉到了真相的碎片,却拼接错了全部图景。
他无法辩白,因为最大的真相被他自己死死捂着。
这感觉糟透了。
“我不爱路易斯,埃洛伊丝。”他上前,这次不顾她的轻微抗拒,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他必须让她相信这一点,这是他们关系中唯一不容误解的基石。
“我对她的感情,是同事,是朋友,是欣赏她的才华和勇气。仅此而已。今晚我去,是因为她是我的搭档,她遇到了危险,而我有能力……有机会帮忙。换成吉米,换成报社任何一个人,我都会去。但这和爱无关。我爱的人,在这里,在我面前。只有你。”
克拉克的目光恳切,蓝眼睛里盛满了不容错辨的真诚和因为她的怀疑而产生的痛苦。
埃洛伊丝看着他,久久地。
她能感受到他手上的温度,看到他眼中的急切和爱意。
理智告诉她,应该相信他。
他一直是诚恳的,可靠的,给予她毫无保留的爱。
但情感上,那片冰冷的荆棘依然缠绕着她的心。
那些闪回的画面——超人抱着路易斯飞走的背影,漫画格子旁标注的“LOIS & CLARK”,以及今晚直播中超人那句无声的“没事了,路易斯”和保护姿态——与眼前这个为救路易斯而受伤、却坚持只是“帮忙”的克拉克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无法解释的悖论。
如果他不爱路易斯,为什么那些记忆如此固执地指向这一点?
如果只是同事友情,为什么他的“帮忙”会如此深入险境,留下这样一身痕迹?
超人又为什么对路易斯表现出那样特别的关注和保护?
而克拉克……他和这一切,到底有什么关联?
太多的疑问,太混乱的思绪,让她无法在此刻做出清晰的判断。她感到头痛欲裂,身心俱疲。
“我累了,克拉克。”她最终说,声音里透出深深的倦意。她轻轻挣脱他的手。“炖菜在微波炉里,你吃了早点休息吧。你的……伤,需要处理吗?我诊所里有药。”
她避开了核心问题。没有说相信,也没有说不信。
克拉克的心沉到谷底。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一道裂缝,因今晚的事件,悄然出现在他们之间。
“不用,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他低声说,松开了手。
埃洛伊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卧室。阿瑞斯看了看克拉克,又看了看女主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上了埃洛伊丝。
厨房里,只剩下克拉克一个人,和微波炉里渐渐散失热气的炖菜。窗外,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但有些东西,可能需要很久,才能愈合。
早晨七点半,晨间新闻铺天盖地都是昨晚的“星辰实验室事件”。
“……莱克斯企业发言人强烈谴责此次‘针对企业历史财产的恐怖袭击’,并表示已配合警方提交所有监控资料,声称卢瑟先生本人亦是受害者,其私人科技展示会因突发事件被迫取消……”
“……超人再度现身拯救《星球日报》记者,这是否意味着这位神秘英雄与媒体之间存在特殊联系?路易斯·莱恩据信已被安全送回家中,目前尚未发表任何声明……”
“……警方在事发地点检测到多种异常辐射残留,已封锁周边区域。专家称辐射类型‘极其罕见’,正在分析源头……”
克拉克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咖啡和几乎没动的吐司。他换了一件高领的针织衫,遮住了脖颈和肩膀可能露出的淤痕。
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比凌晨好了许多。
黄色太阳的能量正在缓慢但坚定地修复他的身体,驱散氪石的残余影响。
埃洛伊丝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吃着她的酸奶麦片。她换了外出服,看起来准备去诊所。
两人之间的空气凝固而沉默,只有电视新闻的声音充当着尴尬的背景音。
阿瑞斯敏锐地感觉到气氛不对,老实地趴在自己的垫子上,眼睛来回看着两个主人。
“我早上给路易斯发了信息,”克拉克最终打破沉默,声音有些沙哑。“她没事,受了点惊吓,额角的擦伤处理过了。她说……谢谢。”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谢谢谁?
谢谢克拉克的“帮忙”?
还是谢谢超人的救援?或许兼而有之。
“那就好。”埃洛伊丝喝掉最后一口酸奶,放下勺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一丝不苟。“你今天还去报社吗?”
“要去。后续报道……很多事。”克拉克说,目光落在电视上,那里正在重播超人抱着路易斯飞离塔顶的模糊画面。“佩里肯定要开紧急会议。”
“嗯。”埃洛伊丝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餐具。“我诊所今天预约很满,可能也要忙到很晚。”
她在告诉他,今晚可能又要各自忙碌。或许,也是在委婉地要求一点空间。
“好。”克拉克也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咖啡杯。“晚上……需要我给你带饭吗?”
“不用了,莎拉说想试试一家新开的健康餐,会给我带一份。”埃洛伊丝走向门口,拿起外套和包。“你……照顾好自己。伤,注意别感染。”
她提到了“伤”,但语气是职业性的叮嘱,而非亲密伴侣的关切。
“我会的。”克拉克点头,看着她换鞋,开门。
“晚上见。”她说,没有回头。
“晚上见。”他回应。
门轻轻关上。公寓里只剩下电视的声音,和一种庞大的、令人不安的空寂。
克拉克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很久。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埃洛伊丝的身影走向街角,直到消失。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昨晚差点没能抓住路易斯的椅子,这双手此刻也无法抓住埃洛伊丝正在滑远的信任。
他需要时间。
时间让身体恢复,时间让埃洛伊丝消化情绪,时间找出莱克斯下一步的行动,时间……理清这团越来越乱的麻。
但他有种预感,时间,可能正是他们最缺乏的东西。
《星球日报》编辑部像被炸过的蜂巢。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记者编辑们的喊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佩里·怀特站在办公室门口,挥舞着一叠打印稿,脸红脖子粗:“我要细节!过程!动机!卢瑟和超人在那塔顶上到底说了什么?!莱恩呢?!让她来见我!立刻!马上!”
吉米·奥尔森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抱着一堆刚冲洗出来的照片缩在角落,小声对走过来的克拉克说:“路易斯还没来。我早上给她打电话,她接了,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吓人。说需要点时间整理思路,下午再来。怀特都快吃人了。”
克拉克点点头,走向自己的工位。他能感觉到周围同事投来的各种目光——好奇、探究、同情、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毕竟,他的搭档是这次惊天事件的绝对核心。
他打开电脑,强迫自己专注于工作。他需要写一篇关于昨晚事件的报道,以“克拉克·肯特”的视角。
不能透露卢瑟关于氪石和离开地球的要挟,只能基于公开信息和合理的推测。
指尖在键盘上悬停。
他该写什么?
写超人的英勇?
写路易斯的遇险?
写莱克斯可能的阴谋?
每一行字,都像在提醒他昨晚的失败和此刻的困境。每一行字,都可能被埃洛伊丝看到,加深她的误解。
“肯特。”
路易斯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克拉克抬头。
她来了。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蓝色西装套裙,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脸上化了淡妆,巧妙地遮掩了额角的纱布和眼下的疲惫。她看起来……无懈可击,除了那双眼睛。
那双总是充满火焰和生机的褐色眼睛,此刻过于平静了。
“你怎么样?”克拉克低声问。
“活着。没缺零件。”路易斯拉过旁边吉米的椅子坐下,语气平淡。“怀特要故事。我给他故事。但不能是全部的故事。”
她看向克拉克,目光锐利如常,却又似乎多了点什么。
“你昨晚在现场附近。”
不是疑问句。
克拉克心头一紧。“我……”
“我看到你了。”路易斯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在我被带上车之前,意识模糊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你朝那个方向跑。后来在塔顶……超人出现前,我好像也听到一点动静。”她盯着克拉克的眼睛,“你到底在哪儿,肯特?你怎么能到得那么‘近’?”
克拉克感到后背渗出冷汗。路易斯的观察力和直觉太可怕了。
“我……收到匿名信息后,很担心,就赶过去了。但到的时候,你已经……”他艰难地解释,“我躲在远处,想看看能不能做点什么,然后……超人就来了。”
这个解释漏洞百出,但至少比“我就是超人”要好。
路易斯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算了。你没事就好。”她转开目光,看向自己电脑屏幕。“报道我会写。聚焦卢瑟可能的非法拘禁和超人的救援。至于塔顶的对话……有些部分,不能写。”
“卢瑟威胁要公开氪石?”克拉克敏锐地捕捉到。
路易斯猛地看向他,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和……震惊。“你怎么知道‘氪石’这个词?”
克拉克大脑飞速旋转。“我……在调查星辰实验室旧档案时看到的。‘陨落之星’项目,地外矿物,绿色发光,特性描述……我猜的。”
这个解释勉强合理。路易斯眼中的震惊缓缓褪去,但探究的神色更深了。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回头继续看屏幕。
“谢谢你,肯特。”她忽然又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为……赶过来。也为……别的事。”
克拉克知道,她不仅在谢“克拉克”,也在潜意识里,将一部分对超人的感激,投射到了他这个“在场”的搭档身上。
这种情感的模糊和转移,让他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关于超人。”他忍不住问。
路易斯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住了。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克拉克以为她不会回答。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救了我的命。不止一次。但我连他到底是谁,从哪儿来,为什么要做这些……都不知道。”她顿了顿,手指收紧,“卢瑟叫他‘蓝大个’,说他是‘神’,说他不该留在地球。但昨晚……他为了救我,差点掉下去。”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泄露出一丝极轻微的颤抖。
“他很强大,肯特。强大到让人害怕。但他也会受伤,也会痛,也会……在那些绿光里站不稳。”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明媚得有些虚假的天空,“我欠他一条命。但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还这份债。”
克拉克看着她侧脸上复杂难言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深沉的悲哀。
他清晰地看到了路易斯眼中对超人的复杂情感——震惊退去后残留的悸动,获救带来的深刻感激,以及一种对神秘存在的纯粹好奇。
这些目光,从未落在“克拉克·肯特”身上。作为克拉克,他是她可靠却平凡的搭档;作为超人,他是她眼中遥远而闪耀的谜。
此刻,两种身份的感受在他胸腔里冲撞:作为超人,他因她的安全而释然;作为克拉克,他因这无法言说、无法分享一切的距离,感到一片冰冷的孤独。
他既是这场戏的主角,又是唯一的观众。品尝着双份的苦涩。
“也许,”他轻声说,不知是在对路易斯说,还是在对自己说,“不用想着还债。接受帮助,然后……继续向前看。做好你的工作,揭露该揭露的真相。这就是对他,最好的回应。”
路易斯转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苦涩的弧度。
“也许吧。”她说,然后转回身,手指在键盘上敲下第一个标题单词。
《陷阱与拯救:星辰实验室之夜》
报道开始了。
风暴远未结束。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港湾动物诊所里,埃洛伊丝刚刚送走一位客户。她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过手指。
她抬起头,看着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和眼下淡淡的青黑。
脑海里,克拉克急切辩解的脸,超人抱着路易斯飞走的画面,那些混乱的漫画记忆碎片,依然交织盘旋。
她需要时间。需要理清。需要知道,那些突如其来的“记忆”,到底是什么。
以及,她爱的那个男人,到底向她隐瞒了怎样一个……巨大的、令人不安的秘密。
水流声哗哗作响。
新的一天,带着旧的伤痕和新的谜团,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