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师的掌心月》蕃石榴花

2、第 2 章 寒潭垂眸，

　　景玥心里的吐槽已经快把客栈的房顶掀了。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他不会是要直接把我拎起来，押回皇宫吧？不对，按他那古板性子，应该先厉声训斥我一顿，再把绑匪揪出来，然后一路冷着脸把我带回去，顺便跟父皇告一状，把我私自出宫的事说得明明白白。

　　她正疯狂脑补着被押回皇宫、对着父皇哭唧唧卖惨的场景，舒羽却忽然弯下了腰。
　　这动作让景玥脊背骤然绷紧，整个人如蓄势扑击的波斯猫般毛都炸起，心底早已盘算好哭啼推诿之词，咬定是被歹人拐走，死不认私自出宫。可预想中的厉声诘问，竟半句也无。

　　舒羽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她被反绑于身后、堪堪露在椅侧的手腕上。那圈麻绳勒出来的红痕，在她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格外扎眼，甚至有几处已经磨破了皮，渗了点血珠出来。

　　景玥清晰地看到，他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寒潭眼，瞬间蹙起了眉峰，锋利的眉尖拧在一起，眼底掠过一丝极浓的、转瞬即逝的戾气，快得像错觉。

　　？？？不是，你这表情不对啊！

　　按剧本，你现在应该厉声喝问“公主可知私自出宫，是多大的罪过？”，然后发现我醒了，再把我拎回皇宫啊？你这皱眉的样子，怎么看着……有点生气，又有点心疼？
　　我跟你很熟吗？满打满算，我就宫宴上远远见过你两回，连话都没说过一句！

　　景玥满脑子问号，面上依旧是那副没醒透、被吓坏了的样子，还故意轻轻哼唧了一声，身子又抖了抖，把十岁小姑娘的无助演了个十成十一。

　　下一秒，舒羽伸出了手。他的指尖微凉，带着冷梅的清香气，没碰她的手，先落在了绑着她手腕的麻绳上。少年人的动作很轻，指尖避开了她破皮的地方，只用巧劲捏着绳结，指尖微微用力，那死结就松了开来。

　　整个过程，他的指尖几乎没碰到她的皮肤，却精准地避开了所有会弄疼她的地方，连麻绳摩擦过她手腕的力度，都放得极轻。
　　景玥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他他他他给我解绳子了？那个连太子上课歪一下身子，都要冷着脸说“太子殿下失仪”的舒小古板，居然先给我解绳子？还怕弄疼我？今天的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还是这迷药劲太大，把我药出幻觉了？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心里已经原地转了八百个圈，疯狂扒拉着算盘，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麻绳彻底落了地，舒羽的手也收了回去，仿佛刚才那个温柔到极致的动作，只是她的错觉。

　　他重新直起身，垂眸看着她，声音是少年人变声期前的清冽，冷平平的，听不出半分情绪，甚至还带着点训斥的意味：“公主可知，私自离宫，私闯民宅，是多大的罪过？”

　　来了来了！果然还是要训斥！景玥心里瞬间放下心来：这才是舒小古板该有的样子嘛！刚才那一下，果然是我看错了！

　　她立刻抓住机会，猛地睁开眼，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里面瞬间蓄满了眼泪，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小嘴一瘪，带着哭腔就开口了，声音软乎乎的，还抖着：“舒、舒大人？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被坏人拐出来的，一醒来就在这里了，我好怕……”
　　一边说，她一边抬起手腕，把那道红痕露出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哭得要多委屈有多委屈，心里却明镜似得：先卖惨！先把自己摘干净！十岁小姑娘被拐走，天经地义！

　　她本以为，舒羽就算不拆穿她，也会冷着脸继续训她，说些“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的大道理。
　　可舒羽看着她哭红的眼尾，还有那道渗血的手腕，眉峰又拧了一下，没再继续训斥。

　　他沉默了几秒，转身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白瓷药瓶，倒出一点淡绿色的药膏在指尖，又走回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景玥的哭声瞬间卡壳了，瞪着一双泪汪汪的眼看着他，心里又开始疯狂狐疑起来。
　　？？？药？他还随身带药膏？不是，他到底要干什么啊？这跟我预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啊！

　　舒羽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了看她，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语气依旧冷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却比刚才软了一丝：“手伸出来。破皮了，不涂药会发炎。”
　　“我、我自己来就可以！”景玥赶紧往后缩了缩手，心里疯狂打鼓。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舒羽是什么人？那是连跟公主多说两句话，都要避着嫌、守着规矩的主！现在居然要亲手给我涂药？事出反常必有妖！这里面绝对有坑！

　　舒羽的手僵在半空，也没逼她，只是把药膏放在了她面前的桌子上，指尖收了回去，重新恢复了那副清冷古板的样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纱看了一眼外面，又走到门口，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全程没再看她，仿佛刚才那个给她解绳子、拿药膏的人，不是他一样。

　　景玥看着桌上的药膏，又看了看他挺拔的背影，心里的疑团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
　　她偷偷把药膏拿过来，拧开盖子闻了闻，是上好的金疮药，宫里太医院才有的珍品，清凉的药味瞬间盖过了手腕的灼痛感。
　　果然是宫里的东西，用完有奇效。

　　她一边偷偷涂药，一边低头竖着耳朵听他的动静，心里开始碎碎念——
　　他到底来干什么的？抓我回宫的？那怎么不立刻押我走？还帮我解绳子，给我药膏？不是抓我的？那他千里迢迢从皇宫跑到余玲镇的客栈里，就为了给我送个药膏？

　　正想着，舒羽忽然转过身，冷平平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开口说了第二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了景玥的耳边.
　　“公主不必装了。”
　　“臣今日来，不是押你回宫的。”
　　“陛下，也不知道你离宫的事。”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窗外的庙会灯笼刚好被风拂得晃了晃，暖橘色的光顺着窗纱淌进来，落在舒羽月白的直裰上，把他周身那股拒人千里的清冷气，都融得软了几分。

　　景玥涂药的手瞬间僵住了，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似的，瞪着一双泪汪汪的杏眼看着他，半天没回过神来。

　　她脑子里的弹幕，在沉寂了三秒之后，直接炸开了锅。
　　？？？？？我没听错吧？？？他说啥？不是来押我回宫的？父皇还不知道？这剧本不对啊！完全不对啊！

　　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似的，疯狂扇了两下，飞快把眼底的震惊压了下去，重新摆出了那副没心没肺、娇憨懵懂的样子，小嘴微微张着，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不是，这合理吗？这根本不合理啊！舒羽是什么人？那是父皇跟前最红的臣子，是出了名的规矩大于天的主！

　　我可是私自逃出皇宫，放在宗正寺那里，是能被训诫、圈禁的大罪！按他的性子，就算不立刻把我绑回去，也该快马加鞭禀报父皇，怎么可能帮我瞒着？

　　景玥的指尖无意识地抠了抠桌子的边缘，指腹蹭过冰凉的木纹，脑子飞速转着，把自己入宫以来，和舒羽所有的交集，都扒拉出来过了一遍。

　　说起来，她和这位舒侍讲，真的半分不熟。
　　满打满算，也就宫宴上远远见过几面。

　　一次是上元宫宴，他跟着太子一起给父皇敬酒，一身板正挺括的石青织金朝服，绣满合制的流云暗纹，缎面泛着冷冽华光，华贵端严间裹着化不开的冰寒。目不斜视，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往公主席这边扫一下；
　　还有一次是卫氏倒台后她被圈禁的第二个月。她和当朝太子景琛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自打舅舅谋逆案定谳，母族倾覆，景琛虽靠着老臣死谏“国本不可轻动”勉强保住储位，却也被父皇冷待，在东宫的日子步步维艰。

　　她借着御膳房送例膳的机会，偷偷揣了一碟景琛最爱吃的枣泥酥去东宫。结果刚走到书房门口，就撞见舒羽正冷着脸罚太子抄《论语》，少年一身板正的常服，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十岁的皇弟被他训得眼圈通红，攥着笔杆愣是不敢掉一滴眼泪。

　　那时候她就觉得，这位舒侍讲，是个实打实的冷面阎王，古板、严苛、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是皇宫里最不能招惹的人物之一。就这么个主，现在跟她说，他不仅不抓她回宫，还帮她瞒着父皇？

　　景玥内心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顺便给舒羽贴了个标签——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娇憨茫然的样子，软乎乎地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没消的哭腔，奶声奶气的：“啊？父皇……不知道？舒大人，你、您说的可是真的？”一边说，她一边偷偷抬眼瞄他，想从他脸上找出点破绽。

　　舒羽面上神色未改，一身月白直裰衬得他愈发清孤，像崖边不沾尘的雪竹。他只淡淡颔首，声线清冷无波，连语气里都裹着一层疏离的规矩，听不出半分异样：“臣不敢欺瞒公主。”

　　他眼神极深，似怜悯，似熟稔，又似早已看穿她，看得她心口发紧、心跳漏拍，忙移开视线暗自腹诽。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他图什么呢？
　　图我是个被父皇厌弃、没了母族的十岁小公主？图我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还是说，这是父皇给她下的套？

　　越想越觉离谱，这事儿处处是坑。
　　从没人站在她这边，更何况，这人是舒羽。

　　那个朝堂上，连亲王犯错都敢直言进谏的愣头青；那个连皇后娘家的人贪墨，都敢一查到底、半点情面不留的硬骨头；那个全皇宫都知道，最看重规矩礼法、最洁身自好的少年天才。

　　前阵子她不过是去东宫给亲弟弟送了碟点心，他都能冷着脸在书房门口把她拦下，垂眸时纤长的眼睫覆下一片冷影，语气平得没有半分起伏，字字都钉在规矩上：“国本不可轻动，公主当避嫌，少与太子私相往来。”
　　现在，他出现在千里之外的余玲镇客栈里，站在认为“罪臣亲眷”的景玥面前，说不是来抓她的，还帮她瞒着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