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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9.
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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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萧显到底是吃完了午饭才回宫,昨日承诺押她回宫的晋王兄早就已经不知道去哪里忙了,泱泱才是宫里指派的钦差,陪着她一起回去。
萧显没机会再拖延回宫,泱泱擅长当姐姐,把她的一切都安排好了。她其实想要去看看自己的两个侄女再走,但是今日晋王妃已经明明白白地阻拦过她了。
在这以前也是如此,晋王妃不喜欢公主靠近她的女儿。她做不到孟母三迁,但是能做到避开公主也就够了。晋王妃不敢当着皇后娘娘的面表露出来,但是她会背着人单独暗示萧显,推三阻四不让萧显看望侄女。萧显还要再小几岁的时候,对这微妙的恶意其实说都说不出来。
现在她能明白过来了,也只是像吃了苍蝇一样,除了有点恶心,也不能怎么样。除了大年节宫中设宴,她也确实见不着两个侄女,连王府里庶出的两个侄女一个侄子,也一样见不着。晋王妃对别人未必能赢,但对公主莫名大胜。
这些事,萧显没有对任何说过。就连泱泱这样的闺中密友,她虽然万分信任,却也没对她们说。
她大约十二三岁的时候,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昭庆公主的力量对一个孩子来说,实在太大了。
而且这力量,并不在她自己的手上。昭庆公主的力量来自于陛下和皇后的宠爱,万钧之势可由她所起,却半点由不得她做主。她可以轻易地打开水闸,水闸里出来的可能是涓涓细流,也可能是肆虐洪水。水可能滋润久旱之地,可能卷走毒蛇虎豹,但也可能毁掉她钟爱的一切。
回宫的路并不长,晋王府是紧挨着皇宫的第一座王府。她们姐妹共乘一辆马车,很快就出了晋王府,转进了宫门。萧泱泱没想太多,她心思细但又能同时做到没心没肺,她看得出萧显有心事,但还是觉得她多半是吓着了,一路说笑逗着她。萧显十分买她的账,被逗得时不时大笑。
皇后的寝宫极大,不过萧显回家可以抄近路。母亲在日常起居的长秋阁等她,她们下了马车从侧门进凤仪宫,再穿廊道过去极为便利。姐妹两个人一路说笑着,走出廊道,再转过山水照壁,才发现院子内外都站着不少仆妇,似是有命妇进宫来请安。
萧泱泱本来还在说笑,猛一抬头看见院子里的人,脚步一顿,笑意褪了下去,脸色变得青白。
萧显满心困惑,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她疑惑地看着院子里的仆妇,没看出脸熟的。泱泱却从头到脚都僵硬着,迈不出一步,像是院子里有蛇,怕咬着她的脚一般。
萧显更困惑了,管他是谁家的仆妇,也管他屋里坐着什么人,都没有让她们害怕的理。
她抬起脚又往前走了几步,她倒要看看是谁能吓着泱泱。泱泱跟了两步就拽住她的袖子。
“是我后母。”她难为情地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多见的央求。
哦——萧显明白了过来。
萧显的启蒙女先生半生都在宫中,教她许多恢弘高远的道理,但晋王书房里的师傅告诉她,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她停了下来,不再执意进去,也觉得有些尴尬。泱泱的生母跟她的母亲是堂姐妹,她母亲去世的早,端王又娶妻崔氏。但此崔非彼崔,只是镜湖崔氏的一支偏远旁系,家中原是经商的。泱泱常被皇后接进宫来,算是大半时日养在宫中,这位后母不但不用对继女太费心,还能借着泱泱的光在皇后面前讨到几分面子。
泱泱平时不太提她这位后母的事,萧显也不好多问,反正泱泱来往宫中极为自在,她家中不敢苛待她。只是,她那聪明师傅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那自然便是如此。她必定也有许多说不出的,难以启齿的不快。
“砰”一声响,殿内有人将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泱泱紧绷的身子猛地一颤。
萧显抬头望向长秋殿紧闭的门窗,能在皇后殿中砸东西的只有皇后本人,端王妃不知怎么激怒了她暴脾气的母亲。
皇后娘娘的声音从殿内传出,威严而可怖,字句虽听不真切,那雷霆之怒却如千斤重压,教殿外的宫人们连呼吸都屏住了。
萧显转过身来拉起泱泱就向外走,“母后宫中有客人,我们不便打扰。不如先去见父皇,若是父皇先罚过我,那我就不必再向母后领罚了。难得有这个机会,快走快走。”
泱泱便随着她向外走,现在倒过来了,萧显打起精神来胡诌八扯,努力分着泱泱的心思。
她们穿过长秋阁向后头走,从这里穿过皇后殿后的兰苑,再穿过一条夹道进御花园,出来就是陛下紫宸殿的后门。一般人不敢走这条捷径,所以这里格外寂静,只有萧显一张嘴在不停地说,泱泱勉强地笑着。走过一棵梧桐树下的时候,泱泱突然停住了脚。
萧显回头去看她,看到她满脸的泪痕。
她怔住了,呆呆地看着一向坚毅潇洒又恣意的堂姐无声地大哭,大颗的眼泪滚落腮边,像是她的天塌了。萧显像是被抽了一鞭子,既难过又慌张,怔怔地站着,不知所措。
泱泱忍住哭,难过又难堪地望着萧显,鼓起勇气说道,“我家的家业要被我父王败光了。”
“啊?”萧显一时没明白自己听到了什么,正一品亲王那么大的家业是一代没到头就能败光的吗?
泱泱匆匆看了看左右,拉起萧显的手,将她拉到一处荼蘼架下,两人的侍女都知趣地站开了。
“我父王是个没能耐的,可毕竟是陛下的亲弟弟,陛下给他封地八百户也不算少了,谁知他还是不够用。这几年陛下也知道了些,虽然训斥他,逢年节还是额外赏了他不少,以为能帮他过难关,少给天家丢些脸面。可陛下不知道,那根本填不了他的无底洞。我们端王府里的管家最常跑的便是当铺,渐渐地连跑当铺都不够周转,又借了阎王债。那放债的也不知道背后是何方神圣,我父王赖账不还,他们竟认出父王押当的是御赐之物,不但逼父王筹钱还债,还拿这个要挟父王,反讹诈他更多银钱。”
萧显震惊之下,倒也无话可说。
“我劝父王向陛下请罪。”泱泱抽噎了一声,又忍住了。
“此事唯有向陛下私下请罪这一条路可走。”萧显蹙眉说道。
泱泱点点头,神色却有些绝望,“可是他不敢。他一直怕陛下怕的要命,要他去自己认罪,还不如杀了他。他又没能耐拿回这把柄,这半年多只得拆东墙补西墙,想尽办法填这个无底洞。昨日忽听说宫里不知怎么像是知道了这桩事,他又不敢出头,所以早上要我进宫打探消息。我一进宫就觉出不对了,皇后娘娘倒虽没说什么,但她打发我出来接你,我就知道必是东窗事发了,娘娘是怕我难堪要我回避。果然端王妃被叫进来了,若为别的事,娘娘不会发这么大的脾气。”
萧显愕然,一来是她生来富贵,从未体会过银钱上捉襟见肘左右为难的处境。二来陛下和皇后生性节俭,管束子女也严格,晋王书房的老学究们更是恨不得皇子公主们的衣服上能出打个补丁,以此显示天家子女品行高尚,显他们教学有方。总之萧显并没有什么纵欲豪奢的机会。现给她一座金山,她也未必花得出去。
她想不出端皇叔怎么能花空一座亲王府,昆仑奴新罗婢排成军团,夜明珠挂满端王府的穹顶吗?
“皇叔父是怎么花了那么多银钱的?他吃了不成?我虽然知道龙生九子,但没想到高祖爷爷还真的生了个饕餮。”萧显低声问道。
泱泱纵然伤心,还是撑不住莞尔一笑。她拉着萧显的手,似是又攒了好多勇气才说道,“他平生有三爱。一爱名园,二爱歌儿舞女,这两样已经很花钱了,但跟第三样比起来还不算什么。他的第三爱是……是珍禽走兽。”
“珍禽走兽?宫里也有仙鹤和白鹿,似乎不是很贵。”萧显说道。如果真的很贵,御史会讲个没完,他们都没说,必定尚可。莫不是端皇叔从头里就被人骗了?表哥们有爱田猎的,最近时兴养猞猁,那要额外破费些,但也不至于倾家荡产。
“呵呵,父王十分钟爱大象、虎、豹,还有些我都分不清的走兽和珍禽。”
“哦……”萧显极力显得不是很意外,努力绷住脸上的表情,不想让泱泱更不好受。怪不得她不知道,上一辈荒诞的如此离奇,兄弟们就算知道也会避讳不谈。
“胡商千里迢迢的贩运进来就是一笔不小的费用。家里自然是放不下全部畜生的,只好在城外再买园林。好些畜生原生在海外,家里奴才不懂如何饲养,又要再买海外的昆仑奴养象养豹,买交趾的巧奴养那些鸟,这又是不小的费用。自从我父王倒腾起这些,十年间银钱流水样的淌出去,一品亲王府也就耗空了。”
“这……确是我未曾想到的销金法子。我还真是短视,只想到珠宝绫罗这些俗物了。”萧显低声说道。
泱泱看着她,“珠宝绫罗花钱再多也有定数,到最后还能算作当头折回些钱来。但花在造园子的人力上,调教歌儿舞女的功夫上,畜生每日吃喝糟蹋的东西上,那才是无穷无尽空耗。”
“你也别太担心了,既然这事捅到了我父皇面前,也就这样了。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兴许我父皇有办法教训他,或许他从此改了……”萧显说不下去了,世人本性难移,她是知道的。
“有什么用?”泱泱沉沉地叹了一口气,红着眼睛虚虚地看着远处,“这几年他们其实很着急给我找婆家,却左看不中右看不中,所为的不过就是想把我多卖一点银钱。”
萧显有些慌,她受不了泱泱被人这么说,哪怕是被她自己说也不行。“十姐姐。”
但是泱泱忍不住要一直说下去,她憋得太久了。“到了这半年,他们实在急着要钱,就看中了镜湖崔家。我那后娘仗着做了王妃,以为有了几分体面,跑到镜湖崔家老太太跟前提亲,想要他们崔家这一辈的嫡子崔延遇来做郡主婿。当天晚上她还留宿在河阳崔家的宅子,结果就那天晚上,谢家一顶小轿悄无声息地将女儿送过来,崔延遇跟谢家女拜堂成亲。第二天早上我那后娘还在梦里呢,崔老太太当着赶来的半个河阳城的世家大族面,说端王府纵然恃强凌弱,但他们崔谢两家宁死不受折辱。”
萧显默默无言。泱泱什么都没有做,就平步摔了这么大一个跟头。河阳世家从来得理不饶人,尖着嘴只知道叫喳喳,每个身后还跟着几百只大鹦鹉,努力学舌叫给所有人听。人人都会知道端王的丑态,泱泱再怎么无辜又有什么用?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令人羞耻的父母?
“我不怪我那后娘,她虽无知,但也是没法子。她的嫁妆都被我父王糟蹋光了,她还在想方设法撑着场面。”泱泱说道,她还是要说句公道话。但接着整个人就像枯萎了下去,失去了往日里蓬勃的光彩。没有血缘的后母不能记恨,可恶的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她又能有什么办法,连有恨的想头都不对。
“这婚事不能由着端王胡闹了,不如你求我母后为你做主?母后一向爱重你,再说母后也从来不怕为别人做主。再不然还有我父皇呢?我也可以帮着你说,父皇这会正对端王有气,不会放着他在你的事上胡来。你是萧家的女儿,你伯父是当今天子,你想嫁谁都行。你可有看上的郎君?”
可是泱泱摇了摇头,神色晦暗,勉强笑了笑,“傻妹妹,娘娘将你保护的太好了,你对内宅之事一无所知。陛下和娘娘怜爱我,自然可以为我指婚,可婚后我还是会被不成器的父王拖累。婚事指得越好,我日后恐怕越难堪。”
萧显无言以对,她看得出来泱泱被困住了,耻辱比别的更让她难过。可她也不能哭得太久,她草草擦了眼泪,拉着萧显继续向前走。“别为我的事烦恼了,我自己也不是一直都想着这个,车到山前必有路。”
她受不了再说这个,也受不了再想这个,转开话题问萧显,“倒是你的婚事,怎么迁延了这么久?你说实话,到底是为什么?难道真是陛下和娘娘挑花了眼?”
萧显明白她的意思,也怕她再哭,就顺着她的意思说这些不相干的。“母后想按照咱们九原的老规矩,还是九原四姓通婚。父皇没有看中的,所以就说不到一块去。父皇提的被母后驳回,母后提的父皇也不点头。”
“咱们陛下是有点惧内。”泱泱用极低的声音耳语。
“嗯。”萧显也点了点头,这不是什么秘密。
“娘娘也是疼你,你从小被当皇子一般教养,整日跟九原的表兄弟们玩在一处,彼此知根知底,性情相合,谁都知道是最合适的。这些儿郎也不少了,陛下竟没有一个相中的?”泱泱动了好奇心。
萧显没有回答。宫中日暖,花开的都早。萧显有模糊的想法,但她早早地就到了知晓不可说的年纪。泱泱也未必没有自己的猜测,她比她爹和她哥加在一起都聪明。
“那你呢?你究竟心悦谁?”泱泱换了个问题。“若你有喜欢的,不如就奋力一争。陛下和娘娘爱你如心肝,早就不知道为你破了多少例了。婚姻大事,他们未必完全不肯照顾你的心意。”
“我?”她想到了那个舞姿雄健又潇洒的身影,他笑起来的时候是那样洒脱不羁。“我想要八百个男人。”
泱泱一怔,“哦,你还想着府兵的事。”
“凭什么公主府不可以有府兵?小时候多少例都肯为我破,长大了就连要个府兵都不可以。怎么女儿一长大成人,就不是女儿,是路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