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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十六年 “检测到主 ...

  •   又是一年大雪。
      天地间雪虐风饕,檀窗外一片碎琼乱玉。

      “少君,药奴回来了。”
      缥缈风帘被撩起,长生走进殿内,低声道。

      无妄海,别名无间地狱。
      当初少君让药奴去无妄海采一味谁也没有听说过的草药,所有人都以为,少君存心要他死。
      谁能想到,三个月后,他竟然活着从无妄海回来了。

      大殿深处悬着喜幡,红罗帐,鸳鸯被,浸在明瓦透进的朦胧窗光里,样式还算崭新,瞧着距离新婚最多不过一年之久。
      卧在帐内的人影抬起头。

      “检测到主角仇恨值突破阈值。”
      “已无法检测——”

      耳边蓦然响起的声音让谢仙微微蹙眉,病白郁丽的眉眼更添了一丝恹恹。
      “……我要去见他。”

      “少君,理应是他来见您,何苦要您亲自去见他?”
      长生的话还没说完,谢仙便已经下了榻。

      他一面快步往外走,一面想。
      这是第十六年。
      这是他折辱主角的第十六年。

      十六年前。
      他初见谢留仙——

      那年大雪。
      薄雪隔着檀窗,化成濛濛雾水,地下烧着地龙,热得熏人。
      四面火光幢幢,红的,暖的,明的,暗的,颜色扭曲地撞进谢仙昏沉沉的眼眸。

      他彼时才三岁,发了高热,在亲娘怀里蜷缩成一团,含糊抱怨好热,好冷。
      反复的冷热,像是把他放在冰上煎。

      郑雍容心疼他,手贴着他的掌心,止不住地朝他传来温凉的灵力。
      “仙儿,仙儿,你别睡,娘给你唱曲。”
      她低声地唱:“仙人垂两足,桂树作团团。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气音轻柔,朦胧遥远。

      谢仙越听越困,倦意沉沉,将睡未睡,娘亲端了药来,喂他饮下。
      乌黑的一碗,古怪的味道。
      温热的,滚烫的,流进喉咙里。

      谢仙不肯再饮,道:“娘,难喝。”

      娘亲哄他继续饮了两口,谢仙紧紧地闭上唇,脸一偏,琉璃碗翻了。
      他胸膛发烫,又冷又热,像是热血流进了融融冷玉里,也不知是不是方才的药起了作用。

      娘亲犯了难,只能依了他,抬手施诀清理了药渍,转头朝外面说了一句话,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须臾,娘亲不知为何松开了手,退了出去,谢仙一个人躺在床帐里,难受地伸手拉住娘亲的衣角。
      眼前纱帷微微晃动,薄薄的烛光透进来,娘亲挑起纱帷,一道瘦小清癯的身影站在她高挑的臂弯下,是个五六岁左右的少年,身形清癯,在朦胧纱灯下剔出淡色的影,一身交领右衽白衣,披着及腰的漆发,像是鬼魅一样,凭空从地里冒了出来。

      那人瘦小得可怜,表情倔强,视死如归,动作僵硬,几乎同手同脚,慢腾腾爬上他的床。

      “仙儿,你就当他是个暖炉,是个脚踏。”郑雍容道,“他是来伺候你的,你别怕他。”

      谢仙睁着湿漉漉的黑眸,病弱的雪面上,神情微微一怔,旋即化作厌恶。
      “我……我不要他,让他……”他艰难地说完,“下去。”

      那人已经爬上了他的床,缩在外边的角落,隔着一点距离,抿着唇,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像是知道自己被嫌弃了。

      “谢留仙,你要照顾好仙儿,知道吗?”
      郑雍容还没走,对那人道。

      被唤作谢留仙的那人默不作声,手脚沾到被衾上,像是飞萤被灯芯粘住了一般,透着十足的僵硬和迟钝,缓慢地试探着伸手,像是想要触碰谢仙。

      谢仙病得厉害,困倦地微阖着眼,睁着一点黑漆漆的眼缝,默不作声地瞧了他一会儿,有气无力地骂他:“不许……”

      谢留仙伸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额头,温热的,平和的,暖融融的气息透进冷热交加的肌肤,谢仙不自觉地靠了过去,贴着他的指尖,又很快扭过头。

      他到底浑身倦怠,头一点,渐渐昏睡了过去。

      谢留仙坐起身,去看他的脸,粉雕玉琢的三岁小孩,病白单薄,像一尊通透的白玉琉璃,烧得遍体透明,眉眼生晕,这样的人,要一年到头供在神龛佛案上,不能下凡尘。
      颈上挂着长命锁,足上系着长生铃。
      身上还裹着药香,苦涩的,带着一点隐约的佛香,

      谢留仙垂下眼,自己长而空阔的袖口下,陌生的绫罗布料下,手腕上,已经没有痕迹了。

      谢仙醒来时,自己正蜷缩在那人怀里,对方姿态僵硬,手脚收束着,睡得端严。

      那人睁开眼,眼眸狭长,眸瞳黑白分明,令人想起诗曲里的黑云翻墨,白雨跣珠,又或者阴阳家的阴黑与阳白,白是鹤,黑的是乌。
      他的眼睛是白鹤抱着一点黑乌。
      眉梢落笔,是一尾黑乌的羽翅。

      眼睫是朝下的,敛了翅。

      “你下去。”
      谢仙道。

      那人微微一顿,收回手脚,动作不算大,却让得谢仙微微蹙眉。

      谢留仙下了榻,站在拔步床的前廊上,手足无措,一动不动。

      “跪着。”
      谢仙道。

      他身上还带着病气,嗓音软绵,说的话却一点也不软绵。

      谢留仙一时僵住,在他身后,侍女和小厮无声无息地拥了进来,伺候着谢仙梳洗用膳。
      殿门厚重的风帘轻轻朝内一卷,道医提着药箱进来,紧跟着两道脚步匆匆的身影——是谢仙的爹娘,府上的主子来了。

      “小主子让你跪下,你没听见么?”
      长生一面伺候谢仙用膳,一面轻声细语地斥了一句。

      他没有指名道姓,但是谁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谢剑心和郑雍容都没有看他,殿里其余的侍从也不正眼瞧他,唯有被众人簇拥,半坐在堆叠的金丝软衾的谢仙看了他一眼。

      谢留仙跪下了。
      一股无形的灵力压着他的身躯,碾着单薄的膝盖骨,以及清癯的脊梁上,沉沉地压着他的头颅和颈项,毫不留情地压着他跪下。

      谢仙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小主子先天弱症,阴阳失衡,受了寒气,风热犯卫,有纯阳之体做药引,风热已然见好。”道医如此道。

      郑雍容和谢剑心自是喜不自胜,起身朝他裣衽下拜,郑重道了谢。

      谢仙病气初愈,满身困倦,安静地躺着,睁着黑阗阗的眼,望着娘亲。

      自那日开始,他多了一个贴身的奴仆。
      一日十二个时辰,每分每刻都跟着他。

      谢仙一日里有七八个时辰都在床帐上,昏昏睡着,清醒的时辰里,他在生病,要哄他用膳,哄他喝药。
      满殿的人对此习以为常,做的得心应手,相比之下,初来乍到的谢留仙做得很笨拙,他像个影子一样跟在谢仙身后,跪在他咫尺之间的阴影里。

      白日跪在拔步床下,夜晚跪在床上。

      谢仙厌他,常常叫他滚出去。

      谢留仙只是跪着,低着头,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有一次跪久了,他晕了过去。
      没人多看他一眼,怕坏了小主子清醒时为数不多的兴致。

      谢仙推开药碗,下颌微抬,眸光落到他身上,立时有人将谢留仙拉了起来,要他伺候小主子喝药。
      谢留仙睁开眼,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面色发白,缓缓走上前,接过药碗,低头看着里面的汤药,忽而笑了一下。
      他伸出手,手掌掐住谢仙两颊的腮肉,纤细瘦削的骨节几乎要陷进他的肉里,碗沿对着他的口,压着唇肉,将药硬生生灌了下去。

      漆黑苦涩的汤药一股脑涌进口中,谢仙骤然咳嗽起来,呛得面颊发红。
      周遭的侍从先是愣了一瞬,随即一挥衣袖,汹涌的灵力蓦然将谢留仙打了出去。
      哗啷一声闷响,药碗砸在铺着软垫的地上,泼了一地,谢留仙被拍在地上,额角碰到花几,撞得花瓶滚落,骨碌碌地砸在他头顶。

      “小主子,这奴才性子太烈,当真是该死。”
      一群人低声哄着谢仙,忙着给他拍背,用软帕擦拭面颊。

      谢仙缓了小半刻钟,总算不咳了,方才险些窒息的感觉还挥之不去,透过长生长乐以及他们身后的侍从的几道衣角,朦朦胧胧看见谢留仙躺在地上。
      他揪了一下被角,语气里有恼意,也有少许慌乱:“他……”

      他一开口,总算有侍从看了一眼谢留仙,给他喂了丹药。
      谢留仙爬起身,没有马上吃下那颗丹药,他穿着满是药渍、湿漉漉的衣裳,孤零零地站在空地上,在对面一群侍从的冷眼下,用那双白鹤抱乌的眼眸盯着谢仙,一点点将丹药嚼了下去,像是在嚼谢仙的骨头。

      那眼神叫谢仙的面色更苍白了,长生心疼主子,命人将谢留仙拉出去在风帘外的丹墀上罚跪,又遣人去请家主和夫人。

      不多时,郑雍容和谢剑心来了。

      二人让道医仔细查看了谢仙的身子,确认他无恙,这才松了一口气。

      夫妻二人坐在谢仙床缘,谢剑心轻声问谢仙:“仙儿,你想怎么罚他?”
      到底是外边买来的孤儿,野性难驯,今日敢灌他的孩儿喝药,若是不用点手段,明日岂不是要上房揭瓦。

      谢仙没有说话,他自小病恹恹的,终日在屋子里不见天光,连带着养成了寡言少语的性子。
      先前对着谢留仙多说了两句话,已然是难得。

      谢剑心对病弱的独子最是心疼,岂能容忍有人冒犯谢仙,他转过头,对侍从道:“杖责三十,别打死了。”
      轻飘飘的,不带情绪。

      殿外响起一声声的闷棍,在风雪声里,显得格外沉闷

      谢仙听着声响,倚在郑雍容怀里,嘴唇微微翕动,郑雍容连忙低头去听,还以为他要为那人求情,俯下身,听见谢留仙道:“吵。”

      郑雍容转头对外面的人道:“拖到别处打去,别吵着仙儿。”

      外面骤然寂静,只有天地间朔风浩浩吹雪的声响。

      郑雍容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好不容易寻得纯阳之体给仙儿续命,谁成想此人这般倔强,难保不会伤了仙儿……”

      谢剑心宽慰道:“给他打上奴契,让他和仙儿同生共死,他自然就不会再有异心了。”

      片刻后,谢留仙被拖了进来,拖到谢仙面前。
      为了不让血污了内殿,拔步床的前廊上临时铺了新的软毯,谢留仙就跪在软毯上,他衣裳上透着红,像是有血,浑身裹着冷湿的水汽,眉眼上挂着霜花,脸冻得发红。

      谢剑心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不像在看一个活人,反倒像是在看一只杌子,一樽器皿,他伸出指尖,轻轻在谢留仙眉心上一点。
      冰凉的灵力透进他眉心,化成一点殷红的痣。

      这是奴契。
      契主身死,契奴也会死。
      契奴身死,契约便会自动断开,不会危及契主。

      谢留仙低下头,漆黑发丝挡住了他的脸,谁也看不清他的神情。

      “从今以后,你要好好护着主子。”
      谢剑心声音冷淡,带着上位者不容置喙的威严。

      隔了半响,谢留仙才开了口,声音很低,气声虚弱:“……是。”

      谢仙坐在床帐上看着这一切,爹娘走后,地上跪着的少年终于抬起头,隔着朦胧的帷帐,依稀能看见濡湿的漆黑发丝贴在他棱角分明的眉骨上,凌乱发丝下,掩着深邃的眼窝,眼神隐忍而狠戾,像是一头被迫收束爪牙的狼崽子。

      谢仙的心跳蓦然漏了一拍,他捂住心口,缩进被子里,不肯再看谢留仙,闷闷地对长生道:“长生,我怕。”

      长生轻声细语地哄道:“主子不怕,他就是家主买来的药奴,他身上有奴契,是伤不了你的。”

      谢仙懵懵懂懂地听着,床帐外,长乐将跪在地上的谢留仙带了下去,须臾,端了新的药上来。

      谢仙喝药的时候,谢留仙不声不响地跪在一旁看着。

      冬日昼短夜长,北风吹动檀窗,吹得檐下的冰簌簌而落,落在丹犀上,声音清脆空灵。
      到了夜里,殿里掐灭了灯花,四周黑漆漆雾蒙蒙,连月光也瞧不清楚。
      谢仙躺在床上,倏忽嗅到湿冷的血腥气飘进来,帷帐被掀开,白日才受了杖责,落了奴契的谢留仙悄无声息上了榻。

      谢仙的身子微微僵直,像是有冰落在他的肌肤上,冷得他一激灵,冰凉的触感落在他颈侧,紧跟着修长的手指从颈后穿过,托起他的颈项,像是要将他抱起。
      他张了张口,气音还没吐出来,脊梁上凸起的脊突便被指腹按住了,不轻不重,足以叫人头皮发麻,耳边传来微冷的吐息:“仙儿。”

      是谢留仙的声音。
      低沉的,亲昵的,像是在模仿白日里郑雍容和谢剑心唤他的口吻,压着某种隐藏得极深的恶意。

      谢仙不敢再动,那道声音自顾自地在他耳廓里道:“好冷,好痛,”谢留仙声音顿了一顿,仿佛被什么惊扰了一般,吓得谢仙也绷紧了身体,他才不疾不徐道:“有血,你闻到了吗?”

      闻到了。
      从他一进来就闻到了。

      谢仙浑身僵着,心跳急促起来,强撑着,用命令的语气道:“你……你下去……”
      他伸手要推开对方,对方却纹丝未动,声音幽幽的,像冰棱落在冰面上,在夜里透着难以言喻的寒意:“我下去了,谁给你当药引?”

      谢仙又怒又怕,抵不过夜深倦怠,僵在他怀里,手抵住对方清瘦的胸膛,眼帘一点点落下,总归还是睡着了。

      谢留仙冷眼看着怀里的人,三岁的稚儿,像是软玉雕成,薄薄眼睫低垂,落下两道月牙儿似的弧度,腮肉圆润,淡色的唇阖着,随着呼吸微微翕动,漆黑柔软的发丝垂到微微凹陷的锁骨上。
      他缓缓收起指尖,压下掐死他的冲动,强迫自己闭上了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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