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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骡猪    ...

  •   我过江到六合西镇那日,江宁连下了三日的雨,刚巧停歇。

      远远就看见淳子贡站在城门口。镇守大人亲自来接,排场不小。我低头看看自己——青布袍子下摆沾满了泥点子,走得慢吞吞的,不像赶路的,倒像踏青的。

      “先生。”他迎上来。

      我没应,继续往前走。这都是跟凡人学的,高人,话少。

      他在后头跟着,走出一箭地,我才缓缓开口:“镇守亲自来接,我算算,嗯,是有什么事要求我。”我掐起了三指。

      身后传来一声笑:“先生神算。”

      我站住了,施施然回过头。淳子贡生得白净,眉眼疏朗,看着我就笑。我问他笑什么,他说:“笑先生算得准。我确实有事求先生——我府上闹妖怪。”

      妖怪是半个月前来的。

      骡子那么大,灰扑扑的一团,腿短,蹄子像象。头和尾巴上都是黑的。白天躲在城外的林子里,夜里就到城根底下转悠。守夜的兵卒拿火把去照,它也不跑,就站在那儿,慢吞吞地扭头看一眼,又慢吞吞地走开。

      “几个人拉不住它,”淳子贡说,“但不伤人,就是……怪。”

      我正在啃一块糕饼,闻言抬起头:“你们把它抓了?”

      “抓了。埋伏了二十个人,用绊马索绊倒的,捆了一夜才捆结实。”

      我把最后一口糕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带我去看看。”

      那东西关在镇府衙后院的一间空屋子里,门口站了四个握戟的兵卒。

      淳子贡推开门,光线暗得很,我眯着眼睛看了半晌,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这东西不像下元界的山兽。

      “先生认识?”淳子贡凑过来。

      “不认识。你让人拿副蓍草来,我算算。”

      我听人说,凡间的高人算卦都有讲究。
      ——普通百姓,三枚铜钱往手里一捂,摇几下往桌上一丢,你说啥他信啥。

      遇到做官的,那得用蓍草棍儿,若能念几句那本叫《易》上的卦词,再把占卜的流程折腾久一点儿,挂、揲、扐半天出一卦,人家也信个九成九。

      若是被请进庙堂,那更了不得——取一块龟甲,钻个孔,用火烧,看裂纹走向断吉凶,准不准都在其次,那卦辞得说得越凶越好。

      我在下元界待了十来年,别的没学会,这哄人的本事倒看了个八九不离十。

      等蓍草的工夫,我蹲在那东西跟前,跟它大眼瞪小眼。

      它的眼睛很大,黑汪汪的,转得很慢。我伸出手,它往后缩了缩——脖子上拴着铁链,链子那头钉在墙上。

      “你别怕,”我说,“我不打你。”说完我用神识传音,“你是谁的灵兽?叫什么?”

      它眨了眨眼睛。

      “快说!不然剥你皮。”

      它又眨了眨眼睛。

      “……”
      蓍草取来了,我就蹲在那儿起卦。起完了,低头看了半天。

      “怎么样?”淳子贡问。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骡之蛊。”

      淳子贡等着我往下说。我没说,扭头又去看那东西。那东西也看我。

      “叫骡猪吧。”我说。

      “……什么?”

      “像骡又像猪,就叫骡猪。”

      话音未落,门外一阵喧哗。一个兵卒跑进来,满脸是汗:“大人!那边庙里……那边庙里的巫师说——”

      话没说完,后院墙根底下轰隆一声。那灰扑扑的一团正慢吞吞地往外爬,墙被它撞开一个大洞,砖石散了一地。几个兵卒举着戟追上去,一戟刺进去一尺多,那东西闷哼一声,扭头看了那兵卒一眼,然后继续往前爬。

      “别追了。”我说。

      淳子贡回头看我。我站在门口,青布袍子被风吹起来一角。那东西爬过墙洞,消失在夜色里。

      “庙里的巫师说什么?”我问。

      淳子贡愣了一下:“说……说那是曲容真君的使者,去瓜步山路过这儿,让咱们别惹它。”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原来是曲容真君家的。他的庙在江宁府,离菇山不远,改日得去会会他。

      那天夜里月亮很好,我站在院子里,忽然想起师父来。他在青萍山的时候,也爱这样站着看月亮。想着想着,竟入了神。

      站了一会儿,身后有脚步声。

      “先生也没睡?”

      淳子贡走到我旁边站定,仰头看月亮。沉默了一会儿,他问:“那个卦,骡之蛊,是什么意思?”

      我没答。

      什么意思也没有!让我怎么答?

      但我还是掐了掐指,望着月亮说,骡者,累也。蛊者,事也。其事累当退,不当进。

      淳子贡听了一脸肃然,看我的眼神也变了,变得像我当初看师父一样。

      然后,我便不再说话,负手望着月亮。

      半个时辰后,我脖子酸了。

      “你想问什么?”我转头看他。

      他想了想:“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使者。人家自己说了,使者。”师父,您要是看到这些凡人,您以后绝对不会再说我笨了。

      “那卦……”

      “卦是算给人看的,不是算给它的。”我心里想,这种人,不能再糊弄他了,否则他能把自己绕进去好几天。

      淳子贡一愣。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那个戟刺进去一尺多——它流了不少血,路上怕是不好走。”

      身后没有应答。我走回廊下,没回头看他。我知道他没听懂。

      第二天,淳子贡让人去那墙洞边上看,看见一溜血迹,断断续续的,一直延伸到城外。他让人沿着去找,找了半天回来禀报,那人说血迹到城外的河边就没了。

      “过河了?”淳子贡问。

      “没有。血迹在河边转了几圈,然后就……没了。”

      后来淳子贡问我,那东西还会不会回来。

      我正在收拾卦箱,头也不抬:“它去瓜步山,又不回西镇,回来干什么。”

      他“哦”了一声,在我旁边站着。

      我的卦钱,他还没给,这人不缺银子,不知为何装傻。

      算了,本来以为能赚点钱,给自己买身好行头的。

      屋子里很静。窗外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我的手背上。我的手很白,骨节分明——这话是旁人说的,我自己倒不觉得。

      淳子贡看我要走,忽然说:“先生,你算一算我。”

      我抬起眼皮看他一眼:“算什么?”

      他想了想:“算我什么时候能娶上媳妇。”

      我低下头把玩着一枚铜钱:“你不是已经定亲了吗。”

      “还没娶进门。”

      “那快了。”

      “先生算的?”

      “你方才自己说的。”

      他愣了一下,旋即笑起来。我没理他,继续要走,他忽然拦在我身前。

      看我不解地看着他,他忙说:“先生,就在我这住下吧,我家宽敞,厢房多,我……”

      哼!做梦。我冷冷白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工钱都不给,还想让我做免费卦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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