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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残树 辣鸡作者毁 ...

  •   那天慕砚声从尚衣局出来,沿着廊下往回走,走到绛点居外面那面墙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她往墙根看了一眼,砖还是那些砖,灰的,旧的,和她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她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身后有人叫她。
      慕姑姑。
      她回头,看见春迟站在廊下。穿着青灰色直裰,束着发冠。他看着她,没有表情。
      慕姑姑最近常来绛点居啊。他笑着说。
      她说是,尚衣局派我来送东西。
      春迟点了点头。说,东西送到了就好。又说,以后不必来了。
      她问为什么。他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青灰色的衣裳融进暮色里。
      ------
      又过了几天,她干完活回住处。
      她那天过得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她走之前还给几个小宫女教了怎么写诗,一个小宫女才十四岁,拉着她的裙角都不喊慕姑姑了,喊着姐姐。
      她很开心,她拉起小宫女拽着她裙角的手,她说,你今天好好背诗,姐姐明天给你带蜜饯吃,好不好?好不好?
      她回住处的路上还想着这件事情呢。
      然后她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青灰色直裰,束着发冠。
      春迟手里捧着一道黄绫旨意,见她回来,微微抬了抬下巴。
      慕姑姑,接旨吧。
      她愣了一下,居然没有思考就直接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春迟展开旨意,念了一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尚仪局司簿慕氏砚声,毓秀名门,才情敏达,仪度端良。今选入内廷,赐居承恩殿,册为昭仪。钦此。
      念完之后他把旨意合上,低头看她。
      她跪在那里,没有动。
      春迟笑了笑。
      他说,娘娘,接旨吧。
      她伸出手,把旨意接过来。指尖碰到了他的手,竟感觉不到是他的手凉还是她的手凉。
      他松了手,退后一步,说,恭喜娘娘。说完转身走了。
      青灰色的衣裳消失在廊道尽头。
      她跪在地上,手里攥着那道旨意,跪了很久。砖上的凉气从膝盖往大腿上走,走到腰,走到背。
      她站起来,走回屋里,把旨意放在桌上,呆呆木木地坐着。窗外的天逐渐黑了。她也没有点灯。
      第二天有人从宫外带了一封信进来。
      是她母亲的字迹。信里说家里也接到了她入宫的消息,她父亲高兴得手都在抖,说她果然是吉星,说君恩浩荡。她父亲让她好好准备,谨守妇德,好生侍奉,别给家里丢脸。是她母亲的字迹,可没有代来关于她母亲的消息。
      慕砚声把信看了两遍,放下。又呆呆木木地坐着。
      册封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她要做很多事。尚仪局的人来教她礼仪,怎么走,怎么跪,怎么抬手,怎么低头。
      教引嬷嬷站在她面前,说一句她做一遍,做错了重来,重来再做。
      嬷嬷说,你底子好,学得真快。
      她脸上没有表情,只是边学着,边呆呆木木地说是。
      迁宫那天是阴天。她从前住的那间小屋已经空了,东西都搬走了。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屋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张空床板。她看了一眼那空床板,转身走了。
      承恩殿的屋子比原来大很多。桌上摆着一面铜镜,镜面擦得很亮。
      有人在里面等她——尚仪局的人,尚宫局的人,尚衣局的人,站了一屋子。
      她们替她梳头,替她上妆,替她换衣裳。
      她的头发被挽起来,盘成髻,插上钗冠。钗冠是银的,镶着珠子,好重啊,压在头顶上,压得她脖子僵了一下。
      衣裳是粉红色的,料子很厚,一层一层往身上套,套到最后腰被封得紧紧的,喘气都费劲。
      有人把镜子摆到她前面让她看。
      可镜子里那个人她不认识。
      粉红的衣裳,银钗冠,脸上的粉扑得白白的,嘴唇涂得鲜艳,眉毛被修过了,弯弯的,细细的。
      这不是她的脸,不是她的唇,不是她的眉毛。
      她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看,觉得那个人在看她,那个人突然对她笑了,可是她没笑,她感觉是那张脸透过镜子在嘲笑她。
      教引嬷嬷站在她身后,说,娘娘,您笑一个。
      她学着镜子里的那人笑了一下。
      嬷嬷说,太僵了,再来。
      她又学着镜子里的人笑了一下。
      嬷嬷说,嘴唇别抿那么紧,松一点。
      她学着镜子里的人,松了一点。
      嬷嬷说,对了,就是这样。以后见陛下的时候,就这么笑。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笑着的人,原来这人笑一下这么不容易。嘴唇的弧度,露出的牙齿,都要刚刚好。
      嬷嬷说,娘娘,时辰到了。
      她站起来,衣裳的裙摆拖在地上,扫过砖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跟着嬷嬷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那个人还在笑,粉红的衣裳,银钗冠,弯弯的眉毛,鲜艳的嘴唇。
      然后她居然是笑着,转过头去的。
      受封礼在正殿举行。她跪在地上,听人念旨意。念的人声音很大,撞得她耳朵嗡嗡响。
      礼毕,她被人扶起来。有人在她耳边说恭喜,有人在她面前笑,有人拉着她的手说娘娘好福气。
      她一个一个地应,一个一个地笑,笑容是嬷嬷教的那个,嘴唇的弧度,露出的牙齿,都刚刚好。
      她发现她好像慢慢变得和镜子里的人更像了。
      她从殿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有人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灯笼的光在地上晃,晃出一圈一圈的晕。她跟在后面走,裙摆拖在地上,沙沙,沙沙。走到一处岔路的时候,她往左边看了一眼。左边那条路通向绛点居。路是暗的,边上种着树,树被风吹着,沙沙,沙沙,和她裙摆的声音混在一起。
      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她忽然回头。
      绛点居那条路上有一个人影,站在廊下,青灰色的衣裳。灯笼的光照不到那么远,但她知道那是谁。
      她看着那个人影,那个人影也在看她。隔着一条路,隔着一棵树,隔着树投下的幽灵一般的黑影,粉红的衣裳和青灰的直裰对站着。
      她不明白那人对她是什么样的态度,她想到那天他是笑的。
      他说,娘娘,接旨吧。
      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萧帝并没有来,这也不奇怪不是吗?
      萧帝爱的是春迟,春迟也爱萧帝。
      是吗?
      她坐在承恩殿的榻上,把所有人都打发走了。
      屋里只剩她一个人,灯亮着,帐子放下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有粉,白白的,粘在指甲缝里。
      她用手去擦脸,把手胡乱地往脸上蹭,她脸上的妆越擦越花,白一块红一块的,她像一块胡乱的调色板,妆擦不掉,越擦越令她恶心。
      她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她想起自己来这个世界的之前。
      那是火星纪元2333年的春天,不过那个时代科技告诉发展,春夏秋冬已经没有了什么不同。
      那时她正坐在轻轨上阅读一本架空古代原耽文,作者叫饮水,写得剧情很生涩,还说什么受已经绝情绝爱了很爽,很无聊的一本小说。
      但她觉得里面的人设还行,挺狗血的,她认为这里面两个男主肯定还是相爱的,就是作者写得太雷霆了。
      辣鸡作者毁我人生。她吐槽道。
      然后突然轻轨穿过了一条隧道,然后她两眼一黑,灵魂飞腾。
      作为一个网文小说的忠实阅读者。她很快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穿书了,穿到了一个被揉了十七年的肉团里。那团肉起初没有眼,没有口,没有鼻子,没有耳朵,缩在被褥上,微微地动。她爹没把她扔掉,把她藏在书房里,每天用手指揉她的脸,揉了十七年,把她的五官揉出来了,把她的人形揉出来了,却没让她记住《闺训千字文》。
      她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一个头发灰黑的男人,瘦瘦的,穿着洗得发白的官服,手上有老茧,指节很粗。
      他说,你醒了。
      她说,爹,我要进宫做女官。
      她进宫不是为了什么大志向。她就是想看看,这个世界里的人,到底是怎么活的。
      她教宫女们认字,她跑绛点居,她结交好友,她磕cp。
      她想看看小说里的那个受现在怎么样了。
      现在她终于知道了。
      那个人站在廊下,青灰色的衣裳,站得很直,比她在宫里见过的任何一个太监都更合规矩。
      那个人不是被逼成那样的,是自己长着长着就长成那样的。
      自幼学着““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更二夫。君叫臣死,臣不死不忠””而长大,他的眼里怎么可能曾经长着光呢?他听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长了很多年,随意放在哪里,都不会有悲喜,只敬帝王、爱帝王、听帝王之令。
      她回想着,回想着,突然明白了萧帝为何会娶她。
      《前春记话》这本小说的第一章叫做《逃月》,里面写道,“昨日朝上,有人又提了纳妃的事。”
      这是萧帝说与春迟听的。
      要纳一个妃,这个妃子家世不能太高,能守住他们的秘密,做事妥帖。
      他们当然还可以选择别的女子,毕竟这个时代每个女子,都背过《闺训千字文》,“凡为女子,大理须明。温柔典雅,四德三从。”是这个时代给女子的秩序,她们会不得不遵守,她们不得不为萧帝守住秘密。
      可是她最安全,因为她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她知道萧帝的旧疾是什么,她知道春迟和萧帝的关系并非单纯的宠侍,她知道了这么多当时还能开开心心去绛点居送东西。
      她的家世又正正好,不高不低的小官能闹出什么水花。
      选她做妃子,最安全,最妥帖。她都没有直接面对过萧帝,却已经成了这深宫之下萧帝的一件器物。
      可是萧帝怎么会知道她的事呢?
      是春迟。
      春迟发现了她不同寻常的态度,春迟试探了她,春迟告诉了萧帝。
      萧帝要把她的肉身做成摆在宫里最安全的器物。
      于是春迟把她引过来。
      那封日记,《前春记话》里提到的那个藏书稿的地方,果真如《前春记话》所写的那样是春迟意冷心灰写诗藏诗的地方吗?还是本来,就是藏给她看的?试探她用的?
      她不知道了。
      她隐隐看到眼前一面灰墙,她蹲下来往里看日记,然后有人从背后把她的头按进去。
      她听见自己的颈椎咔咔作响。
      她听见他笑着说,娘娘,接旨吧。
      春迟是萧帝的帮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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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穿着粉红的衣裳,戴着银钗冠,脸上涂着粉,坐在承恩殿的榻上,等着明天,后天,以后,每一天。
      明明是春天,却有冷风灌进承恩殿,灌进她的骨头里,可她又不冷,她是一件器物,怎么会冷呢?
      灯花爆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灯。
      那一整夜她都没有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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