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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日记十则及佚名批语 批语:可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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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砂小字批语:好了,我缓过来了。继续往下翻。这几页看得我头皮发麻,手都在抖。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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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三】
今日药下去以后头疼得厉害。
从太阳穴往里箍,疼了一整个下午。
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后脑勺像被人用锤子一下一下敲。
小太监进来送茶,看我脸色白,问要不要请太医。
我说不用。我不想惊动陛下。
晚上好了一些。起来喝了一碗粥。粥是白的,米是烂的,喝进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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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
昨夜又惊醒了。不记得梦见了什么,只觉得胸口空得发慌,像被人掏走了一块。睁着眼睛看帐顶看着,帐顶是月白的,绣着云纹。数了那些云纹,数到一半忘了数到哪,重新数。
天快亮才又睡着。
(批语:这是身体先记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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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七】
今日在书房给陛下磨墨。他批折子,我站在旁边。
他忽然抬头看我一眼,说,你最近睡得不好。
我说还好。
他说,太医说的。
我没说话。
他放下笔,看了我一会儿,说,药不能停。
我说是。
他低下头继续批折子。我站在旁边磨墨,手腕酸了也没停。
(批语:萧帝你知道他夜里总醒。你知道。你到底爱不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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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二】
尚衣局送衣裳来。采苓在院里说话,说谢相的事还没完,朝上还在吵。
我听见“谢相”两个字,忽然一阵发冷,冷得牙齿磕了一下。
有宫女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进屋加了一件衣裳。
加了还是冷。从骨头里往外冷。
(批语:前世今生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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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五】
今日在镜前梳头,梳完不知怎么,用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个字。低头看,是个谢字。我愣在那里,看着那个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个字。也不知道这个字从哪里来的。
用袖子把桌面擦干净了。擦完又看了一眼。
(批语:哇靠这是前世今生的味道!你的手比你脑子先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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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八】
昨夜梦见了雪。很大的雪,铺天盖地。有人在我前面走,穿着玄色衣裳。我追上去,那人回头——是陛下。年轻时候的陛下。他看着我,说,晏清。
我醒过来的时候脸上是湿的。摸了一下,是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批语:他叫你了!可惜是在你梦里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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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
又做梦了。梦见很多人,很多声音。
有人喊“谢家谋反”,有人在哭,有东西砸在地上碎掉的声音。
我看见一扇门,门上有块匾,匾上的字看不清。
我想走近看,走不过去,腿像灌了铅。
醒过来的时候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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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二】
今夜梦见了水。很冷的水,漫到膝盖,漫到腰,漫到胸口。
我站在水里,四周是墙,很高的墙。有人从我身边走过,踢了我一脚。
我摔在水里,水灌进嘴里。
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被子是干的,但我觉得自己是湿的。
(批语:掖庭。他想起来了。寒水,墙,被踢。这是掖庭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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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五】
今日喝药的时候,太医在旁边看着。他问我,最近有没有做梦。我说有。他说梦见了什么。我说不记得了。
他说不记得也正常,药效在走,慢慢会好的。
我问他,我记起来之后,失忆这段时间的事是不是就忘了。他说,多半会模糊,记不太清。
我把药喝了。苦的。
(批语:他在担心什么?他在担心会忘了这段时间的事?他在担心会忘了萧帝对他的那些好?春迟你真的我哭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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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八】
今日在案底找东西,翻到一只旧匣子。匣子没有锁,用一根绳子扎着。
我解开绳子,打开来。
最上面是一叠纸。我的字迹。写着日期,写着今日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头还疼不疼。写着陛下今日来了,摸了额头。写着陛下说我和旁人不同。写着陛下递了一颗蜜饯给我。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
他的眼睛在看我,看得很认真,很用力,好像要把我放进他眼睛里。
他把笔放下,看着我,说,你从前不会说这种话。
我要快些记起来。这样就不至于这样惹他烦。
最后这一句写在页边,字很小,挤在那里,像是怕被人看见。
我盯着那一行字。字迹是我的。每一笔都是我写的。
这些字从我的手里写出来,落在纸上,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我认得这个字迹。
这是我谢晏清的字。
谢晏清。
这三个字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像有什么东西在头顶炸开了。
我看见谢家的门楣。看见父亲站在正厅里,穿着官服,手里拿着笏板。看见母亲坐在窗前做针线,针脚很密,密密地走。看见东宫的廊下,我穿着月白衣裳,站在太子面前,说殿下明天去看鹞。看见太子从树上摔下来,腿折成一个不该有的角度,脸白得像纸。看见东宫的铜镜被我转了身,镜面朝墙,太子站在镜子原来的位置前面,站了很久。
我看见官兵涌进谢府。看见父亲被架着出来,官服被扒了,只穿着中衣。看见母亲摔在地上,没有人扶她。看见自己被人按在地上,月白衣裳被扒了,换上灰布粗衣。看见掖庭的水坑结了冰,我蹲在冰前面看自己的脸。看见有人踢我,有人骂我,有人把脏水泼在我身上。看见墙角,我缩在那里,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
看见那个人来。穿着体面的衣裳,站在我面前,说,谢公子,跟奴才走吧。
看见萧帝站在我面前,穿着常服,散着头发。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说,从今天起,你叫春迟。御前伺候。
看见绛点居的镜子。看见自己坐在镜子前面,身后是满案的赏赐。看见自己提笔写:镜里朱颜犹未改,君心早逐楚天鸿。
看见行宫的帐顶。月白色的,绣着云纹。我躺在帐子底下,头疼得很,想不起来自己是谁。
全回来了。
我站在案前,手里攥着那叠纸,攥得很紧,纸边都皱了。低头看那些字——若此后日日都如此,我这一生也算没有白活。
我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翘,又放下来。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把这些纸重新放回匣子里,绳子扎好。
手是抖的,扎了两遍才扎紧。
走到镜子前面站着。镜子里那个人穿着青灰色直裰,立着领,束着发冠。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人。他也看着我。我知道他是谁。他是谢晏清,也是春迟。
谢晏清记得一切——记得谢家,记得东宫,记得掖庭,记得自己是怎么变成春迟的。
春迟记得这几个月——记得药苦,记得蜜饯甜,记得他说你同旁人不同,记得爱他。
两段东西想要拼在一起,但拼不严实。中间有一道缝,缝里漏出来的全是荒唐。
真的好奇怪,我现在想起来了,可我感觉我还爱他……
原来无论是忘掉还是不忘掉,我骨子里仍会去爱这个人。
这算什么。这到底算什么。
我伸手摸了一下镜面。铜的,凉的。镜子里的那个人也伸手摸了一下。指尖对指尖,隔着一层镜子。
(批语:我看完了我看完了。我现在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要快些记起来。这样就不至于这样惹他烦”——这是失忆的春迟写的。他在最无知的时候,说出了最真心的话。他不知道从前的事,不知道谢家,不知道掖庭,不知道萧帝对他做过什么。他只知道这个人对他好,他就想把一辈子给他。
然后他想起来了。他全想起来了。他想起来萧帝看着他谢家倒台没有说话,想起来萧帝把他变成太监留在身边,想起来自己在绛点居里写诗断情。他想起来自己决定再也不动心。但他也看到了这些日记。他知道自己失忆之后,又爱上了萧帝。哪怕什么都不记得,还是爱上了。
后来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会爱他。恨过,决定不爱了,然后忘了恨,又爱了。这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挖不掉的。
你们说,他现在该怎么办。他知道自己爱他。他也知道自己不该爱他。他还知道自己就算什么都不记得也控制不了这件事。饮水的故事果然是骗人的。春迟哪里绝情了。他根本绝不了情。
天啊我缓一缓缓一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