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离家 “这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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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你第一次去都城行法事，在外人生地不熟的，一定要小心再小心。装好法剑和符纸，感觉不对劲就马上念……”
下山道旁，大师兄因慈一边苦口婆心地叮嘱着，一边又用力挤压着包袱里的衣物，企图能压缩出更多空间，为他的小师妹多装些驱邪护身的法物。
他身型高挑，长发仅用一条布带简单束着，风吹时墨发飘逸，衬得意气风发，俨然一副少年姿态，可说起话来絮絮叨叨的，像个上了年纪的老头。
“师兄，真的放不下了……”
小师妹尹期表情难堪，说话的功夫又被他偷空抬起手臂，在腰间挂了把桃木剑。
那剑剑身修长，笔直地延伸到她小腿处，色若紫桐，泛着油亮的光泽。
顺着深浅不一的木纹向上看，剑柄处系着一条朱红剑穗，随风摇曳之时平添几分凌厉。
而顺着木纹向下看——
因慈拔出那严丝合缝的剑鞘，“斩妖诛邪”四个清瘦的刻字赫然入目。
不难看出，这是把好剑。挑了年份最久的好桃木，经人多次打磨，细心照料，宝贝得不得了。
因慈说这剑是师父给她的，叮嘱她务必带上，但尹期总隐约觉得那字像是因慈师兄刻意模仿的……师父的字有这么歪吗？
因慈被她长久的目光盯得有些心虚，轻咳几声，低下头又去给她整已经理了无数次的道袍。
窄背上，藏蓝色布袋里，丹药，护身符，大沓黄纸，换洗衣服，法尺，法铃……各种东西把包裹撑得鼓鼓囊囊的。尹期身子轻轻一歪，各种东西就互相牵连着叮叮当当地响。
这阵仗，若不是了解大师兄的性子，真以为是给她收拾全部家当，要将她扫地出门了呢。
“只是出去一趟，又不是不回来了。”
一向话少的二师姐环声笙都忍不住吐槽了。
“要去好几日呢！”因慈理直气壮地反驳，又老父亲般地叹了口气，轻声呢喃:“小尹从小在我们身边，何时离开过这么久？何时去过这么远的地方呀？也不知道师父怎么想的，平日里整天不问世事，这次偏点了名说一定要让小尹去。小尹还小呢，这种事要慢慢来才行……”
那语气实在感伤又深沉，说得好像他自己比她大多少岁一样……
可实际上自我定义“长兄如父”的大师兄只比尹期长五岁，比环声笙长两岁，仅能算个较大的小孩，尚小的大人。
要真按那样算，因慈和环声笙还从小就待在尹期身边呢。
尹期因这荒诞的想法不觉笑出了声，转而看到师兄师姐的眼神望这儿瞟，又立马装作忙碌的样子在包袱里翻来翻去。
“这个也装上。”
因慈递上一个紫色的小锦囊。
“嗯……”尹期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师兄期待的目光，又活生生咽了下去。
“好。”
“乖。”因慈慈爱一笑。
少女抬起眼，看着稀疏围在身旁的师兄和师姐，忽而想到了什么。
“师父和十六师弟呢？”
“师父……估摸着又出去了吧。光给找活，一年到头却都见不着他几回人。”
因慈说着，又往尹期身上挂了个葫芦。
兄爱如山，装的水太满，动作间溢出几滴清甜的泉水，他干脆就着自己的袖子擦干了。
“小十六……不知在鼓捣什么呢，叫他他也不出来。”
“嗯。”
这样啊。
尹期低下头，握着包袱系带的手一紧，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天色已不早，要想在打烊前赶上客栈，即刻就要启程。看来是见不到了。
她一走不知何时才回，师父逍遥惯了也就算了，可十六师弟本就孤僻，整日把自己的心思藏得深深的，就跟她能玩上一会儿。不知她不在，他会不会又难过地掉泪珠子。
小十六呀……
总是让人心疼。
说起来，十六师弟之所以叫十六师弟，不是因为是第十六个弟子，而是因为名字叫阿十六。
师父说，名字之所以叫十六，不叫十七十八，原因嘛——
玄若捋了捋胡子，他也给忘了。
但“阿”他还记得，因为十六是个小哑巴。
父母嫌他口不能言还体弱多病，借着家里揭不开锅的理由将他遗弃在了这里。小小的一个人儿哭成泪人，“啊呜啊呜”地呼喊追赶，可却没有一个人回头。
那之后，他好像一夜之间突然就长大了一般。六岁的年纪，却什么脏活累活都老老实实地接受，绝无一丝怨意。
小小的身子抱着一把快比自己还高的大扫把，在院子里吃力地来来回回，这是尹期那段时间常看到的画面。
夕阳照在阿十六瘦小的脸上。他模样稚嫩，却倔强得很，就算手心都擦红了也绝不要别人帮忙。
因慈无法，环声笙无言，而小尹期却轻手轻脚地敲响了他紧闭着的门。
“十六师弟。”
空气太静，可小女孩知道他在听。
“你不是一个要换的物什。”
“你是人。”
月光缓缓照在门框上，映出几点微光。
“如果你把这里当家，我们就是家人。”
她站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发麻了。
而就在这时，门后突然传来一声小声的呜咽。
“啊……”
家人。
……
尹期又往虚空处看了一眼，良久后，缓缓收回了视角。
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她笑着冲二人招了招手:“师兄，师姐，我该走了。”
因慈一把鼻涕一把泪:“小尹啊，遇着事儿就看师兄给你留的信条！锦囊里边儿！”
“好！”尹期边走边扭头应着。
“小尹………”
环声笙一直都没怎么开口，可此刻看着那越来越小的人影，她再也无法坐以待毙了。
“桃木剑要做好了。等你回来，挑个喜欢的剑穗。”
“嗯！”尹期甩甩马尾，回头笑笑。
师姐一直是寡言少语的，可就算这样，尹期也知道师姐对她的关心一点都不比师兄少。
饭桌上尹期的饭碗里总被师姐夹的菜摞得高高的，抬头看师姐，她又装作事不关己的样子，淡淡地往嘴里扒饭。
其实尹期早就发现，好几次她的衣服都是师姐给缝的，针法又细又密，跟师兄缝的完全不同。
这些师姐不会主动去说，尹期也不会主动去问，但她们都心知肚明。
说来奇怪，玄为观里的孩子都没有家，可偏偏这几块飘零的碎片拼在一起，却就是像极了家。
他们口中的怪物，废物，在这里都变成了活生生的人。
一步一步，玄山越来越小，家越来越远。抬头望前方昏黑的天边，尹期想，还真有点舍不得。
唉，想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离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