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凝》奥兰铎

1、第 1 章 人生处处碰

　　节后第一个工作日，闹铃响的时候，林昭宁脑中已经闪现了六百条请假的理由。

　　他闭眼摸到手机，精准按掉闹钟，然后把被子往头上一蒙——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闹钟一响你我都是牛马。

　　唉！是谁发明了上班这个玩意的，此刻的他只想要自由，可惜摆在面前的只有忙到不停歇的破班了。

　　夏桐戏刚杀青，扬言要把拍戏期间亏欠的所有卡路里全部讨回来，于是林昭宁和林曜被夏桐拉着陪玩了一整天——从上午十点的炸鸡汉堡薯条三件套，到下午四点的火锅，再到晚上十点的烧烤。

　　夏桐在前面逛，他在后面拎包；夏桐点菜，他埋头吃；夏桐拍照，他当背景板。

　　一天下来，腿快断了。报应来得也比想象中快。

　　晚上到家肚子先是一阵闷痛，他没当回事，以为是吃撑了。没一会儿胃里翻江倒海，卫生间进进出出跑了五六趟，连拉带吐折腾到凌晨三点才消停。

　　六点五十五，闹钟又响了。

　　林昭宁用被子捂住脑袋，缩成一团，挣扎了三秒。

　　三秒后翻身爬了起来。闭着眼摸出卧室，凭肌肉记忆走到对面那扇门前，抬手敲了敲：“曜曜，起床了……”

　　没等到回应，他塔拉这脑袋推门进去，闭着眼往床的右边一扑——那是他每天叫林曜起床时的固定躺位。伸出手拍了拍左边：“曜曜，起床……”

　　拍了个空。迷迷糊糊摸了摸——被子凉的，枕头平的，没人。

　　脑子宕了几秒才转过来：哦，林曜昨晚吃完烧烤太晚，直接在夏桐那儿睡下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身上一裹。不送林曜上学，还能再睡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后闹钟再响，这回清醒多了。胃还闷着，但比凌晨那会儿好不少。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慢慢坐起来。

　　虽然腿还是酸的，胃还是闷的，但班还是要上的。

　　他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往卫生间走，路过镜子的时候瞥了一眼自己——脸色发白，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

　　林昭宁对着镜子叹了口气，开始洗脸刷牙。

　　林昭宁所在的工作室是个外包的造型团队，平时接些电视剧、电影甚至明星活动的造型设计。最近，他们刚接了一个短剧的服化项目，而眼下正值工作室收尾阶段，忙得不可开交。

　　更何况，这是他离职前跟的最后一个项目。

　　从服化到造型，每一个环节都得他亲自盯着。

　　不能掉链子。不能请假。梗不能迟到。

　　林昭宁用三分钟洗漱，三分钟换衣服，两分钟检查门窗然后冲出门。

　　一路狂奔到地铁站，赶在车门关上的最后一秒把自己塞了进去。

　　再晚一班，就要迟到了。

　　早高峰的地铁，人贴人，肉挨肉。空座位是别想了，光是站稳就已经很吃力。

　　他顺着人流被挤到车厢连接处的墙边，把胳膊往胸前一抱，整个人斜着靠上去，打算闭目养神一会儿。

　　困意涌上来，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昨天那顿胡吃海塞的后遗症还没完全消退，胃里隐隐发闷，脚像灌了铅。他觉得自己像被车碾过了一遍，浑身酸疼。

　　刚闭眼没几分钟，大腿上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不是地铁晃动时那种无意的碰触——有人在摸他。那只手贴着他大腿外侧，指腹小心翼翼地蹭了两下，似乎见他没有躲开，然后整只手掌便肆无忌惮地覆了上来，沿着大腿的线条缓缓摸了下去——那股湿热透过薄薄的布料渗进来，黏腻得像条虫子在爬，恶心得他汗毛倒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清醒。

　　下一秒——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整个车厢。

　　下一秒，林昭宁的大嗓门直接炸开：“你他妈自己没有腿吗？摸我腿？死变态啊你！”

　　车厢里或坐或站的人，大多是和他一样的上班族。听到动静，齐刷刷地转过头来，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有瓜”两个大字。就连稍远位置那两个正用本地话吵得不可开交的阿姨，也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瞬间闭了嘴，目瞪口呆地望过来。

　　四面八方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两人身上。

　　男人捂着脸，整个人有点懵，眼前这人——身材清瘦，皮肤白嫩细腻，微卷的长发垂在脖颈处，那张秀气的脸，是男的？！竟然是个男的！

　　不是……男的长的这么雌雄莫辨，还留个长头发？有病吧？

　　“下一站——洛市博物馆——”

　　广播报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一根救命稻草。

　　男人猛地拨开人群就往门口冲，准备逃之夭夭，刚要踏出车厢——

　　胳膊被人一把拽住。整个人往后一踉跄。男人回过头，看见刚才那个被他摸腿的人正死死攥着他的手腕，那眼神恨不得把他活剥了。

　　“你——”

　　林昭宁攥着那只手腕，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拨号，声音又急又冲：“你个地铁老色狼，跟我去警局报到去！”

　　男人的脸“唰”地白了。他想甩开那只手，可那只看似清瘦的手腕，力道却大得离谱，像焊上去似的，怎么都甩不掉。

　　车厢里自动让出一条路。有人举起手机拍视频，有人小声说了句“我帮你报警”，还有几个阿姨交头接耳：“这人胆儿也太大了，光天化日的……”

　　他去派出所之前，先给领导发了消息报备。只是没想到，派出所的流程比想象中慢得多，等全部处理完赶到片场，已经足足过了两个小时。

　　领导听完他的复述，沉默了两秒。

　　目光把他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微卷的长发软软垂在颈窝，衬得那张脸愈发雌雄难辨；身子骨薄，皮肤也白，不过眉眼间仍能看出少年人的清朗。但是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温软的、不设防的乖。

　　“那……”领导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你没被占到便宜吧？”

　　林昭宁愣了一下，下意识道：“我一个男人，能被占什么便宜？”

　　“那就好，那就好。”领导如释重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怜爱，“以后你也多注意点。”

　　注意点？注意什么？林昭宁被问得头皮一紧，完全摸不着头脑。但眼下实在管不了那么多了——片场还有一大堆活正等着他。

　　他应了一声，转身扎进工作里。好在没有夜戏，剧组大半人已经杀青，收尾的事零零碎碎但还算省心，难得下了个早班。

　　说早，其实也五点了。但这个点能收工，他已经很知足了，终于有了一段属于自己的清闲时间。

　　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上午为了吃胃药蹭了同事一个茶叶蛋，中午忙得忘记吃饭，晚上……现在还不算晚上，但他已经累得什么都不想吃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大腿，地铁上那只手的触感又浮上来——隔着布料蹭过的黏腻，热乎乎的，像条虫。他后来在洗手间用纸巾沾水搓了半天，搓到皮肤发红，可那股恶心怎么都洗不掉。

　　胃里一阵翻涌。他闭眼压了压，拎起背包往外走。

　　出了片场天还没黑透，路灯先亮了。风里有春末的凉意，他扫了辆共享单车往江边骑——五公里，路太熟了，闭眼都不会走错。

　　风兜在脸上，凉丝丝的，把一天的疲惫和恶心都吹散了些。他想：到江边待会儿，吃点东西，回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明天又是美好的一天。

　　骑到半路，胃突然抽着疼起来——不是隐隐作痛，是一抽一抽的，像有人在他胃里拧麻花。他腾出一只手捂住肚子，另一只手把住车把，想着前面找家便利店先垫一口。

　　他没注意到——前方路边停着一辆车。黑色的，很低调，但一看就不便宜。

　　更没注意到——车门正对着外侧缓缓打开。一只修长的腿，从里面伸了出来。

　　“啊啊啊啊——”

　　林昭宁一声尖叫。

　　自行车车轮的转动戛然而止，车头猛然一歪。他连人带车像一只被甩出去的麻袋，直直撞向那扇毫无征兆突然敞开的车门。

　　“砰！”

　　车把狠狠撞上冰冷的金属门板，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悸的巨响。一阵剧痛如同电流瞬间贯穿全身，他整个人倒在车门边，眼前发黑，脑子里嗡嗡作响。

　　混乱中，他的手似乎摸到了什么柔软的物体。他下意识地抓紧了。然后他抬眼——对上一双眼睛。

　　驾驶座上的男人，深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一截紧实流畅的小臂，骨节分明的手腕上青筋若隐若现。

　　车内昏暗，却将那张脸衬得愈发立体——冷白皮，高眉深目，一双狭长眼眸微垂，眸光清冷；鼻梁挺拔，唇形饱满微翘，下颌线清瘦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

　　活脱脱是漫画里走出来的冷峻王子，骨子里却带着几分不近人情的攻击性。此刻，王子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准确地说，是望着自己牢牢抱住他大腿的那只手。

　　四目相对。

　　沉默了大概有几秒钟。

　　然后王子先开口了，声音冷冷的：“……松手。”

　　林昭宁这才意识到自己抱着什么。他想松手，手指僵着根本动不了。胃里的绞痛一阵比一阵猛，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眼前一阵发黑，他费力抬头，望着那张冷冰冰的脸，挤出最后几个字：“送我去医院……”

　　话没说完，人已栽了过去。

　　“……老板，”叶枫从车后面走过来，看看地上的人，又看看老板黑如锅底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这……碰瓷的吗？”

　　脑子一转——车门刚开人就撞上来，倒地不起，还死抱着大腿——妥妥的碰瓷。他掏出手机：“老板，我这就报警？”

　　傅深予皱着眉，满脸嫌弃：“把他挪开。”

　　老板洁癖，这事儿全公司都知道。平时连别人碰他一下都要皱眉，更别提现在——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汗涔涔的、死抱着他大腿不放的玩意儿。

　　叶枫：“……哦，对。”

　　他刚蹲下去准备掰人，地上那位忽然又动了动，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送我去医院……谢……”

　　“谢”字没说完，气就断了，整个人晕了过去。

　　叶枫伸手去掰那人的手指，结果一根都掰不动——攥得死紧。

　　他抬头看了傅深予一眼。傅深予的脸已经从锅底升级成了锅底灰。

　　叶枫愣了：“老板，这……”

　　傅深予眉头拧着，盯着地上那张惨白的脸看了两秒，别开视线：“送医院。”

　　“啊？”

　　“送医院！”

　　叶枫不敢再多问，赶紧招呼人把地上这位往车上抬。傅深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腿——被那只手攥过的地方，洇着一小块汗渍。他眉头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