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颗易碎星》渡野川

1、室友不好惹

　　海宁的天总是沉的，灰雾裹着雨丝，压得人连呼吸都发闷。

　　江叙攥着印着医院logo的塑料袋，站在台阶上看雨。冰凉的雨珠砸在掌心，晕开一小片浑浊的湿痕，像他眼底散不去的灰雾。

　　烦。

　　抑郁症把他的世界调成了低饱和色调，连开学日都裹着烦躁。这是他第五次来拿药，也是休学一年后，重新踏进高二课堂的日子。他怕极了那些打量的目光——好奇的、同情的、带着疏离的，每一道都像针，扎得他想缩起来，于是他用尖锐的外壳包裹自己脆弱的心。
　　站在一中的校门口，江叙低着头，旁边王娟秀女士正提着他那死沉的行李箱，还有一些有的没的东西在他旁边絮絮叨叨的：“妈妈不强求你，只是希望你能够进去交些朋友，让自己变得越来越好……”
　　又是这些。这几年转过很多所学校，这些话他已经听到过很多遍了。
　　江叙还是低着头闷闷的说了声“嗯”
　　曾娟秀女士已经习惯了她儿子总是这样，总是沉浸在自己一个人的世界里，阳光也照不进去。身为一个母亲，她总是焦急的，可是却也改变不了什么。
　　曾娟秀帮他把行李箱和东西搬到校门口，江叙扫了一眼校园内，声音淡的像水对自己的妈妈说：“我自己提着进去吧，你早点回去休息”
　　仿佛早已是猜到了她会说什么，便说：“没事，我一个人多搬几次就行了，你去忙你的工作吧”
　　曾娟秀不敢强求，她只好暗暗叹了口气，跟她说了几句，便转身走了。
　　东西堆的老高，但是江叙还是决定一次搬完，于是他就成了整个校园里最滑稽的人，一路上引来不少学生好奇的目光，他讨厌别人的目光，于是便低着头，什么也不看。
　　走过楼梯间的拐角处“砰”的一声——他撞上人了。
　　只看到面前人怀里的书撒了一地，他急忙丢下自己的东西，弯下腰去帮那个倒霉蛋捡书，药瓶、笔记本撒了一地，原本安静的楼道瞬间沸腾，许多在宿舍里面休息的学生不满的探出头来。
　　“小声点啊！”
　　“这届新生真的是 ”
　　“最烦这种人了”
　　江叙顾不了这么多慌乱的捡起别人的书，塞在他怀里，抬眼对上那人的目光。
　　冰冷，和自己一样的冰冷。这是江叙能想到的第一个形容词。
　　“对不起”江叙的声音细得像蚊子“我要搬的东西太多了，没看路”
　　“眼瞎吗？”那人的声音冷冰冰的，像冬天的湖水。
　　江叙本就敏感的神经被刺痛，便习惯的用冰冷的铠甲保护自己，他反唇讥讽：“摆什么臭脸？谁欠你钱了？”
　　那人没在跟他说话，只是沉默了，捡起了自己的东西，然后把江叙的行李箱拉起来，递给他。
　　江叙拉着行李箱就往自己的寝室走，再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拉着行李箱到302寝室时，看见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靠门的位置坐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他正在刷题，看见江叙来了含糊的说声“你好，我叫林野”便飞快的低下头，阳台上有个男生正叼着糖看风景，听见动静也撇了过来：“哟，新室友，我叫赵双，以后我罩着你啊”
　　江叙小声的做了自我介绍，便爬上自己的床整理。
　　“嗨”没过一会儿，床下传来一声小心翼翼的声音。
　　江叙把头往下一探是林野，他右手拿着一块饼干递给他，左手怀里还拿着一包里面缺了一块，显然是刚刚打开的。
　　江叙伸手接了，这是他第一次接受别人的好意，小声的说了句谢谢。
　　林野对他腼腆的笑笑，便去阳台继续分享给赵双。
　　他坐在床上，小口的吃着饼干突然铁门发出一声巨响，门口出现一个有点熟悉的身影。紧接着就感觉有什么东西飞在自己床上来了，仔细一看，是自己在走廊里面落下的东西。
　　还没缓过神来，抬头就听见了更加熟悉的声音：“高二3班，陆顾安”
　　怎么是他？！
　　陆顾安没管他震惊的眼神，自顾自的爬上了江叙对面的床，然后开始铺床。
　　江叙觉得尴尬，便下了床走到桌子前开始整理自己的药。
　　“喂！”是陆顾安“你的药”话音刚落，一瓶药便准确的飞到了江叙的桌子上。
　　江叙抬头望着他，干巴巴的说了句谢谢。
　　等到下午大家都收拾完了，四个床位干干净净，整整洁洁。
　　自来熟的赵野早就趴在上铺唠完家常，一会儿聊食堂，一会儿聊军训，嘴就没停过；戴眼镜的林野安安静静待在桌边，偶尔接两句，温和又分寸，从不乱打探隐私。
　　就江叙还是放不开，局促地坐在自己床边，手悄悄攥着床单一角，怕谁多看他两眼，怕话题拐到自己身上。
　　果然，赵野聊嗨了，随口就问：“对了江叙，你之前好像休学一年啊？咋回事啊，生病啦？”
　　这话一落，寝室瞬间安静。
　　江叙浑身一僵，指尖瞬间发白，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一点点褪成浅白。
　　没等他憋出半个字，陆顾安要直接抬眼，语气冷得扎人，怼得毫不客气：“随便打探别人的隐私……不好吧？”
　　陆顾安啧了声：“嘴碎招人烦你知不知道？”
　　场面一下有点尴尬。
　　林野赶紧打圆场，推了推眼镜：“行了赵野，别乱问，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咱们以后好好相处就行。”
　　赵野挠挠头，也反应过来自己冒失，讪讪改口：“哦哦，抱歉啊，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八卦上头了。”
　　江叙低着头，心口又酸又暖。
　　他最怕的提问，被陆顾安一句硬邦邦的话，直接挡得干干净净。他偷偷瞄了一眼陆顾安，便听见他说道：“别这副样子，搞得像我们欺负你似的”
　　嘴上依旧刻薄，却从头到尾，把他的秘密捂得严严实实。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寝室灯光亮起。
　　四个少年，一个大大咧咧，一个温和稳重，一个胆小敏感，一个嘴硬护短。
　　一室烟火，悄悄把江叙那些藏了好久的不安，轻轻压下去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