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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苏婉宁 阎君的话音 ...

  •   阎君的话音落下,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沈清商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那里,青色的衣袍垂落在脚边,像一捧被遗忘在角落的月光。三千年的岁月在她脸上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眉眼依旧是那般清冷,唇角依旧是那般微微抿着——但若仔细看,能看见她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很淡,像忘川河面偶尔泛起的涟漪。

      “出去看看?”她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调子,却又好像多了些什么,“阎君这是要赶我走?”

      阎君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起来。那笑声在大殿里回荡,惊起了梁上栖息的几只不知名的黑鸟,扑棱棱地飞向殿外。

      “赶你走?”他摇摇头,目光里多了几分无奈,“沈清商,这三界六道里,谁敢赶你走?”

      沈清商没有说话,只是唇角微微弯了弯。

      那笑容很浅,浅得像是不存在,但阎君看见了。他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三千年了,”他说,“你还是这副样子。”

      “什么样子?”

      “看着冷冷淡淡的,好像什么都不在意。”阎君站起身,从高台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可我知道,你在意的东西,比谁都多。”

      沈清商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阎君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生得极高,站在那里像一座山,但看着她的目光却不像山那样冷硬——那目光里有敬重,有惋惜,还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心疼。

      “沈清商,”他轻声说,“你知道我今日叫你来,是为了什么吗?”

      沈清商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不知道。”

      阎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往殿后走去。

      “跟我来。”

      沈清商跟上去。

      殿后是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每一扇门上都刻着一个名字,名字下面是一行小字,记载着那人生卒年月、生平事迹。那些名字密密麻麻,从回廊这头一直排到望不见的尽头,少说也有数十万之众。

      这是阎王殿的“生死簿库”,每一扇门后面,都存放着一部生死簿。

      阎君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那扇门很普通,和其他的门没有什么两样。门上刻着一个名字,名字下面是两行小字:

      苏婉宁
      广平元年生人贞元十二年卒享年十八

      沈清商看着那个名字,等着阎君开口。

      阎君却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四面墙壁上嵌满了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放着一卷竹简。阎君走到东墙第三排第五个格子前,取下一卷竹简,递给她。

      “你看看这个。”

      沈清商接过竹简,缓缓展开。

      竹简上记载的是一个女子的生平——

      苏婉宁,广平元年生于江南道湖州乌程县。父苏明,母王氏,世代务农,家贫。婉宁幼时聪慧,七岁能绣花,九岁能织布,十二岁时已被乡人称为“苏家绣娘”,绣品能换银钱贴补家用。

      广平十二年,江南大旱,颗粒无收。苏明病故,王氏改嫁,婉宁独自扶养幼弟,昼夜刺绣,十指尽裂。

      广平十五年,弟苏安年十三,入私塾读书,束脩皆由婉宁刺绣所出。

      广平十八年,苏安考中秀才,入县学。婉宁年二十二,已过及笄之年,乡人议亲,皆因家贫无嫁妆而作罢。

      广平二十一年,苏安中举人,入京赴试。婉宁送至村口,弟跪地叩首,曰:“姐待我恩重如山,此去若得功名,必接姐入京,共享富贵。”

      婉宁扶起他,替他整了整衣襟,笑着说:“去吧,姐姐等你。”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弟弟的面。

      广平二十二年春,苏安高中进士,授官翰林院庶吉士。他托人带信回乡,说待安顿好就来接姐姐。

      信到的那一日,婉宁正在绣一幅嫁衣。那是她接的最后一桩生意——邻村一个姑娘要出嫁,家里拿不出银子置办嫁衣,便求到她门上。她接了,日夜赶工,绣了整整一个月。

      嫁衣绣好的那天黄昏,她收拾好针线,准备去邻村交货。

      然后山匪来了。

      那是一股流窜多年的山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冲进村子就开始烧杀抢掠。婉宁抱着那件嫁衣往外跑,跑过晒谷场,跑过村口的老槐树,跑到半山腰——

      被追上了。

      她被按在地上,嫁衣被撕碎,衣裳被撕碎,那些粗野的笑声像刀子一样扎进耳朵里。她拼命挣扎,拼命挣扎,最后挣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摸到了一块石头。

      她用那块石头,砸在了离她最近的那个匪徒头上。

      血溅了她一脸。

      然后是一刀。

      那一刀砍在她的肩膀上,疼得她几乎晕过去。但她没有晕,她咬着牙爬起来,往悬崖边跑。

      身后是追来的脚步声,是那些污言秽语,是刀锋划破空气的呼啸。

      她跑到悬崖边,回头看了一眼。

      看的是家的方向。

      那里有弟弟的信,有她绣了半辈子的针线,有她等了很多很多年的、那个说要接她去享福的人。

      然后她跳了下去。

      沈清商合上竹简,沉默了很久。

      阎君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死后,”沈清商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她的弟弟呢?”

      “苏安?”阎君叹了口气,“他等了三个月,没有等到姐姐的消息,便托人回乡打听。得知姐姐的死讯后,他辞了官,回到家乡,在姐姐坟前守了三年。三年后郁郁而终,死的时候才二十七岁。”

      沈清商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他临终前,让人把那件嫁衣的碎片缝好,和他葬在一起。”阎君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说,这辈子没能让姐姐穿上嫁衣,下辈子,换他来娶她。”

      沈清商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可是她不肯过河。”阎君说。

      沈清商微微一怔。

      “苏婉宁,死后到了忘川,在望乡台上站了整整一百年。”阎君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她不肯渡河,不肯喝汤,不肯过桥。她就站在那里,日日望着人间,等那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一百年?”

      “一百年。”阎君点点头,“后来实在等不下去了,便开始往忘川河走。她不坐船,不等人渡,就那么往河里走。走到河心,沉下去,浮起来,再沉下去,再浮起来。整整一千年。”

      沈清商的手指微微收紧,握着那卷竹简。

      “她沉了一千年?”她的声音有些哑。

      “一千年。”阎君看着她,“你知道忘川河底是什么吗?”

      沈清商没有说话。

      “是执念。”阎君说,“是那些渡不过河的人,沉下去之后,化作的执念。那些执念会缠住每一个经过的人,把他们往下拖,拖进河底,变成新的执念。苏婉宁在河心里沉了一千年,被执念缠了一千年,却始终没有沉到底。”

      他顿了顿,轻声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清商摇摇头。

      “因为她心里的执念,比河底那些加起来还要深。”阎君说,“那些执念缠不住她,拖不动她。她在河心里,反而成了忘川的一部分——不是执念的那部分,是……是等的那部分。”

      沈清商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竹简,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着那个叫苏婉宁的女子短暂的一生——

      七岁能绣花,九岁能织布,十二岁养家糊口,二十二岁未嫁,二十五岁死于山匪之手。

      一生那么短,短到写不满一卷竹简。

      一生又那么长,长到在忘川河里沉了一千年,还没有沉到底。

      “她现在呢?”沈清商问。

      阎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跟我来。”

      他们从阎王殿后门出去,穿过一片灰蒙蒙的雾气,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沈清商以为他们要走到忘川的尽头了,雾气才渐渐淡去,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望乡台。

      忘川边上最高的地方,一座石砌的高台,台上有栏杆,栏杆上系满了红色的布条。那些布条在风里飘动,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每一面都写着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一缕望乡的目光。

      沈清商站在台下,往上看。

      望乡台上,站着一个红衣的女子。

      那红色很旧了,旧得有些发暗,在灰蒙蒙的雾气里显得格外刺眼。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像一朵开了一千年的花,开得花瓣都快要凋零了,却还固执地站在那里。

      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吹得她的长发凌乱地飞舞。但她没有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她就那么望着远方,望着灰雾深处,望着——

      望着人间。

      “苏婉宁。”阎君喊了一声。

      台上的女子没有动。

      “苏婉宁!”阎君又喊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大了些。

      台上的女子终于动了动。她缓缓转过头来,往下看。

      沈清商看见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柳眉杏眼,樱桃小口,是江南女子那种温婉的长相。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悲伤,不是绝望,不是愤怒,不是怨恨。就是什么都没有。空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像忘川河底那些沉了一千年的石头。

      “阎君。”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了,“您来了。”

      阎君点点头,指着身边的沈清商:“这是孟婆,沈清商。”

      苏婉宁的目光落在沈清商身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弯了弯嘴角,算是笑了。

      “孟婆好。”她说,声音依旧沙哑,“您熬的汤,我听过很多次。都说很好喝。”

      沈清商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抹勉强的笑,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揪了一下。

      很轻,很轻,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从不知名的地方伸出来,在她心上绕了一圈。

      “你听过?”她问,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苏婉宁点点头,目光又转回远方,转回灰雾深处:“亡魂们过奈何桥的时候,会说起。说孟婆汤很好喝,喝了就什么都忘了。说孟婆人很好,递汤的时候,手总是暖的。”

      她顿了顿,轻声说:“我有时候会想,要是能喝一碗就好了。喝了,就不用在这里站着了。”

      沈清商走上望乡台,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灰雾深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雾气,无穷无尽的雾气,翻涌着,流动着,把一切都吞没在里面。

      “你想忘吗?”沈清商轻声问。

      苏婉宁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清商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轻轻摇了摇头。

      “不想。”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忘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沈清商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下颌柔和,是那种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的长相。但她的眼睛里,依旧是那一片空洞——不,不是空洞。沈清商忽然发现,那不是空洞。

      那是海。

      很深很深的海,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藏着惊涛骇浪。那些浪头一千年两千年地翻涌,却始终没有冲破海面,只是在最深处,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她的心。

      “你等他?”沈清商问。

      苏婉宁点点头。

      “等了多少年了?”

      苏婉宁想了想,摇摇头:“不记得了。”

      “一千多年了。”阎君的声音从台下传来,“她在这里站了一百多年,在河里沉了一千多年。加起来,也快一千二百年了。”

      沈清商听着那个数字,心里那根丝线又被揪了一下。

      一千二百年。

      她在这里熬了三千年,送走了多少亡魂,早已数不清了。但她从来没有这样站在望乡台上,一等就是一千二百年。

      “你冷吗?”她忽然问。

      苏婉宁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但很快就消失了。

      “冷?”她重复着这个字,像是在努力理解它的意思,“我不知道。我很久没有……没有感觉了。”

      沈清商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忘川河底的石头,凉得像千年不化的寒冰。但沈清商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

      “现在呢?”她轻声问,“有感觉吗?”

      苏婉宁低着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很暖,暖得不像是在冥界,暖得像是……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弟弟还小的时候,她牵着他去私塾,他的手就是这样,被她握在掌心里,暖烘烘的。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那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得她几乎不认识。她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只手的主人——那个穿着青衣的女子,眉眼清冷,唇角却带着一抹极淡极淡的温柔。

      “你……”她的声音哑得更厉害了,“你的手……好暖。”

      沈清商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一吹就会散,却又很真,真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我是熬汤的,”她说,“天天守着火,手自然就暖了。”

      苏婉宁看着她,看着她唇边那抹笑,忽然觉得心里那一片深海,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像一颗石子投进去,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沈清商看着她,目光柔和得像三月的春水:“你接着等。等到了,告诉我一声。”

      苏婉宁愣住了。

      “告……告诉你?”她重复着,像是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沈清商点点头,握着她的手轻轻紧了紧:“我熬的汤,你还没喝过。等你不等了,或者等到了,来孟婆庄找我。我熬一碗最好的给你喝。”

      苏婉宁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一千年了。

      一千二百年了。

      她站在这里,站在望乡台上,站在忘川河里,站在无边的等待里。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没有人问她冷不冷,没有人握她的手,没有人说——

      我熬一碗最好的给你喝。

      “你……”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你为什么要……”

      她没有说完,沈清商却好像听懂了。

      沈清商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那东西很温柔,温柔得让人想哭,却又带着一点点说不清的悲伤。

      “因为,”沈清商轻声说,“等人这件事,我也懂。”

      苏婉宁怔住了。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沈清商已经松开她的手,转身往台下走了。

      她站在台上,看着那个青色的背影慢慢走下石阶,慢慢走进灰雾里。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袂飘起来,像一只欲飞的蝶。

      “孟婆——”她忽然喊出声。

      沈清商停下来,回过头。

      苏婉宁站在台上,红衣在风里猎猎作响,长发乱成一团。她的眼眶红红的,却没有眼泪落下来——也许在忘川待久了,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你等的人,”她问,“等到了吗?”

      沈清商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有苦涩,有温柔,有期待,有孤独。有三千年的岁月,和岁月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

      “还在等。”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雾里。

      苏婉宁站在望乡台上,看着那个背影彻底消失不见。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被另一个人握着,握了很久很久。直到现在,那温度还留在她的手心里,暖烘烘的,像一团小小的火。

      她把那只手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那团火在那里,暖着她一千二百年没有暖过的心。

      沈清商走下望乡台的时候,阎君还在那里等着。

      他看着她从雾里走出来,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他说,“嘴上冷冷淡淡的,心里怎么就这么软?”

      沈清商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阎君摇摇头,背着手往前走。沈清商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慢慢往孟婆庄的方向走。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看她吗?”阎君忽然问。

      沈清商想了想:“因为她等了太久?”

      “这是一方面。”阎君说,“另一方面,是因为……”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沈清商等着他。

      阎君沉默着走了很久,久到孟婆庄的轮廓已经在雾里隐约可见,他才终于开口:

      “因为她等的那个人,快来了。”

      沈清商脚步一顿。

      阎君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苏安的转世,”他说,“这几日就要过忘川了。”

      沈清商怔住了。

      阎君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他轮回了十二世,每一世都活不长。最长的一世活到三十五岁,最短的一世只活了三天。十二世,每一世都是孤身一人,终生未娶。”

      “为什么?”

      “因为他在等。”阎君说,“等一个穿嫁衣的人。”

      沈清商沉默了。

      “他每一世死前,都会让人在他身边放一件东西。”阎君的声音很轻,“一件红色的东西。有时候是一块帕子,有时候是一朵绢花,有时候是一截红绳。他闭眼之前,会握着那东西,轻声说一句话。”

      “什么话?”

      阎君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姐姐,我来接你了。”

      风从忘川河面上吹过来,吹得沈清商的衣袂轻轻飘动。

      她站在那里,看着阎君,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孟婆庄,看着灰雾里浮浮沉沉的亡魂们。

      心里那根丝线,又被狠狠揪了一下。

      这一回,揪得有些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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