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神爱你呀! [gb]》椰子曼曼

8、喜欢与爱 从游乐场走

　　从游乐场走出时，夜风已经带了几分凉意。
　　斑斓的灯光追在两人背后，越走越淡，直到彻底融进了街道的暗色里。

　　谢寻走在沈清辞身后，手插进外套口袋。
　　他沉默了一路，直到俩人已经快走回S大的校门口，他才开口。
　　“怎么样，今天体验到的快乐，令你满意了吗？”

　　沈清辞伸了个懒腰，姿态舒展得像一只吃饱了的猫。
　　“嗯，很满意。”
　　她的回答轻快，理所当然。仿佛那一场由她亲手炮制的游乐场闹剧，不过是一道开胃小菜。

　　谢寻没说什么，继续走着。
　　今晚他的精神消耗极大，只想直接尽快回到宿舍，好好睡上一觉。

　　校园的大门已经遥遥在望，石柱上的灯把路面染成一块块橙黄。
　　夜深了，门口已经几乎没有学生进出。
　　可就在不远处，校门侧边的一棵梧桐树下，一对情侣正旁若无人地拥吻。
　　路灯的光线穿过枝叶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女孩踮着脚，男孩弯着腰，姿态亲密而缱绻。

　　谢寻的视线只在那边停留了半秒，便微微别过脸，迅速移开了目光。

　　沈清辞的反应却截然相反。
　　她非但没移开视线，反而饶有兴致地停下了脚步，甚至还拉住了正想往前走的谢寻。
　　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直直地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专注又认真。
　　“这个……应该就是你们人类感情里的‘喜’了吧？也就是‘喜欢’的情绪？”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认真的思索，像是正在努力学习着人类的情感。

　　谢寻的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稍稍拉开一点距离，低声纠正：“这不只是‘喜欢’。”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用词。
　　“是‘爱’。”

　　“爱？”
　　沈清辞咀嚼着这个字眼，黑曜石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更浓厚的兴趣。
　　对她而言，这个字她听过太多遍、却始终没能触碰到它实质。
　　"爱和喜欢，有什么不同？"
　　"喜欢，是觉得一样东西很好。"谢寻像是在向她讲述一条常识，"爱，就是哪怕这样东西有缺陷，但还是喜欢，还是不离不弃。"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说实话，谢寻其实觉得自己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发言权。
　　他活了十九年，大多数时候都在应付一具快要坏掉的身体，哪有功夫去谈爱。

　　然而，就在他准备收回话题的时候，衣领却猛地被扯了一把。
　　谢寻的个子不矮，即使沈清辞穿了带跟的短靴，依然比她高出半个头。
　　这一扯，一股向下的力量传来，他猝不及防，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猛地低下头去。

　　下一秒，他僵住了。
　　沈清辞就在他眼前，近到他能看见她瞳孔里折射的昏黄路灯灯光，近到他们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她的睫毛很长，离这么近时，谢寻才发现，她眼尾有一颗极小的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再近一点，只要再近一点，他们的嘴唇就会像校门口那对情侣一样，触碰到一起。

　　谢寻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忘了挣扎，甚至快忘记了呼吸，只感觉到被他用冥想和理智牢牢束缚住的心脏，在这一刻几乎彻底失控。
　　它像一面被擂响的战鼓，每一声都沉重有力，震得他整个胸腔都在发麻。血液在瞬间被加热，奔涌着冲向四肢百骸，最后汇集到脸上。

　　但是，沈清辞却顿住了。
　　她没有再靠近，只是维持着这个极度暧昧的姿势，和他对视着，思绪戛然而止。

　　就在这一刻，某种极其陌生的情绪，像一道闪电，毫无预兆地劈中了她的神识。
　　那感觉如此熟悉，又如此遥远，像是某段埋藏在极深处的记忆，被这一刻的距离猝不及防地触动了。

　　这个场景，为何对她而言，如此地熟悉……
　　她仍维持着拉住他衣领的姿势，却已经有些身不由己地出了神。

　　这停顿的几秒钟，对谢寻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沈清辞笑了，就如同恶作剧一般。
　　“你的心跳，很快。”
　　谢寻：“……”

　　因为共感的契约，她当然也能感受到他的心跳。
　　此刻他那狂乱的心跳，对她来说，就像是黑夜里的篝火，清晰而灼热，无法忽视。

　　她带着几分天真的探究，继续问道：“这个，就是你刚才所说的，'爱'的情绪么？”

　　谢寻的脸唰地一下，比刚才更红了。
　　他立刻站直了身子，往后退了半步，整了整被扯乱的衣领。
　　“这叫做‘惊吓’。”
　　“突然扯别人领子，换作谁，都会吓得心跳变快。”

　　“是嘛……”
　　沈清辞松开手，低头打量了一眼指尖，不置可否。
　　“原来如此。”

　　似乎是接受了他这个说法，她松开还捏着他衣领的手，顺手帮他抚平了上面被自己抓出来的褶皱。
　　指尖不经意地划过他的锁骨，带来一阵微凉的、战栗的触感。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在胸腔里比平时更用力地跳着。

　　“原来这叫做惊吓啊……”她喃喃自语，像是在回味。
　　那种感觉，和之前在过山车上感知到的快乐情绪，完全不同。

　　虽然谢寻说这种情绪是惊吓，但沈清辞敏锐地察觉到，这其中还混杂着其他更复杂、更隐秘的东西。
　　她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到谢寻身上，觉得更有趣了。

　　她向前一步，又凑近了他一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飘飘地说道：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真正的‘爱’，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味道，像暗夜里悄然绽放的罂粟。

　　谢寻的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看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我要回去了。”
　　他丢下这句话，声音刻意比平时更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皇。

　　沈清辞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颀长的背影，懒懒地弯了弯唇角。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和谢寻开玩笑。
　　当他走到学校门口时，却被尽职尽责的门卫大爷拦了下来。
　　大爷指了指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清晰地指向了十一点半。
　　门禁时间已过，任凭谢寻如何解释，大爷都坚决不肯开门，除非给他记过。
　　谢寻站在冰冷的铁门外，晚风吹得他单薄的衣衫飞扬。
　　被记过处分，这可是他不愿看到的局面。
　　从小到大，孤儿院里的教育让他形成了颇为循规蹈矩的性格。
　　他的外形本就足够惹眼，他不想自己的行为，也同样地出格。

　　沈清辞就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双手揣在外套口袋里，姿态闲散，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
　　“怎么，回不去了？”

　　谢寻抿紧了唇，没说话，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无力的失落。

　　“那个逼仄的破宿舍，有什么好住的。”
　　她开口，声音轻飘飘的，“不如住到我家。”

　　去她家？这比让他夜宿街头还要让他感到恐慌。
　　这个随心所欲的神明，说不定什么时候又心血来潮，让自己折腾不休。

　　“不用。”他的声音干涩，透着一股疏离。
　　“哦？”沈清辞挑了挑眉，“那你想去哪儿？躺在大门口？还是公园的长椅？”
　　她压低了声音：“别忘了我们的契约。你如果打算在外面冻一夜，那我恐怕也要陪着你体验一整晚的寒冷和狼狈。”

　　说罢，沈清辞已经转身往前走了。
　　她只将背影留给了谢寻，轻飘飘说了一句：“跟上来。”
　　谢寻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

　　谢寻从没想过，神明也会有住处。
　　在他的概念里，神的居所应该是某个宽敞空旷的存在，带着某种超脱尘世的冷清气质。

　　然而，他们走了将近二十分钟，路越走越窄，霓虹灯招牌越来越密，头顶的天空被两侧楼房越压越低，最后只剩下一条细细的缝。
　　街道也变得越来越热闹，烧烤摊的烟气、炸串的油香、人来人往的气息，全都混在一起，浓稠得化不开。

　　这里是S市中心的一个城中村。

　　“你住在这里？”
　　一个活了千万年的神明，竟会住在这种地方？

　　沈清辞转过头，对上他困惑的视线，轻笑一声。
　　“怎么，很意外？”
　　她没等他回答，便继续迈开步子，朝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巷子走去。
　　“这里是人间最有烟火气的地方，不是吗？”

　　谢寻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巷子很暗，只有旁边贫穷人家窗户里透出的光，勉强能照亮脚下的路。
　　路面坑坑洼洼，积着不知名的污水。

　　终于，沈清辞在一栋看起来比周围的房子还要破旧几分的三层自建楼前，停下了脚步。
　　她从外套里侧的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了门。
　　“进来吧。”

　　谢寻跟着沈清辞迈过门槛，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门内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谢寻下意识地停住脚步，眉心微蹙。

　　沈清辞却早已轻车熟路，径直走了进去。
　　随后，她“啪”地打了一声响指，整个房间瞬间被点亮。

　　谢寻差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他亲眼看见这栋楼，明明外观是一个三层的破旧自建民居，外墙斑驳，窗户还有一扇是用胶带糊着的。
　　可眼前的空间，却是一间挑高至少十米的别墅。
　　穹顶上悬挂着一盏造型繁复的水晶吊灯，璀璨夺目。脚下是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地面，映出头顶华光，仿佛踩着一片星河。
　　月色漫进来，铺了半地银霜。正前方，一道优雅的弧形楼梯盘旋而上，通往未知的二层。
　　最让他震撼的是客厅一侧的整面墙壁。准确来说，那并非墙壁，而是一整块巨大的落地玻璃。
　　玻璃之外，是一个静谧的庭院。庭院中央有一棵树，树形极开，枝桠赤红如燃霞，叶片垂落九色光雨。
　　这种树，谢寻曾在古书《山海经》中读到过，被称作“不死树”，是神话中才有的仙树。

　　“怎么，又被吓到了？”沈清辞的声音从他身旁传来。
　　她已经脱下了外套，随意地搭在廊道的衣架上，然后赤着脚，踩上冰凉光滑的大理石地面。
　　她的姿态是那样自然，仿佛她生来就该属于这里。

　　谢寻把目光从庭院收回来，追随着她的身影。

　　“客房在二楼，最里头那间。”
　　她停在二楼的廊道上，侧过脸来看他，“应该无需我亲自给你带路吧？”

　　月光落在她脸侧，把她漫不经心的轮廓勾得异常清晰。
　　她就那么站着，像是等着自己的宠物，乖乖地回到专属的笼里。

　　谢寻没有说话，但也顺从她的意志，继续往前走去。

　　二楼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收了所有声响。
　　走廊两侧摆着一些不知名的器物，有青铜质感的香炉，有卷起来的古旧画轴，还有几个形状奇异的木盒，盒身上刻着看不懂的纹样。
　　谢寻推开那扇属于自己的房门，里面的景象再次让他确认，这位神明的品味，奢华到了极点。
　　房间的面积比他整个宿舍还要大，同样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楼下的庭院。
　　柔软的羊毛地毯，舒适的加大双人床，独立的衣帽间和浴室……所有的一切，都精致得无可挑剔。

　　可越在这房间里待得久一点，谢寻就越是感受到某种东西——
　　孤独。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在路上所说的那句话。
　　“这里是人间最有烟火气的地方，不是吗？”

　　或许，城中村里那嘈杂的烟火气，才是沈清辞最向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