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上 大胤朝,承 ...
-
大胤朝,承平二十三年,冬。
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着帝京,仿佛一块浸透了污水的棉絮,随时要挤出冰凉的雪粒。寒风从朱雀大街的尽头呼啸而来,卷起青石板缝隙里积攒的尘土,打着旋儿扑向街巷深处一座朱门紧闭的府邸。
府邸门楣上,原本鎏金的“谢府”二字早已斑驳黯淡。门前的石狮缺了一只眼睛,空洞的眼窝里塞着枯叶。这条曾车水马龙的街巷,如今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屋檐的呜咽声。偶有行人经过,也多是低头疾走,目光匆匆掠过那紧闭的大门,仿佛多看一秒便会沾染晦气。
府内,又是另一番光景。
虽已入冬,廊下却不见该有的炭盆暖炉。庭中那株百年老梅开得正盛,红梅如血,香气凛冽,却无人驻足欣赏。仆役们脚步匆匆,面色惶恐,端着简单的食盒穿行于回廊时,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三分。整座府邸,弥漫着一种紧绷的、近乎窒息的气息——那是大厦将倾前,朽木不堪重负的呻吟。
府邸深处,一处偏远僻静的院落里,窗户半开。
十五岁的谢知微裹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坐在窗前。她的面容尚存几分少女的稚嫩,但那双眼睛却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眼瞳是极深的褐色,看人时目光不闪不避,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接掂量内里的骨头有几两重。
此刻,她正盯着院中一个扫地的老仆。
那老仆姓李,在谢府干了三十年,是看着谢知微长大的。此刻他握着扫帚,正一丝不苟地清扫梅树下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规律,每一下的幅度、力道几乎分毫不差。
谢知微的目光,落在他握扫帚的手上。
食指第二节,有一道极细微的、反复摩擦形成的茧子——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一个扫了三十年地的老仆,怎会有文人的笔茧?
她的视线缓缓上移。
老仆低头时,脖颈后方衣领下,露出一小片皮肤。肤色比脸部和手部明显白皙细腻,与常年户外劳作该有的粗糙黝黑截然不同。
呼吸。
谢知微在心中默数。老仆扫完一个来回,驻足喘息。胸腔起伏的频率平稳得过分,不像劳作后的喘息,倒像……刻意控制的节奏。
“阿姐,你在看什么?”
一个稚嫩的声音打断她的观察。六岁的谢明安趴在桌边,小手扯了扯她的袖子。男孩脸蛋圆润,眼睛又大又亮,只是面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谢知微收回目光,揉了揉弟弟的脑袋,声音放柔:“看梅花。今年的花开得真好。”
“可是阿爹说,我们出不去,看不了外面的梅花。”谢明安瘪瘪嘴,有些委屈,“阿姐,我们为什么要一直待在家里?我想去街上看糖人。”
谢知微心头一紧,面上却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块用油纸仔细包着的麦芽糖,掰了一小块塞进弟弟嘴里:“乖,等开春了,阿姐带你去。”
等开春?
她不知道还有没有开春。
三个月前,她的父亲谢垣,官拜大理寺少卿,因卷入东宫“香料案”被停职查办。虽未下狱,但谢府已被变相软禁。往日门庭若市的景象一夜间烟消云散,亲朋故旧避之不及,连府中下人都在陆续寻借口离开。昔日煊赫的谢家,如今只剩一副摇摇欲坠的空架子。
而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小姐,小姐!”一个急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一个穿着藕荷色夹袄的丫鬟喘着气跑进来,是她的贴身侍女云雀,也是府里为数不多还留下的旧人。“二老爷……二老爷又来了!在正厅跟老爷吵起来了!”
谢知微神色一凛,将弟弟交给旁边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嬷嬷照看,起身便往外走。棉袍下,她的手悄然握紧,指甲掐进掌心。
正厅里,气氛剑拔弩张。
谢垣端坐主位,一身半旧的藏青色直裰,面容清癯,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他脊背挺得笔直,那是多年刑狱生涯磨砺出的风骨,即便身处绝境,也不肯折腰半分。
站在他对面的,是他的庶弟谢峤,也就是谢知微口中的“二叔”。谢峤穿着簇新的宝蓝色锦缎长袍,外罩狐裘,腰间玉佩叮当,与这萧条府邸格格不入。他面皮白净,眉眼与谢垣有三分相似,但气质迥异——谢垣是山岳般的沉峻,谢峤则是流水般的圆滑,此刻那圆滑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焦躁。
“……大哥!你就听我一句劝!把那东西交出去!保命要紧!”谢峤的声音又急又尖,“东宫那是什么地方?太子是什么人?你扛得起吗?!”
谢垣眼皮都没抬,只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交出去?交给谁?交什么?”
“还能是什么?当然是太子……不,是那些贵人想要的‘证据’!”谢峤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却更显急迫,“大哥,你别装了!你手里肯定有东西!不然他们为什么只盯着你不放?你把东西给我,我去周旋,总能换咱们谢家一条活路!”
“活路?”谢垣终于抬眼,目光如冷电般扫过谢峤,“把构陷忠良的伪证坐实,踩着别人的尸骨换来的活路,我谢垣不要,谢家列祖列宗也不会要。”
“迂腐!”谢峤气得跺脚,“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这些?!你自己不想活,也别拖着全家一起死!知微和明安才多大?你忍心让他们给你陪葬?!”
提到儿女,谢垣的神色终于有一丝波动。但那波动转瞬即逝,化为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谢家清白,重于性命。”他缓缓道,“我一生查案断狱,只求‘无愧’二字。今日若为求生而自污,与那些我亲手送进牢狱的奸佞之辈何异?峤弟,你走吧。府中艰难,不必再来了。”
这是逐客令了。
谢峤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指着谢垣,嘴唇哆嗦着,最终狠狠一甩袖子:“好!好!你清高!你了不起!我看你能清高到几时!别到时候跪着求人都没门路!”
他转身欲走,却在门口撞见了静立在那里的谢知微。
少女身量单薄,立在穿堂风中,青色棉袍被吹得贴紧身躯,勾勒出过于纤细的轮廓。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静静地看着谢峤,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像两口古井,倒映着谢峤气急败坏的脸。
谢峤被她看得莫名心头发毛,怒意更盛:“看什么看!没规矩!”
谢知微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声音平稳无波:“二叔慢走。”
谢峤冷哼一声,拂袖而去,狐裘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冷风。
待他走远,谢知微才走进正厅。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父亲身边,提起小火炉上温着的铜壶,将父亲杯中冷茶倒掉,重新斟上热水。动作不疾不徐,指尖稳定。
谢垣看着女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痛惜。他这个长女,自小聪慧异常,心思细腻敏锐得近乎可怕。他曾翻阅她读过的《洗冤录》,书页空白处密密麻麻全是批注,有些见解连他都觉得犀利。若非生为女儿身,假以时日,必是刑狱一道的俊杰。
可如今……
“你都听见了?”谢垣声音沙哑。
“听见了。”谢知微将茶盏轻轻推到他手边,“二叔身上,有‘松烟阁’的墨香,很新。他袖口内侧,沾着一点金粉。指甲缝里,有极细的朱砂痕迹。”
谢垣猛地看向她。
松烟阁,帝京最负盛名的书画铺子,也是某些达官贵人私下交易的隐秘场所。金粉、朱砂……是誊抄重要文书或绘制特殊图样才会用到的。
谢峤一个并无实职的闲散庶子,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还有,”谢知微继续道,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他进门时,左脚先迈过门槛,步幅比平日大了一寸七分。说话时,右手一直下意识地摩挲腰间那块羊脂玉佩,那是他上月新得的,平日爱若珍宝,但刚才他摩挲了十七次,频率不匀,指尖用力。”
谢垣是刑狱老手,立刻听懂了女儿的未尽之言:步幅异常,可能因为心神不宁或急于完成某事;反复摩挲心爱之物,是内心焦虑、寻求安慰的下意识动作。
谢峤在焦虑什么?又急于完成什么?
“他在说谎,或者说,隐瞒了关键。”谢知微垂下眼帘,“他口中的‘周旋’,恐怕不是为谢家,而是为他自己寻一条‘活路’。”
厅内陷入死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许久,谢垣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深重的疲惫,仿佛一瞬间又老了十岁。他伸出手,想摸摸女儿的头,手伸到一半,又颓然落下。
“微儿,”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若……若真有那一天,护好你自己,护好明安。什么都不要管,活下来。”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父亲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悲凉和决绝,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她知道父亲在交代什么。那是一种近乎托孤的绝望。
“不会有那一天的,爹爹。”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斩钉截铁,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无孔不入的寒意,“我们谢家,清白无愧。”
谢垣看着她,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最终只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夜幕降临,谢府早早陷入一片死寂。没有点多少灯烛,廊下黑黢黢的,只有风声呜咽。
谢知微安顿好早已睡熟的弟弟,却没有回自己房间。她悄悄走出偏院,像一道轻烟般融入夜色。
她没有去正院打扰父亲,而是转向了府邸西北角——那里是仆役居住的杂院和下房。往日还算热闹的地方,如今也空了大半,只剩几间屋子透出昏暗的光。
她在阴影里站定,目光锁定了其中一间。
那是管家谢忠的房间。谢忠是家生子,祖孙三代都在谢家为仆,是父亲最信任的人之一。但最近,谢忠有些不对劲。
白天在正厅外,谢知微就注意到了。父亲和二叔争吵时,谢忠本该在厅外候着,以防吩咐。但他当时不在。之后出现时,他靴子边缘沾着一点潮湿的、颜色特殊的泥土——那是府邸后墙根下独有的黏土,因靠近一条废弃的排水暗沟,常年湿润,颜色泛红。
他去后墙根做什么?
还有,他右手虎口处,多了一道新鲜的、细小的割伤,伤口整齐,像是被锋利的纸边所伤。而谢忠最近经手的,只有府中日益缩减的开支账册。
账册和去后墙根,有什么联系?
谢知微屏住呼吸,等待着。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谢忠房间的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一个黑影闪了出来,动作敏捷,全然不像一个年近五旬的老仆。
那黑影贴着墙根,熟门熟路地往后院方向摸去。
谢知微悄无声息地跟上。她身形纤细,又刻意放轻脚步,加上对府中路径了如指掌,竟未被察觉。
黑影果然来到了后墙根。这里荒草丛生,墙下堆着一些废弃的砖石杂物。只见谢忠(黑影)蹲下身,在几块看似随意的石头间摸索片刻,竟抽出了一块松动的墙砖!他将手探入墙洞,似乎在摸索什么,很快,取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小物事,迅速塞入怀中,又将墙砖恢复原状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警惕地四下张望。
谢知微早已缩身躲在一丛枯败的蔷薇花架后,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确认无人后,谢忠匆匆离开,方向却不是回自己房间,而是往府邸更偏僻的西南角——那里是早已废弃的小佛堂。
谢知微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油布包裹的东西不大,看形状,像是一本书册或一叠纸张。藏在如此隐秘的墙洞,又深夜取出,送去废弃佛堂…
她没有再跟去佛堂,那里视野开阔,容易暴露。她迅速退走,回到自己房间,闩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冷意从地面渗透上来,钻进骨髓。
谢忠,父亲最信任的管家,在偷偷转移或藏匿东西。那会是什么?账册?信件?还是……父亲可能保留的、与东宫案有关的某些东西?
如果连谢忠都不可信,这府里,还有谁可信?
她想起白日里那个扫地老仆异常的笔茧和呼吸。想起厨房新来的那个帮工,切菜时握刀的姿势,更像握惯了兵器。想起最近总在角门附近晃悠的那个货郎,叫卖声洪亮,眼神却总是往府内瞟……
一张无形的网,似乎早已悄然收紧,将谢府困在中央。而网外,是无数双或贪婪、或冷酷、或好奇的眼睛。
她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棉袍单薄,挡不住心底漫上来的寒意。喉咙有些发紧,耳朵里又开始出现那种细微的、持续的嗡鸣声,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耳道深处振翅。
这是三年前,母亲病逝那晚开始出现的毛病。大夫说是“心绪惊悸,痰火上升,蒙蔽清窍”,开了安神静心的方子,吃了无数帖,时好时坏。每当她极度紧张或恐惧时,这耳鸣便会变本加厉。
此刻,那嗡鸣声越来越大,几乎要盖过她的心跳。
她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不能乱。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父亲说得对,要活下来,要护住明安。
活下来……第一步,是看清身边到底有多少鬼。
接下来的几天,谢知微表现得异常平静。
她每日晨起照料弟弟,督促他认字读书,闲暇时甚至还有心情在院中那株老梅树下,教弟弟辨认不同形状的梅花花瓣。她脸上偶尔会露出极淡的笑容,仿佛那些笼罩府邸的阴云都与她无关。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眼睛像最精密的罗盘,一刻不停地扫描着周围的一切。
她“偶然”路过厨房,看见新来的帮工王大刀正在剁骨头。刀刃落下,精准地劈开骨节,切口平滑,力道控制得妙到毫巅。这绝不是普通厨帮该有的手艺,倒像……刽子手,或者军中专门处理战利品的悍卒。
她“无意”打翻了茶水,弄湿了给弟弟送点心的丫鬟春杏的裙角。春杏惊慌失措地擦拭,谢知微帮她时,“顺便”注意到她袖口内里绣着一个极小的、歪歪扭扭的“蕙”字。春杏本名小翠,进府才半年,这绣工粗糙的“蕙”字,显然不是她的手笔。是谁的?她替谁传递东西?还是……这衣裙根本就是别人的?
她甚至在一次陪弟弟玩耍时,“不小心”将毽子踢到了那个扫地老李附近。老李弯腰捡起毽子递还,谢知微接过时,指尖“无意”擦过他的虎口。皮肤下的肌肉瞬间绷紧,那是长期练习某种擒拿或短兵相接动作形成的条件反射。
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个人都藏着秘密。
府里的气氛越来越诡异。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表面平静,底下早已滚烫冒泡。
这天傍晚,天空终于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子。
谢知微刚哄睡了弟弟,云雀就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煞白:“小姐,不好了!老爷……老爷吐血了!”
谢知微心脏骤停一拍,立刻起身往外冲。
谢垣的卧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他靠在床头,脸色蜡黄,唇边还残留着擦拭未净的血迹。床边站着府里唯一留下的老大夫,正摇头叹息。
“急火攻心,忧思过甚,伤了心脉。”老大夫低声道,“这病……光靠药石,难啊。”
谢峤竟然也在,站在床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痛心:“大哥,你怎么就……唉!听我的,别再硬扛了!”
谢垣闭着眼,胸口微弱起伏,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谢知微走到床边,握住父亲冰凉的手。那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硌得她掌心发疼。她抬头看向谢峤,目光平静无波:“二叔,爹爹需要静养。”
逐客的意思很明显。
谢峤脸色一僵,但很快又堆起愁容:“微丫头,我知道你担心。但如今府里这光景,大哥又病倒,总得有个主事的人。外面那些债主……还有宫里来的打点……唉!”
“府中事宜,自有忠伯料理。”谢知微淡淡道,“二叔若有心,不如帮忙寻些上好的人参来,给爹爹补补元气。我记得,二叔与‘济世堂’的掌柜相熟。”
谢峤被噎了一下。“济世堂”是帝京最大的药铺,价格昂贵,他方才还暗示府中拮据,此刻被谢知微点出与掌柜相熟,等于揭穿他并非真为府中银钱发愁。他干笑两声:“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我这就去想办法。”说罢,又看了谢垣一眼,才转身离去,步伐比来时快了几分。
谢知微盯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门外廊下。她转头对老大夫和云雀道:“你们先出去吧,我陪爹爹一会儿。”
待屋内只剩父女二人,谢知微才低声开口:“爹爹,你看到了吗?”
谢垣缓缓睁开眼,那双眼虽然浑浊疲惫,深处却依然锐利。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谢峤方才站立的位置,脚下掉落了一小片东西——半片干枯的、暗红色的花瓣。那是“赤焰金兰”的花瓣,一种极其罕见的异域花卉,帝京只有睿亲王府的花房和皇宫暖阁里有少量栽培。此花香气独特,能沾染衣袍数日不散。
谢峤身上,怎么会有睿亲王府或皇宫里才有的东西?
而且,谢峤方才说话时,手指又不自觉地去摩挲腰间玉佩,但这一次,他摩挲的是玉佩背面——那里光滑无纹,并非他平日把玩的正面。
他在紧张什么?是因为靠近病重的兄长,还是因为……提到了“宫里来的打点”?
“风雨……要来了。”谢垣的声音沙哑破碎,他反手用力握住女儿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微儿,记住我的话。不管发生什么,活下去。带着明安,活下去。不要报仇,不要回头。”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谢知微,仿佛要将这句话刻进她的灵魂深处。
谢知微喉咙堵塞,耳鸣声再次尖锐地响起。她看着父亲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和某种近乎预知的绝望,重重地点了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深夜,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白。
谢知微毫无睡意。父亲的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口。她起身,穿上最厚的棉袍,又罩上一件深色的斗篷,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她要去那个废弃的小佛堂
直觉告诉她,那里藏着关键。或许是谢忠转移的东西,或许是其他秘密。她必须知道,在风暴彻底降临前,自己手里还有什么牌,哪怕只是一张废牌。
雪夜提供了最好的掩护,足迹很快会被覆盖,声音也被簌簌落雪吸收。她像一只灵巧的猫,穿过回廊,绕过值夜人打盹的耳房,来到府邸西南角。
小佛堂孤零零地立在一片荒草丛中,年久失修,门窗破烂,在风雪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
谢知微没有立刻进去。她在远处一棵老槐树后蹲伏下来,仔细观察。
佛堂门口没有新鲜的脚印,只有被风吹进去的薄薄一层积雪。里面似乎也没有人活动的迹象。
等了约莫一刻钟,确认安全后,她才小心翼翼地靠近。破烂的木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一条缝,侧身闪了进去。
佛堂内充斥着灰尘和霉腐的气味。正中一尊蒙尘的佛像歪倒在供桌上,蛛网密布。地上散落着破烂的蒲团和香炉碎片。
她的目光迅速扫视。墙角、供桌下、佛像后……最后,落在了供桌下方一块颜色略显不同的地砖上。
那块地砖边缘的灰尘有被轻微拂动的痕迹。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敲击——声音空洞。
下面有东西。
她尝试撬动地砖,边缘果然有些松动。费了些力气,终于将整块地砖掀起。下面是一个不大的暗格,里面赫然放着三个油布包裹。
她的心跳陡然加速。
拿起最上面一个包裹,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借着窗外雪地微弱的反光,她看清封皮上的字——《东宫用度纪要(甲申年冬)》。
甲申年冬,正是太子“突发恶疾”、东宫开始大规模更换香料的前一年!
她屏住呼吸,快速翻看。里面记录着东宫日常用度,包括香料采购的品类、数量、来源、经手人。其中几条记录旁,被人用极细的朱笔做了标记:
“腊月初七,内侍省供‘苏合香’二十斤,实收十八斤,差二斤。掌事太监:高顺。”
“腊月十五,采买‘龙脑香’十斤,货自‘凝香斋’,价昂三成。经手:詹事府主簿赵康。”
“正月廿三,‘安息香’五斤,查验有异,色暗味涩,疑掺杂质。暂存库房,未用。备注:报内侍省,无回音。”
字迹是父亲的,刚劲有力。那些朱笔标记,也是父亲的习惯,用来标注可疑之处。
谢知微的手开始微微颤抖。她继续翻看,在册子最后几页,发现夹着一张单独的药方笺子,上面写着几味药材:血竭、麝香、苏合香、乳香……旁边有父亲的批注:“此方活血通络,常人可用。然血竭用量若逾常三倍,久熏,可致气血妄行,心悸神乱,幻象丛生。”
血竭!
东宫香料中被发现异常超标的,正是血竭!太子症状,也正是心悸、幻觉、狂躁!
而册子记录显示,在东宫正式大规模换用“有问题”的香料前,就已经有少量异常香料流入,并且被人为忽略了!
这不是意外,是早有预谋的渗透!
她拿起第二个油布包,里面是几封书信。信纸已经泛黄,是父亲与一位名叫“沈焕”的御史的通信。信中提及对东宫用度异常的担忧,以及暗中调查的线索,其中就提到了“睿亲王府常有异香出入,似与东宫所用同源”,还提到“东宫属官赵康,与睿亲王府长史过往甚密”。
沈焕御史……谢知微想起来了。两年前,这位沈御史因“构陷亲王”被罢官流放,死于途中。原来,父亲早就怀疑睿亲王,并且曾与人联手调查!
第三个油布包最小,里面只有一枚小小的铜钥匙,以及一张简单的示意图,画着府邸后园假山群的某处,标着一个“匙”字。
钥匙?假山?
谢知微脑中飞快转动。父亲将这份东西藏在这里,必然极其重要。钥匙对应的锁在哪里?假山里藏着什么?是更多证据,还是……父亲预留的生机?
她将册子和书信重新用油布包好,放回暗格,只将那枚小小的铜钥匙和示意图紧紧攥在手心。然后,她将地砖恢复原状,仔细拂去自己留下的痕迹。
必须立刻去后园假山!
她刚起身,耳朵里那持续的嗡鸣声突然毫无征兆地变得尖锐无比,像一根烧红的针直刺脑髓!同时,一股极度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来!
不对!
太安静了!
刚才进来时,还能听到外面风雪的呜咽和枯枝摇晃的声音。此刻,外面一片死寂。
那不是自然的寂静,而是……很多人的呼吸被刻意压抑后,形成的某种充满压迫感的“空”!
她猛地转头,透过佛堂破烂的窗棂向外望去。
影影绰绰,无数黑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将这座荒僻的小佛堂围了起来。他们身着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手中兵刃在雪光映照下,反射出冰冷的寒芒。
没有喊杀声,没有脚步声。
只有一片肃杀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谢知微的心脏瞬间沉入冰窟。
来了。
父亲预感的风暴,来了。
不是明天,不是后天,就是现在,这个大雪纷飞的深夜!
她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耳鸣声尖锐到几乎让她晕眩。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她的目光飞速扫视佛堂。前门、后窗(如果有)、侧墙的破洞……全部被堵死了。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人数众多,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合围。
硬闯,是死路一条。
她迅速蹲下身,将铜钥匙和示意图塞进贴身的荷包,又将荷包的带子在内衣上牢牢系紧。然后,她快速脱下深色的斗篷,团成一团,塞进供桌下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接着,她抓起一把香炉灰,毫不犹豫地抹在自己脸上、手上、脖颈上,又将头发扯乱,抓起地上一个破烂的蒲团,蜷缩到佛像后方最黑暗的角落里,用蒲团半遮住身体。
做完这一切,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几乎就在她蜷缩好的同时——
“砰!”
佛堂破烂的木门被粗暴地踹开!狂风卷着雪花呼啸而入!
数十名黑衣蒙面人鱼贯而入,动作迅捷,训练有素。他们手中的刀剑出鞘,寒气逼人。
为首一人身形高大,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整个佛堂。他走到供桌前,看了一眼歪倒的佛像,又看了看地上散乱的杂物,最后,目光落在了供桌下方。
谢知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那人的目光在她刚才动过的那块地砖上停留了一瞬。
“搜!”首领的声音冰冷沙哑,不带一丝感情。
黑衣人立刻散开,翻箱倒柜,剑尖挑开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供桌被掀翻,破烂的蒲团被踢飞,连墙角的蛛网都被剑风搅碎。
一个黑衣人朝着佛像后方走来。
谢知微屏住呼吸,将身体缩得更紧,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她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跳动,耳鸣声尖锐刺耳,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嗡嗡作响。
黑衣人的脚步停在佛像旁。他似乎看了一眼蜷缩在阴影里的“破烂”身影,用剑尖挑了挑盖在她身上的蒲团。
灰尘簌簌落下。
谢知微闭着眼,浑身僵硬,控制着每一块肌肉保持松弛,模仿昏迷或濒死之人。脸上混合着灰尘和香灰,脏污不堪,在昏暗光线下,与这破败环境几乎不分彼此。
剑尖在她身上停顿了不到一息。
“头儿,没人。只有个快冻死的乞丐婆子。”黑衣人回头道,语气带着一丝厌恶。
首领皱了皱眉,再次环视一周。他的目光扫过佛像后那个肮脏蜷缩的身影,并未过多停留。“地砖。”
另一个黑衣人立刻上前,撬开了那块松动的地砖。暗格里,三个油布包裹完好无损。
首领拿起包裹,快速检查了一下内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带走。清理痕迹。”
黑衣人将包裹收好,又迅速将地砖复原,甚至粗略地拂去脚印。
“头儿,这个……”用剑挑过谢知微的黑衣人指了指她。
首领瞥了一眼,冷漠道:“无关蝼蚁,不必节外生枝。走。”
黑衣人应声,迅速撤出佛堂。如同潮水般涌来,又如同鬼魅般退去,只留下被踹坏的门在风雪中摇晃,发出吱呀的哀鸣。
佛堂内重新陷入黑暗和死寂。
谢知微依旧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确认外面真的再无声响,直到冰冷的空气将她几乎冻僵,她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紧绷的身体。
心脏还在狂跳,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冷汗浸透了内衫,粘在皮肤上,冰冷刺骨。
她成功了。
靠着对环境的利用,靠着极致的冷静和伪装,她骗过了那些训练有素的杀手。
但……这仅仅是开始。
他们拿走了父亲藏的证据。他们是谁的人?睿亲王?还是宫里那位默许这一切的皇帝?或者……是二叔勾结的外人?
府里现在怎么样了?爹爹!明安!
巨大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她猛地从地上爬起,因为冻僵和紧张,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她冲到佛堂门口,透过破门的缝隙向外望去。
雪夜依旧。但远处府邸中心的方向,隐隐有火光跳动,还有……极其微弱的、被风雪割裂的哭喊和惨叫传来!
不——!
谢知微脑子“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她死死抠住门框,指甲崩裂也毫无所觉。
必须回去!必须找到爹爹和明安!
她冲出佛堂,不顾一切地朝着主院方向奔去。积雪很深,每跑一步都异常艰难。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部,像刀子一样割着喉咙。
近了,更近了。
火光越来越清晰,浓烟混合着血腥味,被风雪裹挟着扑面而来。
昔日熟悉的庭院,此刻已成人间地狱。
尸体。到处都是尸体。
熟悉的仆役、护卫,甚至还有女眷,倒在血泊中,姿态扭曲。鲜血染红了洁白的雪地,触目惊心。房屋在燃烧,噼啪作响,火舌舔舐着夜空。
谢知微跌跌撞撞地穿过回廊,躲开几处零星的黑衣人,终于冲到了父亲卧房所在的院落。
院门洞开,里面一片狼藉。
她看到了云雀。那个总是带着笑容的丫鬟,仰面倒在台阶下,胸口一个血洞,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漆黑的天空。
她看到了老大夫,倒在厢房门口,药箱散落一地。
她冲进父亲的卧房。
房间里没有父亲。只有打翻的桌椅,碎裂的药碗,和溅在墙壁、地面上的大片已经发黑的血迹。
“爹……爹……”谢知微腿一软,跪倒在地,手指颤抖着触摸那冰冷的、粘稠的血迹。耳鸣声尖锐到顶点,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嗡鸣。
爹爹在哪里?被抓走了?还是……
她不敢想下去。
不,还有明安!弟弟!
她用尽全身力气爬起来,疯了一样冲出卧房,朝着自己和弟弟居住的偏院跑去。那里更偏僻,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偏院同样一片死寂。院门虚掩。
谢知微推开院门。
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风雪呼啸。她和弟弟的房间黑着灯。
她心中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跌跌撞撞冲进弟弟的房间。
“明安!明安!”
房间里没人。床铺凌乱,但不见弟弟的踪影。照看弟弟的老嬷嬷也不在。
他们逃出去了?还是被抓了?
“阿……阿姐?”
一个极其微弱、带着哭腔的声音,从房间角落一个巨大的衣柜里传出来。
谢知微浑身一震,猛地扑到衣柜前,颤抖着手打开柜门。
衣柜里,六岁的谢明安蜷缩成一团,小脸惨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眼睛红肿,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旧布偶,那是母亲生前给他缝的。
“明安!”谢知微一把将弟弟从衣柜里抱出来,紧紧搂在怀里。男孩冰冷瘦小的身体在她怀里瑟瑟发抖。
“阿姐……好多坏人……杀人……王嬷嬷把我塞进来……让我别出声……她……她出去看……就没回来……”谢明安语无伦次地抽噎着,紧紧抓住姐姐的衣襟,像是抓住唯一的浮木。
谢知微的心像被撕成了碎片,但此刻,她不能哭,不能倒下。她必须带弟弟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明安乖,别怕,阿姐在。”她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擦去弟弟脸上的泪水和灰尘,“我们得离开这里,现在就走。不能出声,知道吗?”
谢明安用力点头,小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谢知微迅速给弟弟套上最厚的衣服,又用一条厚毯子将他裹住。她自己也抓起一件斗篷披上。然后,她拉着弟弟,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间。
院子里依旧安静。但远处的喊杀声、哭叫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黑衣人正在全面清洗谢府。
前门、侧门肯定都被把守了。他们能去哪里?
后园!假山!
父亲藏钥匙的地方,或许有一线生机!
谢知微不再犹豫,拉着弟弟,贴着墙根阴影,朝着后园方向摸去。她对府中路径极熟,专挑最偏僻、最不易被发现的小路。
风雪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也成了最大的障碍。谢明安年纪小,在深雪中行走艰难,谢知微几乎半抱半拖着他前进。
途中,他们两次险些撞上搜寻的黑衣人小队,都靠着谢知微敏锐的听觉(尽管耳鸣严重)和对地形的熟悉,提前躲藏起来,堪堪避开。
终于,他们跌跌撞撞地来到了后园的假山群。
这里是按照江南园林风格建造的,怪石嶙峋,洞穴幽深,在白天尚且容易迷路,何况是风雪交加的深夜。
谢知微掏出那张示意图,借着雪光勉强辨认。示意图画得很简略,只标注了假山群中一处不起眼的“匙孔”位置。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拉着弟弟在迷宫般的假山中穿行。冰冷的石头触手生寒,积雪让脚下湿滑。谢明安又冷又怕,小声啜泣着,但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按照示意图的指示,他们来到了假山群最深处,一块巨大的、形似卧牛的太湖石下方。石头上爬满了枯藤。
谢知微拨开枯藤,仔细摸索。在石头底部一个极其隐蔽的凹陷处,她摸到了一个冰冷的、坚硬的金属物件——那是一个嵌在石头里的、生满铜锈的锁孔!
形状,正好与那枚铜钥匙匹配!
她心脏狂跳,颤抖着手掏出钥匙,对准锁孔,插入,轻轻一扭。
“咔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响动。紧接着,卧牛石侧面,一块看似浑然一体的石头,竟然向内凹陷,然后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带着泥土和陈腐气息的冷风从洞内吹出。
密道!父亲果然留下了后路!
谢知微心中涌起一股绝处逢生的狂喜,但立刻又被巨大的悲恸淹没。父亲预备了这条路,但他自己却没来得及用上……
“阿姐?”谢明安看着黑乎乎的洞口,有些害怕。
“明安,别怕,我们从这里出去。”谢知微紧紧握住弟弟的手,声音坚定,“跟紧阿姐。”
她率先弯腰钻进洞口,然后将弟弟也拉了进去。进入后,她摸索着洞壁,找到了一个凸起的石块,用力一按。
身后那块滑开的石头,又缓缓合拢,严丝合缝,从外面再看不出任何痕迹。
密道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空气浑浊冰冷,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霉味。脚下是粗糙不平的土石地面。
谢知微紧紧拉着弟弟的手,摸索着洞壁,一步步向前挪动。她不知道这条密道通向哪里,有多长,但这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声音和恐惧。谢明安的抽泣声,两人粗重的呼吸声,脚步摩擦地面的沙沙声,还有谢知微自己那永无休止的、尖锐的耳鸣。
她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府中尸横遍野的景象,闪过父亲卧房中那大片的血迹,闪过云雀空洞的眼睛……心脏一阵阵抽痛,几乎要窒息。
不能想。现在不能想。先活着出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刻钟,也许有一个时辰。在绝对的黑暗和恐惧中,时间失去了意义。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还有隐约的风雪声。
出口!
谢知微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光亮越来越明显,是一个被枯藤杂草掩盖的洞口,位于一处陡峭的土坡下方,极为隐蔽。
她拨开枯藤,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
外面是一片荒芜的河滩地,远处是结冰的河面,更远处是帝京黑沉沉的城墙轮廓。风雪依旧肆虐,但这里已经远离了谢府,听不到任何喊杀声,只有风雪的呼啸。
他们出来了!
谢知微刚想带着弟弟爬出去,耳朵里的嗡鸣声却骤然一变,变成了一种尖锐的警示!与此同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河滩的几块大石后面,似乎有黑影晃动!
还有人埋伏?!
她心脏骤停,猛地缩回洞口,将弟弟紧紧护在身后。
几乎是同时——
“嗖!嗖!”
几支弩箭破空而来,狠狠钉在他们刚刚探头的洞口边缘!箭尾兀自颤动!
“那里!密道出口!”一个粗嘎的嗓音响起。
“围起来!别让他们跑了!”
脚步声迅速逼近,不止一人!
谢知微瞬间如坠冰窟。对方连密道出口都提前知道了!这是一场不留任何活口的绝杀!
退路已断,前有追兵。
黑暗的密道里,谢知微紧紧抱着颤抖的弟弟,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疯狂的心跳和那几乎要撕裂耳膜的耳鸣。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寸寸漫过头顶。
出口的光亮处,黑影幢幢,刀剑的寒光在雪地反光中若隐若现。
他们,无处可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