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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灵堂前,对弈始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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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晏在黑暗中盯着他近在咫尺的眼,那里面没有戏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也映着她自己冷冽的倒影。
她没动,也没再试图挣脱。手腕被他箍着的地方,温度高得烫人,力道却稳得不容置疑——他后背的伤绝非作伪,这男人对自己够狠。
“杀出去?”她重复这三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凭你一个自身难保的质子,和我这个看似风光、实则被无数眼睛盯着的女侯爷?”
萧衍低笑,胸腔的震动透过紧贴的身体传来。“夫人太小看自己,也……太小看为夫了。”他稍稍退开半寸,给她一丝喘息的空隙,但手臂依旧圈着她,形成一个不容逃离的禁锢与保护并存的姿态。“‘碧落’之毒虽不至死,但也非糖丸。我这伤,这毒,皆是真的。三日后若‘毒发身亡’,北境使团必借此发难,朝中想削你兵权、除我后快者,也会顺势推波助澜。但我们若活下来呢?”
他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丝锐利如鹰隼的光:“活下来,且揪出宫宴刺杀的幕后主使,至少,是明面上的主使。夫人以为,这份功劳,够不够你我在这京城……喘口气,甚至,换些实实在在的东西?”
沈清晏心念电转。宫宴行刺,目标是皇帝?是她?还是萧衍?抑或,本就是一场针对他们两人的连环局?萧衍将计就计,把自己变成最大的饵,赌的就是对方会在他“濒死”这三日,放松警惕,或急于确认成果,或进行下一步。
而她,无论如何,已经入局。萧衍“替她”挡下毒刃是事实,众目睽睽。他若真死了,北境问责,她难逃干系;他若“侥幸”活了,这份“救命之恩”和后续的追查之功,皇帝必会有所表示,至少短期内,能堵住不少悠悠之口,也能让她更名正言顺地介入此事。
风险巨大,但……机遇亦然。她从来不是畏首畏尾之人。
“你想怎么做?”她问,语气依旧冰冷,但已是询问合作的口吻。
萧衍听出来了,嘴角极细微地勾了一下,那笑意转瞬即逝。“第一步,稳住。我需‘昏迷’至少两日。府内必有眼线,太医、御医、甚至你的侯府、我的王府下人,都不能尽信。你要做的,是配合演好这场‘悲痛欲绝、竭力救治’的戏,外松内紧,留心所有接近听雪楼的人,尤其是北境使团那边可能递来的任何消息,或‘探病’的人。”
“北境使团?”沈清晏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你在等他们主动联系你?还是……你本就安排了人混在其中?”
“夫人果然一点就透。”萧衍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有些线,埋得久了,总要收一收。第二步,”他声音更沉,“我需要你暗中调动可信之人,盯紧二皇子府、还有兵部尚书王崇的动向。王崇向来主张对北境强硬,与我……有些旧怨。宫宴守卫是他辖下金吾卫负责,出了这等纰漏,他脱不了干系,但正因如此,他也最有可能被推出来顶罪,或者……狗急跳墙。”
沈清晏心中凛然。二皇子与她不睦已久,觊觎她手中京畿兵权;王崇更是老牌勋贵,门生故旧遍布军中。这两人若有勾连……她不敢深想。
“你怀疑他们?”她直接问。
“怀疑一切。”萧衍淡淡道,“包括此刻躺在这里的我。夫人,记住,从现在起,除了你自己,谁都别信。”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暂时可以勉强信我一半。”
“一半?”沈清晏挑眉。
“一半是合作者,”萧衍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她散落的发丝上绕了绕,动作轻柔,语气却森然,“另一半……是随时可能拖你下水的疯子。夫人,与我为盟,本就是与虎谋皮。”
他倒是坦荡得可恶。
沈清晏沉默片刻,忽然问:“你的伤,真的只有三日可缓?毒如何解?”这才是根本,若他真撑不过去,一切算计皆是空谈。
萧衍似乎早料到她会问,凑得更近些,几乎唇贴着耳:“‘碧落’并非无解,只是解药难求,其中一味主药‘雪魄莲心’,只生长于北境极寒雪山之巅,花期短,采摘难,在我大梁几乎绝迹。但我的人,三日前已接到飞鸽传书,东西已到手,正在送来京城的路上。”
“三日前?”沈清晏猛地看他,“你早就计划好了?”
“未雨绸缪罢了。”萧衍没有否认,“北境不太平,京城更是虎狼窝。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只是没想到,这后路这么快就得用上,还搭上了夫人你。”他语气里听不出是庆幸还是歉意。
“所以,解药何时能到?”
“最快明日深夜,最迟后日拂晓。”萧衍计算着,“在这之前,我需要看起来‘越来越糟’。太医开的药,喂我一半,倒一半。你的人必须完全掌控听雪楼的饮食药汤。还有……”他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我昏迷时,可能会有些……反应。‘碧落’毒素会引发高热谵妄,届时若说了什么胡话,夫人只当没听见。”
沈清晏定定看着他。烛火早已熄灭,只有窗外廊下灯笼透进的朦胧微光,勾勒出他深刻的轮廓。重伤中毒,高烧煎熬,还要在昏迷中保持一丝清明配合演戏,更要在解药到来前扛住可能的内外交困……
这男人,对自己狠得令人发指。
“我知道了。”她终于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我会安排。侯府与王府之间的角门,我会加派绝对可靠的人手,方便传递消息。你府上的长史……”
“可用,但不可尽信。”萧衍接口,“关键事,让你的人直接与我的影卫‘惊蛰’联系,他会在角门暗处等你。”他报出一个极简单的暗号。
“惊蛰?”沈清晏记下。萧衍果然留有后手,质子身份并未完全束缚住他的手脚。
“还有问题吗,夫人?”萧衍问,气息似乎又弱了下去,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微光下闪着亮。似乎刚才那一番清醒的对话,耗尽了他强行提聚的精神。
沈清晏看着他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指尖,那并非作伪。毒发的痛苦正在侵蚀他。
“……没有。”她移开目光,落在他紧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那手背青筋微凸,却依旧有力。“松手,我得去布置。”
萧衍手指微微松了力道,却没有完全放开。他看着她,在渐沉的意识中,最后低语了一句,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小心。”
然后,手终于滑落,眼睛缓缓闭上,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真正陷入了毒发的高热与昏迷之中。
沈清晏手腕一轻,那滚烫的触感和沉重的压力骤然消失,她迅速翻身下床,站在床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和衣襟。黑暗中,她看着床上那个蜷缩起来、因痛苦而微微战栗的男人,眼神复杂。
与虎谋皮。
她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已是一片冰封的清明。
转身,推开内室的门。门外,她的心腹丫鬟知书和侍卫统领沈峰正焦急等候。
“侯爷!”两人见她出来,连忙上前。
沈清晏脸上已换了副沉痛而疲惫的神情,低声道:“殿下情况……很不好。太医开的药,立刻去煎,我亲自喂服。沈峰,加派护卫,严守听雪楼,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入,尤其是北境使团的人!若他们执意探视,就说殿下昏迷不醒,怕过了病气,一切待殿下稍有起色再说。”
“知书,你回侯府,调我们自己的府医过来,再悄悄去库房,取那支百年老山参,还有先前陛下赏赐的冰片、牛黄,都拿过来。对外就说……本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救回殿下。”
她语气哀戚,眼眶微红,将一个骤然遭逢大变、强忍悲痛竭力挽救夫婿的女子演绎得淋漓尽致。唯有微微颤抖的指尖(这次不是伪装)和眼底深处那抹冰冷的锐光,显露出截然不同的内核。
“是!”沈峰和知书不疑有他,立刻领命而去。
沈清晏独自站在听雪楼空旷寒冷的前厅,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京都的冬天,要来了。
而她和萧衍这艘被迫绑在一起的船,已驶入惊涛骇浪之中。前方是暗礁漩涡,还是能杀出一条血路?
她握紧了袖中的软剑剑柄,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神一定。
那就,拭目以待。
后半夜,萧衍果然发起了高热,浑身滚烫,意识模糊,偶尔会发出压抑的呻吟,断断续续说着听不清的胡话。沈清晏依言屏退左右,只留知书在旁帮忙,亲自用温水替他擦拭降温,喂下少量汤药。
她靠近时,能听见他含糊的呓语,夹杂着零星的词句:“……阿爹……雪山……别去……小心……背后……”
还有一次,他猛地攥住她正在换帕子的手,力气大得惊人,眼睛却并未睁开,只是嘶声低语,带着刻骨的寒意与决绝:“……一个都……别想跑……”
沈清晏面无表情地掰开他的手指,将湿冷的帕子覆在他额头上。
寅时末(凌晨五点),天色将明未明,最黑暗的时刻。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潜近听雪楼后窗,发出几声极轻微的、类似虫鸣的声响。
是约定暗号。
沈清晏一直未敢深睡,立刻警醒。她看了一眼床上似乎昏睡更沉的萧衍,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窗外,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衣中的身影递进来一个小小的、冰凉的玉盒,以及一枚蜡丸。黑衣人低如蚊蚋的声音传来:“雪魄莲心。蜡丸内是服用方法和后续调理方子。主上……如何?”
沈清晏接过,触手生寒。她低声道:“尚在昏迷,高热未退。东西我收到了。”
黑衣人似乎松了口气:“有劳夫人。惊蛰在外接应,若有急事,角门老地方。”说完,身形一扭,便融入黎明前的黑暗,消失不见。
沈清晏关好窗,回到床边。玉盒打开,里面是一颗晶莹如冰、中心泛着莲青光泽的奇异莲子,散发着清冽的寒气。蜡丸捏碎,里面是一小卷薄绢,字迹潦草却清晰。
她迅速浏览一遍,确认无误。解药需以无根水煎煮,配合三味辅药,时辰火候都有严格讲究。
天色微亮,她必须立刻行动。
“知书,”她唤来守在外间的丫鬟,声音带着熬了一夜的沙哑,“去取无根水,再按这个方子,把我让你取来的冰片、牛黄,加上库房里那支血竭,一并拿来。我要亲自为殿下煎药。”
知书见她神色凝重,不敢多问,连忙应下。
煎药的过程,沈清晏亲力亲为,不许任何人靠近小厨房。炉火明明灭灭,映着她沉静的侧脸。雪魄莲心在药罐中缓缓化开,奇异的冷香混合着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
药煎好时,天已大亮。听雪楼外隐隐传来人声,是北境使团递了帖子,再次请求探视靖王殿下。
沈清晏端着那碗颜色清亮、却散发着凛冽寒气的药汤,走进内室。
床上,萧衍似乎比昨夜更加虚弱,脸色白得透明,嘴唇干裂起皮,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她扶起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碗沿凑近他唇边。
似乎是察觉到解药特有的寒气,萧衍紧闭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竟微微张开一条缝,眼底混沌一片,却凭借本能,顺从地吞咽起来。
药很苦,很凉,他吞咽得有些艰难,偶尔呛咳,沈清晏便耐心地停下,轻轻拍抚他的后背。
一碗药见底,他额头上竟沁出了更多冷汗,身体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烧得滚烫,反而开始微微发冷,颤抖。
沈清晏知道,这是药力开始作用,驱毒的外在表现。她将他放平,盖好被子,静静守在床边。
时间一点点过去。萧衍的呼吸渐渐平稳,脸上的死灰之气褪去少许,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那么骇人。紧蹙的眉头也微微松开。
晌午时分,在沈清晏的默许下,北境使团的副使终于被允许进入内室“远远看一眼”。副使看到床上昏迷不醒、气若游丝的靖王,再闻到满室浓重的药味,以及沈清晏那明显憔悴却强撑镇定的模样,最终面色沉重地退了出去,想必回去复命了。
沈清晏站在窗边,看着副使离开的背影,眼神幽深。
第一日,算是熬过去了。
饵已撒下,网已张开。
接下来,就看哪些鱼儿,会迫不及待地游过来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似乎沉沉睡去的萧衍。
疯子。
她在心里又骂了一句。
但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这潭死水,是时候搅动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