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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恒哥的怀抱 你一定会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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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慌慌张张跑到医院时,只看到站在急诊大厅抹眼泪的初苗。初禾气喘吁吁跑过去,一把抱住妹妹在怀里。
“没事没事,我来了。”
一见了她,初苗立刻扑进她怀里,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初禾也没急着逼问她,就那样抱着她,等她心里的恐惧慢慢消散。
过了一会,初苗情绪缓和了一些,才对抬起头初禾道:“警察找到家里来了,说他倒在路边被送去急救,他手机没电了,幸亏身上带着身份证,才找到了咱们家地址。”
“吓着了吧,没事了,”初禾摸了摸她的头,问道:“现在他人呢?”
话音刚落,大厅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初永财家属在吗?初永财!”
“在这!”初禾立刻举起手,小跑过去。
她还穿着白天那身衣服,医生见她一愣,上下打量了她一下,随后才道:“患者身体大面积冻伤,需要住院治疗。家属签字缴费,办理住院吧。”
有一瞬间,初禾的脑子是懵的。她快速扫了一眼医生递过来的同意书,看了半天,却没签字。
眼见医生要走,她一把拉住问道:“医生,我爸现在在哪,我能看看他吗?”
医生向急诊床位扬了扬下巴,“里面躺着呢,刚送来时人已经没意识了,现在醒过来了。”
初禾匆忙走了过去,初永财躺在病号床上,护士正在给他清理伤口,他疼得龇牙咧嘴直哼哼。
见了她,初永财撑起身体要坐起来,旁边的护士连忙拦住:“哎,别动别动,躺好了!”
初永财被训得瑟缩了一下,冲着初禾尴尬笑了笑:“你咋过来了,我没事……”
他不过四十多岁的年纪,脸上却已经布满了皱纹,眼神浑浊,一点精气神都没有。身上的衣服从初禾记事起就开始穿,初禾不记得给他洗,他自己就那样凑合着过。
见他这幅样子,初禾甚至有点想哭。不是可怜初永财,而是心疼她和初苗。
她不明白,为什么人会把自己活成这样?靠着低保过日子,靠酒精麻痹自己,不工作也不顾着家人,能活一天算一天。
既然这么不求上进,不想改变现状,当初为什么要生下她和初苗呢?
但更多的,却是无力。一种没有办法改变他,日复一日重复的无力。
她深吸了一口气,拉过凳子坐到他身边,耐着性子说道:“医生说你需要住院,我让苗苗在这陪着你,我回家收拾下东西。”
“不用不用,”初永财连忙说道:“不用住院,让大夫给我开点药,我回家养养就行。”
见他这幅样子,初禾脾气“蹭”一下就上来了,直接把医生给的同意书甩到他面前:“那你去和大夫说。”
旁边的护士看不过去了,瞪着她道:“哎哟你这小姑娘怎么回事?这是你爸!怎么跟他说话呢。”
初永财连忙摆手,笨拙地解释着:“没事……没事,这我闺女,她……她就这样。”
护士翻了个白眼:“现在的小孩,真是被惯的没边儿了。自己用着一万多的手机,也不知道心疼心疼自己亲爸。”
说完摇了摇头,便拿着器械走了。
初禾没跟他争执,人总是喜欢用自身的价值观断定所看到的事情。他不知道手机是谁买的,也不知道初永财是个什么样的人。但只要初永财是一个父亲,身为孩子就不能对他不敬。
犯不着跟他解释,说不通。
初永财瑟缩地接过知情书,说道:“我去跟大夫说吧,住院还得花钱,不住院。”
他坐起身准备穿鞋,脚上被冻起一个大水泡,腿上还有基础病,佝偻着腰,动起来笨拙不堪,像个生了锈的螺丝。
初禾几乎能听到他关节活动时响起的吱呀声。
她盯了他半晌,问道:“你怎么冻成这样的?冷了不知道回家?不认识路?”
初永财有点不敢看她,低着头畏畏缩缩地道:“我就……喝了点酒,没事,我也不疼,不用住院,回家擦点药就行。”
初禾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今天是发低保的日子,他去取钱,有了钱当然得大喝一顿,大白天的给自己喝晕了,躺雪堆里不省人事。
东北零下十几度的天,也不知道他躺了多久才被人发现。
她抑制不住心中的烦躁,不由抬高声音对他道:“就不能不喝了吗?戒个酒那么难?苗苗马上就要上高中,她以后还要读大学,你就算不给她攒点钱,把你自己照顾好,让我们少操点心都不行吗?”
可没想到一听这话,刚才对护士还笑脸相迎初永财忽然就急了,红着脸扯着脖子跟她嚷嚷:“我用你操心了?花你钱买酒了?都说了我不住院,也不用你伺候我,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啊!”
“嫌麻烦就给我扔马路边上,死了是我活该,不用你管!”
吵嚷声引来了四周的人注目,初禾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他总是这样,平时看着可怜,走到哪都是一副老实人的形象,跟人连句重话都不敢说,可只要一提到戒酒,提到让他找个工作,为她们俩的未来打算打算,就像踩了他的尾巴一样跳脚。
初禾脾气也上了来,当场就要跟他论个高低。
只是刚站起身,肩膀却落下一只手,把她按了回去。
“我刚去问医生了,低保户可以走三层报销,算下来报销比例能有80%以上。”
纪恒走到她身前,隔绝开她与初永财对峙的视线。
“初禾刚才急着过来找您,脾气上来了,您也别跟她置气。报销80%花不了多少,医生建议住院,咱就住吧,也免得回家伤势再严重了,到时候花更多钱。”
“小、小恒来了啊……”见到外人,初永财又回到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家属知情同意书,嗫喏道:“没事,我也不疼,用不着住院。回去吃点药就行了。”
“吃药吃药,人家医生建议住院,住院!能听明白吗?你比医生还厉害!”初禾脑子都要炸了,从纪恒身后钻出个脑袋训他。
纪恒回手把她按了回去,对初永财道:“那我也不劝你了,咱们一块去问问医生,看看不住院能不能处理,到时候吃什么药听医生的。”
“哎,行。”初永财点了头,从急诊病床上下来。纪恒过去搭了把手,扶住他道:“慢点。”
初禾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她一说就急头白脸地跟她嚷嚷,纪恒两句话就解决了,不知道的还以为纪恒是他亲儿子。
只是纪恒都这么说了,初禾也索性不再管他,爱住不住吧。
她走去初永财另一边扶着,两人一同架着初永财来到诊室。
排队了许久才轮到他们,医生几番劝说让初永财住院,可他就是犯了轴,说什么也不住。
无奈之下医生也只能妥协。
“家属去缴费吧,他这二级冻伤已经起水泡了,得把水泡处理了。住院观察是最好的,但患者这么坚持,我们也尊重患者想法。回家后家属一定要上心,注意保持卫生,不要碰到伤口,避免二次感染。”
初禾缴完费回来,医生开始给初永财清创,家属被拦在在外等候。
忙了一晚上,初禾只觉得身心俱疲,她看了眼纪恒,有些欲言又止。
初苗一直跟在他们身后,觉得他们要有话说,于是非常有眼色地道:“姐,我出去买点吃的。”
初禾道:“饿了?我去吧,外面这么黑,怪危险的。”
“不用,人多着呢,门口就有超市,你歇会吧。”初苗说着便往外走。
初禾便也没拦,叮嘱了一句,“那你注意安全。”
初苗不在,初禾心里那股劲一下便卸了下来。在还上学的妹妹面前,她总是要做一个靠谱的成年人。
她一屁股坐在诊室门口的椅子上,向后靠着,长长舒了口气。
纪恒走到她面前站着,脚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鞋子,语气有点像在哄她:“还跟你爸置气呢?他不想住院就别管他了,咱们做到份上就行。”
“没生气,我就是觉得心累,”初禾坐直身体,垂下眼道:“他跟护士,跟你都老老实实的,我就说了一句戒酒,就像要了他命一样。”
纪恒笑道:“我是个外人,他不好意思跟我红脸。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都喝了大半辈子了,你还指着一两句话让他改了不成?”
初禾塌下肩膀,有点蔫蔫的,过了半晌,才轻轻问道:“恒哥,我还能去广州吗?”
话一出口,她眼眶突然就酸了。
好像总是这样,命运总喜欢在她对生活有点希望的时候,给她一个巨大的打击。
刚考上高中那年,母亲惊天动地地离开了这个家。而现在,她好不容易有了一点点变好的希望,初永财这一病,却好像又把她从幻想中拉了出来。
情绪涌出来,她瞬间低下了头,不想让纪恒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
片刻后,干净的柠檬香气忽而逼近。
她被按到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纪恒穿着柔软干燥的毛衣,衣服上是洗衣液清香的味道。那些糟糕的想法,不想示人的情绪,全都被藏在了干净的、带着柠檬气息的线条中。
不听话的绒毛钻出来,扎的她皮肤痒痒的,可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随后,一个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能去,恒哥带你去。”
委屈散发的毫无道理。
只是一句普普通通的话,便忽然让初禾泣不成声。
她抱着纪恒的腰,埋在他的腹肌上,一整天的情绪在此刻发泄出来,让她在纪恒的怀里嚎啕大哭。
电影院里没有触碰到的那只手,轻轻放在她的后脑,像安抚,像怜爱,像托举。
纪恒轻抚着她的长发,在心里轻轻对她许诺。
初禾,你一定会走出去的。
一定会离开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