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废土世界逃亡指南》梧息溪

2、欢迎来到黑诊所 涂装报

　　涂装报废机甲的工作从下午两点开始。

　　向隅穿过被酸雨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街道，目的地是第七区最大的机械回收站——当地人称之为"胃袋"，因为它吞噬一切金属残骸：从上层区淘汰的机甲、报废的悬浮载具、到无法处理的机械义肢，都会被倾倒在这里，然后由像她这样的一群底层饥民争先恐后地进行回收消化。

　　"胃袋"的气味是复杂的。

　　腐烂的绝缘层释放出刺鼻的□□，电池酸液与金属氧化物反应产生了呼吸过滤器都过滤不完的厚重毒性蒸汽，而在这一切之上，还有某种更原始的、属于生物降解的腐臭——那些与机械融合过深、最终被淘汰的"半机械人"尸体，在分解过程中散发出的独特气息。

　　向隅没有佩戴呼吸过滤器——那玩意儿在废土上是硬通货，她舍不得用在这种"低级"场合。她只是用一条浸过碱性溶液的破布裹住口鼻，浓烈的灼烧感提醒自己还活着。

　　老周的摊子位于"胃袋"的边缘地带，用几块全息广告牌和生锈的集装箱围成。广告牌上的内容早已褪色，但向隅能辨认出那是某种上层区的奢侈品广告——一个笑容完美的女人悬浮在真空环境中，身后的机甲外壳流动着虹彩般的涂装，旁边的文字写着"定义你的存在“

　　“存在么？”向隅撇了撇嘴角，同时弯腰钻进集装箱的入口。

　　在废土上，存在意味着你被扫描到足够的生物信号，可以在'方舟'的人口数据库里占一行代码。

　　"你迟到了十二分钟。"

　　老周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他是个看不出年纪的男人，不过时间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废土上也算不得什么有用的东西就是了。

　　老周的左臂是一整条工业级机械义肢，关节处裸露的传动轴在昏暗的环境中也透着某种节肢动物的骨骼冷光。据说那条手臂能输出三百公斤的握力，是他在"胃袋"里摸爬滚打四十年的战利品，也是他被中层区淘汰后留下的唯一"遗产"。

　　"手疼。"向隅把赊来的营养膏包装扔在计数台上，"两台机甲，外观涂装，下午六点前完成。老规矩，我施工，你验收，差价三七分。"

　　"四六。"老周没有抬头，他的机械臂正聚焦在一台报废机甲的关节处，试图拆解某个尚有回收价值的液压模块，"你上个月的账还没清。"

　　"那是你故意压价。那台'猎鹰'型的涂装明明能换——"

　　"能换什么？"老周终于抬起头，机械臂的关节发出停止了刺耳的摩擦声，"换你被'铁爪'的人盯上？换你在回棚户区的路上被人割喉？向隅，你在这一片混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没学会——"

　　"——学会什么呢？"向隅打断他，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双干净仿佛看不到任何黑暗的眼眸。声音没有提高，却像裹了糖霜的奶油蛋糕，"老周，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到现在吗？不是因为我会调配色差，是因为我知道什么时候该让你活着赚钱。"

　　她轻轻向前一步，让自己的脸进入那道从通风口漏下的灰白色光线。灰蓝色的眼睛在机械臂的金属光泽映衬下呈现出一种非人的亮度，像是两块被精心切割的工业宝石。

　　"上个月那批货，我替你瞒下了'铁爪'的抽成。上上个月，你私藏的那箱军用级涂装原料，是我帮你找的下家。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在眼尾荡开，歪了歪头"你想把我养成你的专属涂装工吗？一个长得好看、懂行规、还能替你挡麻烦的固定资产。问题是，老周——"

　　她停顿了一下，让沉默在两人之间发酵。老周晃了晃神，哪怕这个笑容他已经见过很多很多次了。

　　"——资产是会有小脾气的嘛。你今天四六开，明天就会三七开，后天就会让我免费替你干活，是不是要直到我死在某个涂装台上，变成你账本上的一行坏账。"向隅捕捉到了老周的反应，轻轻靠近呢喃道。

　　老周的机械臂发出一声短促的液压嘶鸣。

　　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性反应，向隅花了两年时间才观察到这个细节。

　　"三七就三七。"他退了一步，转过头去。声音像是从金属喉管里挤出来的，"但今天要加半台。'铁爪'的人下午要来查账，我需要足够的出货量堵他们的嘴。"

　　"好呀，成交。"

　　向隅低头笑了笑，转身走向涂装台，没有让老周看到她脸上的表情。那不是胜利的喜悦——

　　她只是又活过了一天，用的是旧世界教给她的谈判技巧，和这张她总恨不得用刮刀划伤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