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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帐暖夜长 塞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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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北的夜,来得早,也冷得刺骨。
萧言喻每日按时去沈时宴帐中换药,成了惯例。
起初依旧生疏。
沈时宴话极少,多是闭目养神,或翻看兵书,萧言喻则低头处理伤口,指尖轻稳,动作细致,从不多问战事,也不多言私事。帐内常只剩烛火噼啪,与外面呼啸的风。
他换药向来轻,怕碰痛伤处。
沈时宴腿上伤口深,每一次擦拭、上药,都算得上疼,可这人从不出声,只指尖微微攥紧,脊背依旧挺直,连眉都很少皱一下。
萧言喻偶尔抬眼,会撞上他目光。
沈时宴看他时,不似对部下那般凌厉,也无疏离,只是安静望着,像在看一件极稳、极静的事物。
一来二去,客气淡了,熟稔悄无声息长出来。
这日换药,萧言喻指尖微顿,轻声道:“伤口愈合得慢,将军近日还是少动气,少思虑。”
沈时宴“嗯”了一声,视线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
萧言喻生得清润,肤色偏白,在风沙遍地的关隘里,显得格外柔和。做事专注,心细如发,连药布都叠得整整齐齐,与军营里粗粝悍烈的气息格格不入。
“你在边关,不怕?”沈时宴忽然开口。
萧言喻手上未停,淡淡应:“医者,本就该在伤患旁。怕与不怕,都要守着。”
“你与旁人不同。”
“哪里不同?”
沈时宴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些:“他们身上多是杀气,你身上,是静气。”
萧言喻没接话,包扎好最后一角,收拾药箱:“将军今日好些了,明日我再来。”
刚要起身,手腕忽然被轻轻按住。
不算用力,却带着铁甲的微凉,与掌心的温度。
萧言喻微怔,回头。
沈时宴看着他,眼底深暗,烛火映在里面,明明灭灭:“夜深了,风大。我让人送你。”
“不必,我自己可以。”
“我放心不下。”
短短六个字,说得平静,却不轻浮,像一句再自然不过的关照。
萧言喻心头轻轻一颤,移开目光,低声道:“……多谢将军。”
自那日后,气氛悄悄变了。
沈时宴不再只闭目或看兵书。
萧言喻换药时,他会随口问几句:
“今日军中伤患多吗?”
“药够不够?”
“你一日歇几个时辰?”
都是极浅的话,一句一句,慢慢拉近距离。
萧言喻话依旧不多,但会答:“还好”“够用”“不打紧”。语气比最初柔和,不再是全然客气的疏离。
有时萧言喻来得早,沈时宴还在看军务。
他便安静站在一旁等候,不催不扰。
沈时宴会下意识放缓语速,甚至提早结束,抬头对他说:“来吧。”
细微之处,皆是迁就。
一日傍晚,风沙极大,帐外几乎站不住人。
萧言喻推门进来时,发梢沾了细沙,脸颊被风吹得微凉。
沈时宴看了一眼,起身取过自己帐里的一件素色披风,递过去:“披上。”
“将军,我不用——”
“塞上夜寒,”沈时宴语气平淡,却不容推拒,“你身子弱,受不住。”
萧言喻迟疑片刻,还是接过披上。
披风上带着淡淡的、属于沈时宴的气息,清冽、干燥,有铁甲与日光混合的味道,并不难闻,反而让人安心。
换药时,沈时宴忽然说:“你不必总叫我将军。”
萧言喻抬眸:“那该叫什么?”
烛火摇晃,沈时宴望着他,眼神很深,声音压得很低,近乎耳语:
“无人时,叫我名字。”
萧言喻指尖一顿,心跳莫名乱了半拍。
他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没叫,却也没拒绝。
等包扎完,他起身要走,沈时宴又叫住他。
“萧言喻。”
他回头。
沈时宴坐在榻边,一身常服,少了战甲凌厉,多了几分沉静温和,目光牢牢落在他身上:
“往后,不必总这么客气。”
“我在,没人能为难你。”
风在帐外呼啸,卷着沙砾拍打帐布。
帐内烛火温暖,光影柔和。
萧言喻站在原地,心口微微发烫,又轻轻发涩。
他隐隐有种预感。
眼前这个人,会是他在这苦寒边关里,唯一的暖。
也可能,是往后余生,最沉的痛。
他微微躬身,声音轻而清晰:
“我知道了。”
一出军帐,寒风扑面。
萧言喻抬手,轻轻按住披风,指尖微微收紧。
有些情愫,在陌生到熟悉的间隙里,不动声色生根。
无人言说,却已入心。
而塞北的风,从来只懂无情,不懂留情。
此刻有多静,有多暖,将来,便会有多凉,有多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