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007章 学历 新部门正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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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部门正式成立之后，日子过得快了起来。
快的原因，是活儿多了。账号上线第一天，发了三条稿子，阅读量加起来不到两千。姬东升说，刚开始，正常。第二周，每天发五条，阅读量慢慢往上爬，爬到三千、五千、八千。第三周，有一条稿子破了万，姬东升在群里发了个红包，说大家继续努力。
叶凡看着那个红包，点了，两块三毛钱。他想，两块三，也行，买瓶水喝。
那天下午，他坐在工位上改稿子，改着改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在电视台的时候，每个月都有业绩要求——发多少条，阅读量多少，转发量多少，都有指标。完成了，奖励。完成了还超了，更多奖励。但指标在那儿摆着，像一把尺子，量着每个人。量得紧了，人就绷着；量得松了，人就散着。电视台的尺子紧，紧得你喘不过气来。
现在来了这儿，干了快四个月，还没人提过指标的事。
他想了想，站起来，走到姬东升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姬东升正看手机，抬头看见他，笑着说，叶凡，进来进来。啥事？
叶凡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说，姬主任，问个事儿。
姬东升说，说。
叶凡说，咱们这新媒体，发稿量有要求吗？阅读量呢？有没有指标？
姬东升愣了一下，看着他，说，指标？啥指标？
叶凡说，就是每个月必须发多少条，阅读量必须达到多少那种。
姬东升笑了，笑得挺宽厚，说，没有，现在部门刚成立，一切都随便。发多少算多少，阅读量能高就高，不能高也没事。咱不搞那一套。
叶凡说，哦。
姬东升又说，你放心干，别有压力。咱这儿跟别处不一样，不搞那些虚的。
叶凡说，行，明白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姬东升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了。手机屏幕上好像是游戏，五颜六色的，闪得挺快。姬东升看手机的样子，像一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没有指标，没有阅读量，没有稿子，只有那些闪来闪去的颜色。
叶凡回到工位，坐下，继续改稿子。改着改着，他又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在电视台的时候，有一次用了一张图片，没买版权，被人找上门来，要赔钱。后来台里规定，所有图片必须买正版，不能随便从网上扒。他习惯了，每次用图，先查版权，能买就买，不能买就换。
来了这儿，还没人提过这事儿。
他又站起来，又走到姬东升办公室门口，又敲了敲门。
姬东升又抬头，说，又啥事？
叶凡走进去，说，姬主任，还有个事儿。
姬东升说，说。
叶凡说，咱们用图，版权的事儿咋说？是买正版还是从网上找？
姬东升这回没愣，直接笑了，笑得比刚才还宽厚，说，版权？咱这单位，没事！随便用，没人找。
叶凡说，万一找呢？
姬东升说，找啥找，咱是正规单位，谁敢找？再说了，那些图片，网上到处都是，谁分得清是谁的？放心用，没事。
叶凡说，哦。
他又站起来，又往外走。这回走到门口，没回头。但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是姬东升的电脑响了，“You Win！”好像是街机模拟器《街霸2》游戏过关的声音，叮叮咚咚的，挺热闹。那声音听着喜庆，像过年放鞭炮。
回到工位，叶凡坐下，看着电脑屏幕，半天没动。
他想，指标没有，版权不管，那这活儿，到底怎么干？凭良心？凭热情？还是凭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领导，跟他以前见过的领导，不太一样。
以前见过的领导，有凶的，有善的，有精明的，有糊涂的。但不管哪一种，都得有个说法。你得知道往哪儿使劲，使劲使对了有奖励，使劲使错了有批评。现在这个领导，不给你方向，不给你规矩，就说随便干。随便干，听起来松快，实际上让人慌。像走路走在大街上，人多车多，你知道怎么躲。走路走在旷野里，四边没人都没边，反倒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下班的时候，王顺走过来，说，走，一块儿走。
叶凡说，行。
肖克也走过来，说，等我一下，收拾收拾。
三个人一块儿下楼，走出大门，往公交站走。叶凡、王顺、肖克，三个人住得近，都往一个方向，每天下班一块儿走，成了习惯。
走着走着，王顺说，今儿姬哥跟你说啥了？我看你进去两趟。
叶凡说，问点事儿。
王顺说，啥事儿？
叶凡说，指标的事儿，版权的事儿。
王顺说，指标？啥指标？
叶凡说，就是发稿量、阅读量那种。
王顺说，他咋说？
叶凡说，他说没有，随便干。
王顺说，那挺好，没压力。
叶凡说，版权的事儿他也说随便用，没事。
王顺说，那更好，省钱了。
叶凡没说话。他看着前面的路，路灯刚亮，还不大亮，照着地面一片黄。那片黄铺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没干透的油漆。他想起姬东升说话时的表情，笑着，宽厚的，随意的。那种表情，让人没法再问下去。再问，就显得你事儿多，你较真，你不懂事。那表情像一堵墙，软软的，棉花的墙，你撞上去，不疼，但也穿不过去。
肖克在旁边说，姬哥那人，就这样。
叶凡说，哪样？
肖克说，就是——他想了想，说，就是啥都不当回事儿。好事不当回事，坏事也不当回事。问他啥，他都笑着说没事，放心，随便。
叶凡说，你觉得这样好还是不好？
肖克说，说不好。有时候觉得挺好，没压力。有时候又觉得，啥都不当回事儿，那啥事儿能办成？
王顺说，办成办不成，又不是咱操心的事儿。咱把活儿干了，拿工资，就行了。
叶凡说，那倒也是。
走到公交站，车还没来。三个人站在站牌底下，等着。旁边有几个中学生，叽叽喳喳的，说学校的事儿，说老师的事儿，说考试的事儿。叶凡听着，忽然想起自己上中学的时候，也是这么站着，等车，说话，说些现在想不起来的废话。那时候觉得那些废话重要，现在想想，啥都不重要。
肖克忽然说，诶，想起一事儿。
叶凡说，啥？
肖克说，我来面试那会儿，姬哥给我打电话，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王顺说，啥话？
肖克笑了，笑得有点怪，说，他说，“肖克，咱俩是单位里唯一的研究生。”
叶凡愣了一下，说，唯一？俩人？
肖克说，对，唯一。他说的是唯一。
王顺也愣了，说，唯一不是只有一个吗？俩人应该叫唯二啊。
肖克说，对啊，我当时也愣了，但没敢说。我就说，哦，好，谢谢领导。
叶凡想了想，说，可能口误吧。
肖克说，可能吧。但我记住了。每次想起来，都想笑。
王顺说，这有啥好笑的，就是嘴瓢了呗。
肖克说，不是笑他嘴瓢，是笑——他顿了顿，说，是笑那感觉。就是，你本来没在意，突然发现，领导说话，也有说错的时候。而且错得还挺明显。那种感觉，像看见一个人穿着西装，走着走着，鞋底掉了。你还得装作没看见。
叶凡没说话。他看着远处，车来了，亮着灯，晃晃悠悠地开过来。
上了车，三个人挤在后门附近，抓着扶手，随着车晃。车上的灯也是黄的，照着每个人的脸，都黄黄的，像蒙了一层什么东西。叶凡想起肖克刚才说的那句话——“咱俩是单位里唯一的研究生”。他想，这话，姬东升说的时候，肯定是想说“唯二”，但说成了“唯一”。说错了，他自己知道吗？不知道。可能不知道。可能知道了也不在意。反正也没人敢说。
他又想起下午问的那两件事。指标，没有。版权，不管。现在又加上这句“唯一的研究生”。三件事放在一起，他忽然觉得，姬东升这个人，跟他一开始以为的，不太一样。
一开始，他觉得姬东升宽厚，和善，有人格魅力。现在，他开始想，宽厚和善底下，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想弄清楚。
过了几天，叶凡从一个偶然的渠道，弄清楚了姬东升的底细。
渠道是韩存利。那天中午吃饭，韩存利端着饭盒走过来，坐在叶凡对面，一边吃一边说闲话。说着说着，说到姬东升。
韩存利说，你知道姬哥那研究生，在哪儿念的吗？
叶凡说，不知道。
韩存利说，英国。
叶凡说，哦。
韩存利说，你知道念的啥专业吗？
叶凡说，不知道。
韩存利说，旅游管理。
叶凡愣了一下，说，旅游管理？
韩存利说，对，旅游管理。本硕连读，一共三年。
叶凡没说话。他想起一件事。
2001年，他也出过国。那时候他在学java编程，班上有好多中国学生，学的专业五花八门。有的学商科，有的学管理，有的学——旅游管理。他记得，有个跟他一块儿去的朋友，就选了旅游管理。那朋友说，这专业好混，不用考试，写写论文就过了。花钱就能上，花钱就能毕业。
他问那朋友，那你学完了回国干啥？那朋友说，干啥都行，反正有个研究生文凭，好找工作。
后来那朋友回国，进了一家酒店，干了半年，不干了。说太累，钱少。后来换了几个工作，都不长。再后来，就联系不上了。
叶凡想起这些，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看着韩存利，说，姬哥出国之前，是干啥的？
韩存利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我听人说，他在江西上的中专，学的是——他又压低了一点，说，开叉车。
叶凡说，开叉车？
韩存利说，对，开叉车。中专毕业，分到工厂，开了两年叉车。后来家里拆迁，分了钱，就送他出国了。
叶凡说，哦。
韩存利说，这事儿你知道就行，别往外说。
叶凡说，知道。
韩存利吃完饭，端着饭盒走了。叶凡坐在那儿，看着面前的饭盒，菜吃了一半，饭还剩一半。他吃不下了。
他想，开叉车的，上了中专，出了国，混了个旅游管理的研究生，回来进了单位，当了主任。这条路，走得挺顺。但顺归顺，有些东西，是混不来的。
比如业务。比如能力。比如——那本《厚黑学》。
他想起姬东升书架上那本书，只有那一本，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厚黑学》讲的是啥？是脸皮厚，心肠黑。是当官的学问，是混事的本事。姬东升看这书，是学啥？是学怎么当领导？还是学怎么对付人？
他又想起姬东升那些话——没有指标，随便干；版权没事，随便用。那些话，现在听来，不是宽厚，是不懂。不懂业务，不懂规矩，不懂这行当里那些弯弯绕绕。不懂怎么办？装懂。装得像，就没人看出来。装得久，就成真的了。
但他又想，装一年，也挺累吧？天天装着宽厚，装着和善，装着啥都不在意，累不累？肯定累。但不装不行，不装，就镇不住人。装了，才能把人哄住，哄住了，才能用。
用完了，再扔。
那天晚上回家，叶凡躺在床上，半天睡不着。
窗外有车经过，声音远远的，一会儿近了，一会儿远了。叶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软的，闷闷的，啥都听不见了。但他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姬东升那些事儿。
他想，姬东升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说他坏吧，他也没干啥坏事。说他不坏吧，他又让人心里不踏实。指标没有，版权不管，业务上啥都不懂，就知道看手机打游戏。可他又能让大家都听他的，能让大家都觉得他好。这叫什么？这叫本事。但不是业务上的本事，是别的本事。
什么本事？叶凡想了一晚上，想出三个字：混的本事。
对，混。混日子，混人缘，混关系，混上去。不用懂业务，不用干活，不用操心，就能当主任，就能管人，就能拿工资。这叫什么？这叫命好。也叫会混。
但叶凡又想，他会混，咱不会混，那咱怎么办？咱干活，他拿功劳。咱操心，他落清闲。咱想事儿，他打游戏。这活儿，干着有啥意思？
他想起肖克那句话——“咱俩是单位里唯一的研究生”。现在他知道，那个“唯一的研究生”，是个开叉车出身、花钱买文凭的人。而肖克，是真考上研究生的。两个人站一块儿，一个真，一个假。可假的那个，是领导。真的那个，是下属。
这世道，有时候就这么回事儿。
他又想起下午姬东升说的那些话——“没有指标，随便干”，“版权没事，随便用”。那些话，听着是宽松，是信任，是没压力。但现在想想，那也可能是啥都不懂。不懂指标怎么定，不懂版权怎么买，不懂就说不懂，说不懂显得没水平，干脆就说“不用管”。反正出了事儿，也不用他担着。
他想，万一哪天真出事儿了呢？图片侵权了，有人找上门了，谁负责？姬东升会说，我不知道啊，我让他们随便用，他们就用了吧。到时候，背锅的是谁？是用图的人。
他想起王顺。王顺那天看见新领导进来，左脚往后一退，偷偷溜了。他当时觉得王顺胆小，现在想想，王顺那叫聪明。知道事儿不对，赶紧躲。躲了，就没事儿了。不躲，站在那儿，就得接锅。
他想，自己是不是也该学着躲？
但他又想，躲了，活儿谁干？稿子谁写？图谁做？都躲了，这办公室还干不干了？
他不知道。
睡着之前，他想起一句话。是以前在哪儿看的，还是听谁说的，记不清了。那句话是说：有些人，你离得近了，就看不清。离得远了，才看得清。
他想，他现在算离得近还是离得远？说近吧，天天见。说远吧，又不知道人家心里想啥。不远不近的，最难受。看不清，猜不透，放不下。
第二天上班，叶凡刚到办公室，就看见姬东升站在走廊上，跟人说话。那人他不认识，看着像外面来的。两个人说得挺热乎，姬东升笑着，那人也笑着。姬东升笑的样子，还是那么宽厚，那么和善，那么让人放心。
叶凡从旁边走过去，姬东升看见他，打了个招呼，说，叶凡，昨儿那篇稿子不错，阅读量快两万了。
叶凡说，谢谢姬主任。
姬东升说，继续努力。
叶凡说，好。
他走进办公室，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他昨天做的图，配着那篇稿子，阅读量确实快两万了。他看着那个数字，想，这数字，算不算成绩？算。但然后呢？然后就没然后了。没有指标，就没有目标。没有目标，就不知道往哪儿使劲儿。使劲儿使了半天，也不知道对不对。
王顺走过来，弯着腰，小声说，姬哥刚才夸你了？
叶凡说，嗯。
王顺说，我就说嘛，你行。姬哥看好你。
叶凡说，可能吧。
王顺又说，那篇稿子，我看了，确实好。尤其是那张图，配上文字，看着舒服。
叶凡说，还行吧。
王顺站了一会儿，又说，那啥，我手头有个稿子，你帮我顺顺？就几句话，很快。
叶凡看着他，想起那天在新领导面前，他左脚往后一退，偷偷溜走的样子。又想起昨天他请吃冷锅鱼，说“都是兄弟”的样子。两张脸，一张是跑的，一张是笑的，合在一起，就是一个王顺。
他说，放那儿吧，我一会儿看。
王顺说，谢谢谢谢，回头请你吃饭。
叶凡没接话。他看着王顺走回自己工位，坐下，打开手机，开始看。看什么呢？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干活。王顺看手机的姿势，跟姬东升有点像，都是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没有活儿，没有稿子，没有阅读量，只有那些滑来滑去的东西。
肖克从旁边探过头来，小声说，又找你干活？
叶凡说，嗯。
肖克说，你少接点，接多了就成你的了。
叶凡说，知道。
肖克说，他就是那样，逮着谁用谁。你用完了，他就不找你了。
叶凡说，你咋知道的？
肖克说，我刚来那会儿，也这样。帮他剪了几个视频，剪完了，他就天天找。后来我说没空，他才找别人。
叶凡没说话。他看着电脑屏幕，屏幕上的图是他昨晚上加班做的，做了三个小时。王顺刚才说“尤其是那张图”，他听见了，但没接话。那张图，王顺知道是他做的吗？知道。但姬东升夸稿子的时候，王顺在边上站着，啥也没说。不说，就好像跟他没关系。
他想，这就是王顺。活儿让别人干，功劳自己领。出了事儿往后躲，有了好处往前站。这叫啥？叫精明。也叫——他想了个词——叫“会混”。
跟姬东升一样，都会混。
他想起昨天想的那些事儿，想起姬东升的学历，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肖克说的“唯一的研究生”。他忽然想，也许在这个单位里，混，才是本事。干，不是。
干得再多，不如混得好。干得再好，不如混得巧。干得再累，不如混得舒服。
那他呢？他怎么办？他也学着混？还是继续干？
他不知道。
晚上下班，三个人又一块儿走。走到公交站，车还没来。王顺说，今儿累死了。叶凡没说话。肖克说，你累啥？我看你玩了一天手机。王顺说，玩手机也累，眼睛疼。肖克说，那你别玩。王顺说，不玩更累，闲着没事干。
叶凡忽然说，王顺，我问你个事儿。
王顺说，啥？
叶凡说，你觉得姬哥这人咋样？
王顺愣了一下，说，咋突然问这个？
叶凡说，就是随便问问。
王顺想了想，说，姬哥挺好，有人格魅力。
叶凡说，还有呢？
王顺说，还有——他想了想，说，还有啥？就挺好啊。
叶凡说，你觉得他懂业务吗？
王顺又愣了，说，业务？啥业务？
叶凡说，就是咱们干的这些，发稿子，做图，剪视频，这些。
王顺说，他不用懂啊。他是领导，领导懂管理就行，懂啥业务。
叶凡说，那你觉得他懂管理吗？
王顺这回没马上回答。他看了看叶凡，又看了看肖克，说，你今儿咋了？咋问这些？
叶凡说，就是好奇。
王顺说，好奇啥？
叶凡说，好奇他咋当上主任的。
王顺说，那有啥好奇的，人家有关系呗。他爸跟领导熟，领导推他上去的。
叶凡说，你知道他以前是干啥的吗？
王顺说，不知道。干啥的？
叶凡说，开叉车的。
王顺愣了一下，说，开叉车？
叶凡说，对，中专毕业，开了两年叉车。后来家里拆迁，有钱了，送他出国，混了个文凭。回来就进了这家。
王顺半天没说话。他看着叶凡，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说，你咋知道的？
叶凡说，听说的。
王顺说，听谁说的？
叶凡说，韩存利。
王顺又不说话了。他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路，车还没来。路灯照着他，脸一半亮一半暗，看不清表情。
过了一会儿，他说，这事儿，你别往外说。
叶凡说，知道。
王顺说，说出去不好。
叶凡说，知道。
肖克在旁边说，其实也没啥，这年头，有几个领导是凭本事上去的？不都是靠关系，靠路子。
王顺说，那倒是。
肖克说，姬哥那人，你别看他不懂业务，但他有他的本事。他能让上面的人喜欢他，能让下面的人听他的。这叫啥？这叫本事。比懂业务还大的本事。
叶凡说，那倒是。
车来了。三个人上了车，挤在后门附近，抓着扶手，随着车晃。车上人挺多，吵吵嚷嚷的，听不清谁在说什么。叶凡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亮的时候刺眼，暗的时候模糊。
他想，肖克说的对，姬东升有他的本事。那本事，不是业务，是人情。不是能力，是关系。不是干出来的，是混出来的。
但他是真本事，还是假本事？是真混，还是假混？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这个单位里，混，也是一门学问。混得好，能当主任。混得不好，就当一辈子干活儿的。
他想起自己。他也会混吗？不会。他只会干。干得再多，也没用。干得再好，也没人看见。干得再累，也换不来升职加薪。
他想，也许得学着混一点。
但他又想，学得会吗？不知道。
车到站了。三个人下车，各回各家。
叶凡往家走，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他站在路边，看着前面的路。路是直的，两边是楼，楼里有灯，灯下有人。那些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有的在做饭，有的在看电视，有的在吵架，有的在笑。他想，那些人里，有多少是干的，有多少是混的？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是干的还是混的，日子都得过。
他又往前走。走着走着，想起一句话。是小时候他爸说的。他爸说，人这一辈子，干啥都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他爸是个老实人，干了一辈子活儿，没混过一天。这辈子没攒下啥，就攒下一句话：做人，得实诚。
他现在想起这话，心里不是滋味。
他爸实诚了一辈子，得到了啥？啥也没得到。姬东升混了几年，就当上了主任。这世道，到底是怎么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还得上班。上班还得见姬东升，还得听他说那些话，还得干活，还得帮王顺擦屁股。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过到啥时候是个头？不知道。但过一天，算一天。
他走到楼下，抬头看了看。他家的灯是黑的。老婆带孩子回娘家了，就他一个人。一个人也好，清静。
他上楼，开门，进屋，没开灯。他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窗外有月光，淡淡的，照进来一片白。
他想，也许肖克说的对，姬东升有他的本事。那本事，不是干出来的，是混出来的。混，也是一门学问。学不会，就认命。
他认命吗？
不知道。
月光照在他脸上，一片白。他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雕像不会想事儿，但他会。他想的事儿太多，想得头疼。
后来，他站起来，开了灯。灯一亮，月光就没了。他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得牙疼。他放下杯子，走进卧室，躺下。
睡着之前，他又想起姬东升那张脸。笑着，宽厚的，和善的。那张脸，像一张面具，戴久了，就摘不下来了。也许姬东升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戴的是面具。也许他知道，但摘不摘，由不得他。
这世道，有时候就是这么回事儿。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007章 学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