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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夜 新舍友,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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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号。
宜开学,忌动土,诸事不宜。
薛柏黎在校门口下车的时候,就知道今天诸事不宜这四个字是冲她来的。
黑色迈巴赫还没停稳,薛夫人就开始抹眼泪。她坐在后排右侧,纸巾捏在手里已经揉成了一团湿哒哒的惨状,眼眶红得像是送女儿去边陲充军而不是来读大学。
薛先生倒是镇定,西装革履地坐在副驾,全程没回头,但薛柏黎从后视镜里看见他每隔三十秒就会抬眼看一次——不是在看她,是在看校门口那些拖着行李箱来来往往的学生,那个表情像在评估投资风险。
“行了妈,别哭了。”薛柏黎的语气算不上不耐烦,但也绝对没有安慰的意思,就是那种很平淡的通知式口吻,“我又不是不回来。”
“这学校离家远——”
“开车四十分钟。”
“那也远——”
“比我在横店拍戏近多了。”
薛夫人噎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她显然想起来女儿去年在横店住了三个月都没给她打过一个电话这件事,对比之下四十分钟车程确实不算什么。
薛柏黎倒是没办法反驳这一点,毕竟她连自己亲妈的电话都能忘了回,确实没什么立场指责别人觉得远。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散着微卷的长发,脸上是出门前花了四十分钟化的全妆,嘴唇微微抿着,唇釉选了那种在阳光下会泛冷调的豆沙色。
阳光打在她身上,把那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高定西装照出一层冷光,衬衫扎在高腰黑色西裤里,腰线掐得刚好,往下是一双十公分的黑色细高跟鞋——高定款,鞋面上连个褶子都没有,比她身后那些拖着编织袋、踩着运动鞋跑来跑去的新生家长还像来开董事会的。
确实不像学生。
但这就是她要的效果。
薛柏黎从来不是一个在乎别人怎么看的人,准确地说,她在乎的是别人怎么看她这件事本身能不能为她所用。十二岁入行,十五岁拿第一个影后提名,十七岁成为世界小姐史上最年轻的冠军——这条路走过来,她早就学会了把“被注视”变成一种工具。
你们看吧,随便看,反正看这一眼的代价是你们自己心里会长出一个她模样的钉子,拔不出来的那种。所以她今天特意选了这身行头,不是为了让谁觉得她好看,而是为了让所有人从第一眼就知道——这个人,不好惹。
“妈,”她推开车门,一条腿先迈出去,十公分的高跟鞋稳稳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来读大学,不是来参加新生军训。学校说不用军训,我就按不用军训的打扮来。有什么问题?”
薛夫人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己女儿从小到大都是这个脾气,从十二岁进娱乐圈开始,薛柏黎就学会了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堵住所有人的嘴。不是商量,是通知。不是征求意见,是告知结果。这种性格放在别人家孩子身上叫任性,放在薛柏黎身上叫——薛先生的原话是“这孩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薛夫人的原话则是“这孩子天生就是来气我的”。
薛先生这时候终于回头了。他看了一眼自己女儿,目光在她那双鞋上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说:“需要家里安排什么,打电话。”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薛柏黎知道是什么意思。薛家在本市的关系网密得跟蜘蛛网似的,从政界到商界到媒体,只要她开口,别说宿舍想换单人间,就是想把整栋宿舍楼翻新一遍都有人连夜赶工。
薛家的情报网更是夸张到离谱,去年她拍戏的时候有个狗仔想偷拍她酒店房间,她还没发现,薛家那边已经把人祖宗十八代查了个底掉,连人家小学三年级考试作弊的事都翻出来了,然后一个电话打过去,那狗仔第二天就辞职了,据说还写了封道歉信,字迹工整得像临摹字帖。
薛柏黎想到这里就有点头疼。
情报网。
对,就是那个她今天早上还在想要不要遣散的东西。
她不是不感激,但这个情报网的运作方式实在是让人窒息。上个月她在片场跟一个男演员多说了两句话,第二天她爸就打电话来问“那个姓林的是不是在追你”。她妈更夸张,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了她经纪人的通话记录,说她最近跟一个导演吃饭太频繁了要注意影响。
薛柏黎当时就想说:妈,那是我新片的导演,我们在讨论剧本,剧本里我要杀他全家,所以得多吃几顿饭培养一下仇恨。
但她没说。
因为她发现,这个情报网虽然烦人,但关键时刻是真的有用。比如去年那场舆论危机,有人造谣她耍大牌,薛家情报网只用了四个小时就把造谣者的身份、动机、背后指使的人全都挖了出来,然后她经纪公司拿着这些证据发了个声明,造谣者当天就道歉了,速度快得像是提前排练过一样。所以薛柏黎对情报网的态度一直很矛盾——又爱又恨,像个让人头疼但舍不得扔的奢侈品包包。
“不用。”她说,“我这次就想自己待着。”
薛先生的表情没变,但眼神闪了一下,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薛柏黎没给他继续分析的机会,弯腰从后备箱拎出自己的行李箱——就一个,二十寸,银色的日默瓦,轻便得不像一个要住校一学期的人该带的行李。司机想过来帮忙,被她一个眼神制止了。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别过来,我今天心情还行,不想骂人。
“你就带这么点东西?”薛夫人的眼泪瞬间收了,语气从悲伤切换成了震惊,速度快得像是按了遥控器,“被子呢?枕头呢?衣服呢?”
“网购。”薛柏黎把手机在薛夫人面前晃了晃,屏幕上是购物车界面,里面躺着被子、枕头、床单、台灯、衣架、拖鞋——所有生活用品一应俱全,总共二十三件商品,全部选择了“当日达”,“今天下单,明天到。今晚将就一下死不了。”
“可是——”
“妈。”薛柏黎的语气忽然软了那么一瞬,真的只有一瞬,像是从坚硬的外壳里漏出来的一点热气,“你回去吧。我到了给你发消息。”
薛夫人显然被这个承诺打动了,因为薛柏黎上次说“到了给你发消息”的时候,她等了三天才收到一个句号——句号,连个“到了”都没有,就是一个光秃秃的句号,好像发错了又懒得撤回。
但母亲的本能让薛夫人选择相信,哪怕明知道这个可能性跟中彩票差不多。她点了点头,又抹了一把眼泪,嘴里嘟囔着“注意身体”“别熬夜”“多喝水”之类的废话,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气音。
薛柏黎关上车门,拖着小行李箱往校门口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黑色迈巴赫还停在原地,车窗摇下来一半,薛夫人的脸探出来,眼眶还是红的。薛先生没回头,但她看见他的手指在车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从小到大的那种,意思是“注意安全,但别怂”。
薛柏黎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也没忍住那个几乎要弯起来的弧度。她转过身,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校门。行李箱的轮子在人行道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节奏很稳,跟她走路的频率完全一致。
校门口到4栋宿舍楼的距离不算远,但拖着行李箱穿着十公分的高跟鞋走过去还是有点费劲。薛柏黎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走红毯练出来的那种从容。
沿途不断有人扭头看她,有新生,有家长,有举着引导牌的学长学姐。她的脸在年轻人当中的辨识度高得离谱——三部票房过二十亿的电影,两部现象级的电视剧,一个世界小姐的冠军头衔,还有顶流明星的名号,这些加在一起足以让她在任何一个大学校园里引起骚动。
但今天的骚动比她预想的要安静一些。
可能是因为她今天这身打扮实在是太不像学生了,导致大部分人第一反应不是“那是薛柏黎”,而是“那是谁的家长”。有个穿着蓝色polo衫的学长甚至迎上来问:“您好,请问您是送新生的家长吗?需要我帮您拿行李吗?”
薛柏黎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她练了很久——不是生气,不是冷漠,而是一种“你在说什么废话”的天然压迫感,像是与生俱来的气场,但实际上是她对着镜子练了三百多遍才掌握的技巧。眼神的角度要稍微向下倾斜十五度,眼睑要抬到三分之二的位置,嘴角不能动,但下巴可以微微抬起来一点。整套动作做完,效果就是:对方会在一秒钟之内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但又不确定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
学长果然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五秒,然后突然瞪大眼睛:“等等——你是薛——”
“不是。”薛柏黎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认错人了。麻烦让一下,谢谢。”
她说完就从学长身边走过去了,行李箱轮子差点碾到对方的运动鞋鞋尖。学长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掏出手机开始疯狂打字,大概率是在群里发“卧槽我刚才在校门口看见薛柏黎了她本人好好看但是她说不认识我”。薛柏黎不用看都知道,因为她每次说“你认错人了”之后,对方的反应都是这样的——先是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认错了,然后突然确定没认错,然后开始后悔没有要签名,最后在社交媒体上发一篇小作文描述这次偶遇。流程她都背得下来,因为太多次了。
她掏出手机,一边走一边解锁屏幕。微信图标右上角显示着99+条未读消息,这个数字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没下去过。大部分是各种工作群的消息——经纪人群、宣传群、后援会管理群、品牌方对接群、剧组群,还有一个是她妈拉的家族群,群名叫“薛家大院”,里面二十几个亲戚每天都在发养生文章和鸡汤语录。
薛柏黎把那个群设置了消息免打扰,但还是时不时会看一眼,因为她姑姑喜欢在群里发一些离谱的谣言,什么“震惊!这种食物吃一口等于吃十口塑料”,她每次看到都觉得自己的智商在被公开处刑。
但她今天关注的重点不是这些。
她手指往下滑了滑,在消息列表的中段找到了一个群聊——新生群。全名叫“XX大学2024级新生交流群”,群成员有四百多人,群头像是一张学校正门的照片,看着就很有官方群聊的那种感觉。薛柏黎盯着这个群看了三秒钟,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拉进这个群的。
她的私人微信号管理得非常严格,好友列表里只有家人、经纪人、几个关系特别铁的圈内朋友,还有一些合作多年的工作伙伴。总共不超过一百五十个人,其中至少有四十个是薛家的人——司机、助理、保镖、情报网联络员,这些人基本都是“薛”字开头备注,整齐得像一支军队。这样一个精心管理的微信号,怎么会莫名其妙被拉进一个新生群?
她点进去看了一眼。
群消息刷得很快,基本上每隔几秒就有一条新消息。大部分是新生在问一些入学相关的问题——宿舍怎么样、食堂怎么样、校园网快不快、哪个快递点离宿舍最近、学长学姐有没有什么避雷的建议。偶尔夹杂着几条广告,什么“新生办卡优惠”“宿舍神器推荐”,还有一些人在发自拍,配文是“有没有同专业的同学认识一下”,下面就会有一堆人回复“求认识”“同专业+1”。
薛柏黎快速浏览了一下群成员列表。
没有备注的人很多,头像五花八门,有的是自拍,有的是风景照,有的是动漫截图,还有一些是那种一看就是网上找的帅哥美女图——这种人大概率是来钓鱼的,她见得多了。她翻了翻,没找到任何可疑的账号,没有明显的营销号,没有一看就是骗子的陌生链接,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
但正是这种正常让她觉得不对劲。
她的微信号是高度保密的,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她妈倒是知道,但薛夫人不会干这种事——不是因为她尊重女儿的隐私,而是因为她根本不会操作,上次她想给薛柏黎发个红包,折腾了二十分钟才找到发红包的按钮在哪儿。她爸更不可能,薛先生连微信都不怎么用,他习惯打电话,觉得打字太慢。经纪人和助理更不敢,她们比薛柏黎本人还小心,生怕她的私人信息泄露。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薛柏黎深吸了一口气,退出新生群,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备注叫“情报网-老周”的联系人,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新生群的事,你干的?”
发送键按下去不到十秒钟,对方就回复了。
“小姐,那是为了您好。大学校园人际关系复杂,提前了解同学背景对您有帮助。群里有几位同学的家庭信息可能对您未来事业有参考价值,我们已经整理好了,需要的话可以发给您。”
薛柏黎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然后打了两个字:“滚蛋。”
发完她就后悔了,不是因为说了脏话,而是因为她发现跟老周说滚蛋没有任何意义。薛家情报网的这些人,脸皮厚得跟城墙一样,你说滚蛋他们能回“好的小姐,滚完蛋了,请问还有什么需要吗”。上次她气得直接打电话过去骂了五分钟,对面全程沉默,等她骂完了才说了一句“小姐您的声音有点哑,建议喝点蜂蜜水”。她当时就想把手机摔了,但想了想这个月已经摔了两个手机了,再摔的话她妈又要念叨,就忍住了。
她退出和老周的聊天框,又看了一眼新生群。消息还在刷,有人问了一句“咱们学校是不是不用军训”,下面一堆人回复“真的假的?”“太好了!”“我听说是因为学校觉得军训浪费时间……”“不管真假我先信了”。薛柏黎看着这些消息,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些人还在讨论军训的事,而她已经在想怎么从情报网的监视下逃生了。
当然不是字面意义上的逃生。
是信息层面的。
薛家情报网的问题不在于它收集信息,而在于它收集信息之后会主动推送给她——不是她需要的,是他们觉得她需要的。这中间的差距大到离谱。
比如她现在根本不在乎哪个同学的家里是开公司的,她想知道的是这所学校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选择这所学校不是因为离家近,不是因为资源好,而是因为——好吧,资源确实好,这所学校的硬件设施在全国都排得上号,宿舍是两人间改的四人间,上床下桌,独立卫浴,空调暖气一应俱全,校园网百兆光纤,图书馆藏书量三百多万册,食堂据说有十二个,涵盖八大菜系外加西餐日料韩餐,甚至连健身房和游泳馆都是免费开放的。
但真正吸引她来这里的,是那些传言。
关于这所学校的传言。
她来之前做了不少功课,当然大部分是她自己做的,不是情报网给的。她查到的信息很零散,东一块西一块的,像是被人故意打碎了一样。
比如有人在网上说这所学校晚上的气氛很不对劲,有人在宿舍楼里听到过奇怪的声音,有人半夜醒来发现室友不见了但第二天室友又正常出现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还有人说这所学校每年都会有几个学生莫名其妙地转学或者休学,理由写得很官方——“个人原因”或者“身体不适”,但从来没有人真的见过这些学生离开的过程。
更诡异的是,所有这些帖子,她看完一次之后再去搜就找不到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一样,连缓存都清得干干净净。她用不同的设备、不同的账号、不同的搜索引擎搜过很多次,每次都是同样的结果——第一次能搜到,第二次就没了。如果不是她记忆力好得离谱,她甚至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看过那些帖子。
所以她来了。
不是因为不怕,而是因为她太好奇了。
薛柏黎从小就是这种性格,越是不能碰的东西越想碰,越是被警告的地方越想去。她三岁的时候把手指伸进电插座里,被电了一下,哭了十来分钟,第二天又伸进去了。她妈当时崩溃得不行,问她为什么还要去碰,她说“我想知道这次会不会还是那么疼”。
五岁的时候她在商场里走丢了,不哭不闹,自己逛了半个小时,最后被保安找到的时候正在玩具区跟一个陌生阿姨聊天,聊得还挺开心的。她妈问她怕不怕,她说“为什么要怕,我又不是找不到回家的路”。十岁的时候她看了第一部恐怖片,全班同学都被吓得晚上不敢上厕所,只有她第二天去学校跟同学分析剧情逻辑漏洞,分析得头头是道,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个鬼太蠢了,要是我我就从左边绕过去”。
所以她来这所学校,某种程度上跟小时候把手指伸进电插座是一样的心态。
想知道这次会不会还是那么疼。
她把手机揣回西装口袋里,拖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4栋宿舍楼在校区的东边,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外墙刷着新漆,窗户很大很明亮,楼前有一排刚栽的银杏树,树叶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楼门口挂着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写着“热烈欢迎2024级新同学”,字体是那种标准的老干部体,看起来像是打印店随便选的。
薛柏黎站在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
四层,不算高,但占地面积很大,每一层都有十几个窗户。大部分窗户都是关着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她注意到三楼的第三个窗户是开着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她盯着那个窗户看了几秒钟,然后收回目光,拖着行李箱走进了楼门。
一楼大厅比她想象的要宽敞。地板是浅灰色的大理石砖,擦得很亮,能映出人的影子。左手边是一面巨大的镜子,镜框是金色的,雕着一些花纹,看起来有点年头了。右手边是一排信箱,每个信箱上面贴着房间号,从101到412,一共四排,每排十二个。
正对面是一个服务台,台子后面坐着一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胸口别着一个工牌,上面写着“宿管”两个字,下面是她的名字——薛柏黎凑近了一点才看清——方玉兰。
方宿管看起来四十多岁,圆脸,短发,皮肤很白,脸上没什么皱纹,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长期睡眠不足。她的嘴角微微下垂,不是不高兴,就是一种很自然的弧度,好像天生就不太会笑。她坐在服务台后面,面前摆着一台老式电脑,屏幕是蓝屏的,好像在加载什么东西,但加载了半天也没什么变化。
“你好。”薛柏黎走过去,把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放在台子上,“201宿舍,薛柏黎。”
方宿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很奇怪。
不是认出了她是明星的那种惊讶,也不是看到陌生人时的那种平淡,而是一种——审视。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核对某个名单上的信息。她的目光在薛柏黎脸上停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往下移了移,看了一眼她的衣服,又看了一眼她的行李箱,最后回到她的脸上。
“薛柏黎。”方宿管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201,四人间,上床下桌,独立卫浴。这是你的钥匙和门禁卡。”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和一张白色的门禁卡,放在台子上。钥匙很普通,就是那种最常见的铜色钥匙,上面贴着一张透明胶带,胶带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201”三个数字。门禁卡也是白色的,正面印着学校的logo,背面是一张磁条,边角有点磨损,看起来不像是新的。
薛柏黎拿起钥匙和门禁卡,看了一眼方宿管:“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吗?”
她问得很随意,像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但实际上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起来了。那些消失的帖子里提到过,这所学校的宿管会说一些奇怪的话,像是警告,又像是提醒,但从来不会说得很明白。她想知道方宿管会不会也这样。
方宿管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宿舍楼晚上十一点关门,早上六点开门。超过门禁时间回来要登记,三次以上通报批评。水电费每个月结算一次,会在楼下公告栏贴出来,自己去看。楼道里不能放垃圾,不能大声喧哗,不能在墙上钉钉子。”
全是常规内容。
薛柏黎等了几秒钟,确定方宿管没有要补充的了,才点了点头:“谢谢。”
她转身要走,方宿管忽然又开口了。
“201的钥匙只有这一把,”方宿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丢了要补办,补办费五十块,但补办之前你得先找到我签字。”
薛柏黎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方宿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微微下垂的嘴角和深沉的黑眼圈,但她的眼神变了——从审视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
“我知道了。”薛柏黎说。
她拖着行李箱走向电梯。电梯在走廊的尽头,两扇不锈钢门,中间的缝隙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她按了向上的按钮,等了几秒钟,电梯门开了。里面没有人,地板上有几片落叶,不知道是从哪儿飘进来的。她走进去,按了二楼的按钮,电梯门慢慢关上,发出一种低沉的嗡嗡声。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新生群的消息还在刷,但她注意到群成员列表里多了几个新头像。她随手点开其中一个,是个女生的自拍,背景看起来像是某个高级餐厅,桌上摆着精致的餐具和一杯红酒。女生长得很漂亮,五官精致,眉眼间有一种温柔的气质,笑起来的样子像邻家姐姐。她看了一眼对方的备注——南熹璨,金融系。
薛柏黎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
她好像在某个场合听说过这个姓。南家,在本市的地位跟薛家差不多,也是那种老牌豪门,但比薛家更低调,更内敛。南家的人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里,连社交媒体都不怎么用,像是在刻意保持一种神秘感。薛柏黎对南家的了解不多,只知道他们家是做金融的,在业内口碑很好,但具体好到什么程度她也不清楚。
她退出南熹璨的头像,又看了几个其他人的,没什么特别的。大部分人的照片都是那种精心挑选过的,角度、光线、滤镜都处理得很好,像是在展示自己最好的一面。她理解这种心态,毕竟这是第一次给未来的同学留下印象,谁都不想显得太随便。
电梯到了二楼,门开了。
走廊很长,两边是排列整齐的房门,每个门上都有一个房间号,金色的数字嵌在深棕色的门板上,看起来很正式。走廊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不算亮,但也不暗,刚好能看清路。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什么声音,行李箱的轮子在上面滚过也只发出很轻的咕噜声。
薛柏黎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207、206、205——她注意到这些门都是关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说明里面已经有人住了。她的脚步声在地毯上被吸收了大半,加上高跟鞋本身发出的声音就不大,整条走廊安静得有点不真实。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能听到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还能听到——好像有人在水龙头里滴水的声音,从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传出来,滴答滴答,节奏很慢,像是某种倒计时。
201在走廊的中段,靠近楼梯口的位置。门是关着的,门缝里没有光,但薛柏黎听到里面有声音——有人在说话,不止一个人,至少两个,也可能三个。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敲了门。
门很快就开了,开门的女生比她高一点——不,不是高一点,是高不少。薛柏黎176的身高配上十公分的高跟鞋已经186了,但这个女生站在她面前居然还要高出一点,这意味着对方的身高至少在179以上。女生长得很高冷,不是那种故意装出来的高冷,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感,像是天生就不太喜欢跟人打交道。
她的五官很立体,眉骨高,鼻梁挺,嘴唇薄,下巴的线条干净利落,整个人像是一把没出鞘的刀——冷,但好看。她的头发很长,黑得发亮,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长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拖鞋,看起来已经在这间宿舍里待了一段时间了。
“你好。”女生的声音跟她的长相很配,清冷,平静,不带什么感情色彩,“你是薛柏黎?”
“对。”薛柏黎点了点头,“你是——”
“崔矜兮。”
崔矜兮说完就让开了身子,意思是让她进来。薛柏黎拖着行李箱走进去,第一反应是——这宿舍比她在网上看到的照片还要好。房间不算大,但布局很合理,四张床铺分列两边,每张床都是上床下桌的配置,床是实木的,桌面上已经铺了一层透明的桌垫,椅子是那种带靠背的转椅,看起来还挺舒服的。
窗户很大,几乎占了整面墙的三分之二,窗帘是浅灰色的,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线条。
房间里有两个人。
除了崔矜兮之外,还有一个女生坐在靠窗的那张床上,正在铺床单。她看起来很温柔,长发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搭在肩上,穿着浅粉色的家居服,脚上是一双毛茸茸的兔子拖鞋。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铺好一层都会用手抚平褶皱,像是在做一件很需要耐心的事情。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朝薛柏黎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温暖,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嘴角的弧度刚刚好,不多不少,让人觉得舒服但不做作。
“你好呀,”她的声音也很好听,柔柔的,像是在哄小孩子说话,“你就是薛柏黎吧?我是南熹璨。”
薛柏黎在心里“哦”了一声。
原来就是她在新生群里看到的那个头像。
“你好。”薛柏黎说,语气比刚才跟崔矜兮说话时稍微软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你也是金融系的?”
“对,”南熹璨点了点头,手上的动作没停,“我们三个都是金融系的,还有一个也是,她出去了,说去买水。”
“三个?”薛柏黎看了一眼崔矜兮,又看了一眼南熹璨,“你们都是金融系的?”
“嗯,”崔矜兮简短地回答了一个字,然后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拿起一本书翻开了,动作流畅得像是在说“我的社交任务已经完成了,剩下的你们自己解决”。
薛柏黎对这个反应倒是不意外。
她见过很多这种类型的人,不是冷漠,就是单纯的不擅长跟陌生人打交道。崔矜兮看起来像是后者,但又不完全是——她的“不擅长”不是那种笨拙的、手足无措的,而是一种很有掌控感的“我不想多说话”,好像在精确地计算每一句话的性价比,觉得不值就干脆不说。
“还有一个是谁?”薛柏黎问南熹璨。
“于稚枫,”南熹璨说,“她比你早到一个小时,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说要去超市买点零食,顺便看看学校的环境。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薛柏黎点了点头,把行李箱拖到自己选定的床铺前。她的床位在靠门的位置,对面是崔矜兮,斜对面是南熹璨,还有一个靠窗的床位空着,那应该是于稚枫的。她拉开行李箱的拉链,开始把东西往外拿——其实也没什么好拿的,就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套护肤品,一个化妆包,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些零碎的小东西。她把衣服挂进衣柜里,护肤品和化妆品摆在桌面上,笔记本电脑放在书桌上,插上电源,打开看了一眼。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注意到右下角的微信图标在闪。
她点开一看,是新生群的消息。有人@了她。
“@薛柏黎卧槽你是真的薛柏黎吗?就是那个薛柏黎?演员那个?”
下面跟着一串回复。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真的假的?薛柏黎跟我们一个学校?”
“我看过你演的那个《暗涌》,好好看!”
“求签名求合影”
“等等,薛柏黎是谁?”
“楼上你连薛柏黎都不知道???”
“我知道她,她演过那个什么来着……”
“世界小姐啊大哥!”
薛柏黎盯着这些消息看了几秒钟,然后打了几个字发出去:“本人素质不详,遇强则强,遇人则刚。不建议随便@我,谢谢。”
发完她就退出了新生群,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南熹璨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忍笑,但没说什么。崔矜兮连头都没抬,继续看她的书,好像刚才那几秒钟的社交媒体骚动跟她完全没关系。
薛柏黎继续收拾东西。
她把行李箱里的最后一样东西拿出来——一个黑色的皮质笔记本,A5大小,封面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只有一种很细腻的皮质纹理。这个笔记本是她去年生日的时候一个朋友送的,她一直没怎么用过,但这次来学校之前特意带上了,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可能会用到。
她把笔记本放在书桌的右上角,旁边是她的化妆包和护肤品,摆得很整齐,瓶瓶罐罐的标签都朝外,像是商场里的陈列柜。这是她从小就有的习惯——所有东西必须摆得整整齐齐,方向一致,距离均匀。薛夫人说她这是强迫症,她觉得自己只是喜欢秩序感,尤其是在一个看起来不太有秩序感的世界里。
收拾得差不多的时候,门又开了。
一个女生蹦蹦跳跳地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大型塑料袋,里面装满了各种零食——薯片、饼干、巧克力、饮料、酸奶,还有一些薛柏黎叫不上名字的小零食。女生长得很可爱,不是那种精致的美,而是一种很有活力的好看,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笑起来的时候能看到两颗小虎牙。她的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阵穿堂风,带着一股子让人开心的能量。
“我回来啦!”她的声音很大,比南熹璨和崔矜兮加在一起都大,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超市好远啊,我走了快二十分钟,不过买了好多好吃的,你们要吃吗?”她一边说一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然后转过身,看到了薛柏黎。
“哇——”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手里的零食袋差点掉在地上,“你是薛柏黎???就是那个薛柏黎???天哪你好漂亮!!!本人比电视上好看一万倍!!!”
薛柏黎已经习惯了这种反应,所以只是很平淡地说了句:“谢谢。”
“我是于稚枫!”于稚枫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薛柏黎面前,伸出手,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以后我们就是室友啦!你也是金融系的吧?太好了太好了,我还担心我室友都是别的专业的呢,上课都不一起,现在好了,四个人全是金融系的,可以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
“稚枫,”南熹璨笑着打断了她,“你让她先把东西收拾完。”
“哦对对对,”于稚枫缩回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太激动了。你继续,你继续。需要帮忙吗?我可以帮你铺床,我铺床可厉害了,我妈妈说我是铺床小能手。”
薛柏黎看了一眼自己已经铺得整整齐齐的床,又看了一眼于稚枫真诚的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确实是一个笑。
“不用了,谢谢。”她说。
于稚枫也不在意,转身去拆自己买的零食了,一边拆一边跟南熹璨聊天,说超市里有什么东西,路上看到了什么风景,还遇到了一个学长给她指路,那个学长长得很帅之类的。南熹璨笑着听她说话,偶尔回应几句,声音不大但很温柔,像是在哄小孩。崔矜兮从头到尾没参与这场对话,翻书的动作很规律,每隔大概三十秒翻一页,专注得像是在备考期末。
薛柏黎把最后一点东西收拾好,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椅子很舒服,靠背的角度刚好,坐垫的软硬也合适,她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第一天的上半场,算是结束了。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二分。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但窗外的阳光已经开始变黄了,照在窗帘上,把整个房间染成了一种温暖的橘色。她打开微信,看到几条新消息——经纪人的,问她宿舍怎么样;助理的,说她明天要寄的东西已经打包好了;还有一个是薛夫人的,发了条语音,她没点开,因为不用听都知道内容是什么。
她回复了经纪人一个“还行”,回复了助理一个“知道了”,然后退出聊天框,看到新生群的消息数量已经从99+变成了180+。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进去看了一眼。
群里的讨论已经从“薛柏黎是不是真的薛柏黎”转移到了别的话题上。有人在问明天有没有什么入学活动,有人在问校园网怎么连不上,有人在问食堂哪个窗口好吃。还有一个女生发了张照片,是她宿舍的窗外风景,配文是“4栋的景色好好啊,能看到学校的湖”。薛柏黎认出那个女生——墨梓枍,307宿舍的,头像是一张侧脸照,看起来很文艺,像是在某个美术馆拍的。
她正准备退出新生群,忽然看到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发消息的人备注是“501-许陌箐”,头像是纯黑色的,什么图案都没有。消息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你们有没有觉得,这栋楼晚上的气氛不太对?”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有人回复:“什么意思?”
许陌箐没有马上回复。过了大概十几秒,她又发了一条:“没什么。可能就是我想多了。你们晚上记得把门锁好。”
薛柏黎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钟,然后截了个图,存进手机里。她习惯性地保存一切看起来有点奇怪的信息。这是她拍悬疑片养成的习惯——你不知道哪条信息会在什么时候派上用场,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全都留着。手机内存够大,存个几万张截图不成问题。
她退出新生群,看到还有一个群聊在消息列表里,是她没见过的。群名叫“4栋女生宿舍”,群成员有八十多人,群头像是一张宿舍楼的照片,看起来像是从某个角度拍的,构图不太专业,但能看出拍的是4栋的侧面。她点进去看了一眼,发现这个群应该是上一届的学生建的,因为里面已经有了一些聊天记录,日期最早可以追溯到去年九月。
薛柏黎翻了几条去年的消息,大部分是些日常琐事——有人在问洗衣机怎么用,有人在抱怨楼下装修太吵,有人在求拼单买奶茶。翻到后面,她看到一条让她停下来了的消息。
消息是去年十一月发的,内容很简单:“有人认识201的学姐吗?我朋友说她最近变得很奇怪,半夜会起来在走廊里走来走去,问她去哪了她说不记得。”
这条消息下面有几个人回复,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可能是梦游,有的说压力太大,有的说不要大惊小怪。发消息的人后来没有再回复,这条讨论就这么断了,像一条被掐断的电话线,话说到一半就没了下文。
薛柏黎盯着“201”这三个数字看了几秒钟。
就是她住的这间。
她继续往下翻,想看看有没有更多关于201的消息,但后面就没了——至少在她翻到的范围内没有。她又往前翻了翻,翻到去年十月的消息,看到一条关于宿舍规矩的讨论。
有人说4栋有一些不成文的规矩,比如晚上十一点之后不要在走廊里走动,比如不要一个人去天台,比如不要在熄灯之后照镜子。发消息的人说这些规矩是上一届的学姐传下来的,没人知道为什么,但大家都默认遵守。
薛柏黎把这几条消息也截了图,存进手机里。
然后她退出群聊,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桌上。
房间里的气氛还是很正常的。于稚枫在吃薯片,咔嚓咔嚓的声音很清脆,一边吃一边跟南熹璨聊她高中时候的趣事。南熹璨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怎么看,偶尔翻一页,大部分时间在听于稚枫说话,脸上挂着那种温柔的、耐心十足的笑容。崔矜兮还在看她的书,姿势都没变过,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定格在了那个动作上。
薛柏黎看着这三个即将跟她共处四年的室友,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们都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念头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本能的警觉。她见过太多人了,在片场,在颁奖礼,在各种社交场合,她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好的坏的,真诚的虚伪的,简单的复杂的。她学会了在见面的第一分钟就对人做出基本判断——不是那种武断的、不负责任的判断,而是一种基于大量经验的快速分类,像是把一个人放进一个大概的框框里,之后再用更多的细节去填充或者推翻这个框框。
崔矜兮:高冷,话少,边界感强,不喜欢被打扰。可能是那种“我跟你保持距离但你也别来烦我”的类型。不坏,但不好接近。
南熹璨:温柔,体贴,善于倾听,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可能是那种“对谁都好但谁都不真正了解”的类型。不简单,但不一定是坏事。
于稚枫:热情,开朗,话多,情绪外放,像一只大型金毛犬。可能是那种“没心没肺但其实什么都知道”的类型。不蠢,但选择表现得蠢。
薛柏黎在心里给这三个室友贴上了初步的标签,然后把这些标签收起来,放在大脑的一个角落里,等以后有更多信息的时候再拿出来修改或者确认。她做这件事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脸上还是那种淡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发呆,实际上脑子里已经在高速运转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阳光从橘色变成了红色,又变成了紫色,最后彻底暗了下去。于稚枫开了灯,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白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很亮,亮得有点刺眼。薛柏黎把窗帘拉上,浅灰色的布料挡住了外面的夜色,也挡住了可能存在的任何视线。
晚饭是四个人一起去食堂吃的。南熹璨提议的,于稚枫举双手赞成,崔矜兮没说话但跟着走了,薛柏黎也没说什么,拎起手机就跟上了。食堂在一楼,离宿舍楼不远,走路大概三分钟。晚餐时间人很多,到处是端着餐盘找座位的学生,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气味——米饭的香,炒菜的油,汤的鲜,还有一点点消毒水的味道,像是刚拖完地。
薛柏黎选了一份糖醋排骨、一份清炒时蔬和一碗米饭,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南熹璨坐她对面,于稚枫坐她旁边,崔矜兮坐在于稚枫旁边。四个人坐在一起,画面看起来还挺和谐的——一个高冷,一个温柔,一个活泼,一个——薛柏黎想了想,发现自己没办法用一个词概括自己。
她觉得自己在不同人面前呈现的是不同的样子,像是一枚多面的骰子,每次落地都会展示不同的一面,但所有面都是她,没有哪一个面是假的。
吃饭的时候于稚枫一直在说话,说她今天在学校里转了一圈看到了什么,说学校比她在网上看到的照片还要大,说她刚才在超市遇到一个特别有意思的阿姨教她怎么挑水果。南熹璨时不时回应几句,崔矜兮偶尔点个头,薛柏黎大部分时间在吃饭,偶尔抬眼看看说话的人,表示自己在听。
“对了,”于稚枫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神神秘秘地说,“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咱们这栋楼的一些事情?”
薛柏黎的筷子顿了一下。
“什么事情?”南熹璨问,表情还是那种温柔的、带着淡淡笑意的样子,但薛柏黎注意到她的眼神变了——变得专注了,像是在认真听,又像是在防备什么。
“就是……”于稚枫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确认没有人偷听,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刚才在超市遇到一个学姐,她说咱们4栋晚上会有些奇怪的事情发生。我问她什么事情,她说她也不太清楚,就是听说的,什么半夜有人敲门啊,什么走廊里有人走来走去啊,什么镜子里面会看到不一样的东西啊之类的。”
崔矜兮终于抬起头了,看了于稚枫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学姐说这些都是谣言,”于稚枫补充道,“但她说最好还是不要太晚回宿舍,也不要在熄灯之后到处乱跑。”
薛柏黎嚼着一块糖醋排骨,咽下去之后才说:“哪个学姐?叫什么名字?”
“啊?”于稚枫愣了一下,“我没问……她戴了口罩,我都没看清她长什么样。”
“她主动跟你说的这些?”
“对,她说她看到我手里的超市袋子,问我是不是住4栋的,我说是,她就跟我说了这些。说完就走了,走得特别快,我叫她她都没回头。”
薛柏黎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但她心里已经把这件事记下了——一个戴口罩的学姐,主动搭讪新生,说完奇怪的话就走,不留姓名,不留联系方式,甚至连脸都不让人看清。这要不是有问题,她可以把头砍下来当足球踢。
晚饭后回到宿舍,四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南熹璨去洗澡了,崔矜兮继续看书,于稚枫躺在床上刷手机,薛柏黎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她登录了学校的教务系统,看了看课表——第一周的课不多,大部分是导论课和新生讲座,真正的专业课要从第二周才开始。她又看了看校园地图,大致了解了各个教学楼、食堂、超市、图书馆、运动场的位置,在心里规划了几条常用的路线。
这些事情做完之后,她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
但脑子里一直在转。
那个戴口罩的学姐。新生群里的那条消息。4栋群里关于201的讨论。那些消失的帖子。方宿管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所有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散落在她的脑海里,她能感觉到它们之间存在某种联系,但暂时还看不到完整的画面。这种感觉让她有点烦躁——她不喜欢事情不在掌控之中的感觉,不喜欢信息不完整的感觉,不喜欢自己明明知道有什么不对但就是说不出哪里不对的感觉。
她睁开眼,拿出手机,打开新生群。
群消息已经刷到了三百多条,大部分是无聊的闲聊,没什么值得看的。她翻了翻,没看到许陌箐再发消息,也没看到任何人再提宿舍楼的事情。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正常得让她觉得假。
她把手机放下,去洗了澡。
浴室是独立卫浴,在宿舍的最里面,空间不大但够用。热水很足,水压很稳,花洒出来的水打在皮肤上,热热的,有一种让人放松的魔力。薛柏黎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让热水从头浇到脚,试图用这种方式把脑子里的那些碎片暂时冲走。
洗完澡出来,她换了睡衣——黑色的真丝吊带裙,简单,舒服,但看起来还是很有质感的那种,不像是在学校宿舍里该出现的东西。她吹干头发,涂了护肤品,在脸上拍了最后一层晚霜的时候,听到南熹璨说了一句:“快十一点了,该熄灯了。”
于稚枫从床上探出头来:“宿管会来查房吗?”
“不会,”南熹璨说,“但门禁是十一点,过了这个点就进不来了。”
薛柏黎看了一眼手机——十点五十三分。她走到门口,确认门已经锁好了,又检查了一下门上的插销,确定插好了才走回床边。她爬上床,拉好被子,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充电线插好,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然后躺了下来。
床铺比想象中舒服。床垫不软不硬,被子是新买的,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枕头的高度刚好,躺上去的瞬间她觉得整个身体都松了下来,像是被人拧紧的螺丝终于松开了。
“晚安。”南熹璨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轻轻的,像是一句祝福。
“晚安晚安。”于稚枫的声音从靠窗的方向传来,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已经开始犯困了。
崔矜兮没说话,但薛柏黎听到她关灯的声音——“咔”的一声,日光灯灭了,整个房间陷入了黑暗。
窗帘拉得很严实,外面的光透不进来,房间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薛柏黎睁着眼睛,看着头顶上方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天花板,听着周围三个人的呼吸声。南熹璨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是已经睡着了;于稚枫的呼吸稍微重一点,但也很平稳;崔矜兮的呼吸几乎听不到,安静得像是不存在一样。
薛柏黎闭上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很快睡着——今天太累了,从早上起来到现在就没停过,身体确实需要休息。但脑子不配合,还是在那转,像一台关不掉的机器,嗡嗡嗡地响,把那些碎片翻来覆去地倒腾。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睁开眼,摸到手机,屏幕的亮光在黑暗里刺得她眯了眯眼。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十二点零七分。
消息来自新生群。
发消息的人是一个她不认识的账号,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图标,昵称是一串乱码,看起来像是随便敲的键盘。消息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但薛柏黎看到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你们有没有想过,也许这栋楼里,根本就没有活人?”
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钟。
有人回复:“什么意思?”
那个账号没有回复。
薛柏黎盯着这条消息,心跳忽然加速了,她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身体不听话——她的手有点抖,不是害怕,更像是某种本能的应激反应,像动物在感知到危险时身体的自动预警。
她正准备打几个字回复,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新生群的消息。
是私聊。
发消息的人是——南熹璨。
薛柏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对面南熹璨的床铺。房间里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听到南熹璨的呼吸声——还是那种很轻很慢的节奏,听起来像是睡着了。
她低头看手机。
南熹璨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薛柏黎的眼睛里:“薛柏黎,你醒着吗?我有件事要跟你说——小心,我们宿舍里,可能混进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薛柏黎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复什么。
然后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于稚枫:“柏黎姐,你睡了吗?我有点害怕——我刚才听到有人在我床底下呼吸。”
薛柏黎的手指开始发凉。
手机又震了。
崔矜兮。
“别相信任何人。”
薛柏黎握着手机的手彻底僵住了。
黑暗里,她听到三个人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很平稳,听起来都像是睡着了。
但她们明明都在发消息。
薛柏黎慢慢地转过头,看向黑暗中那三张床铺的方向。
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进这间宿舍开始,她一直在观察别人,一直在判断别人,一直在给每个人贴标签、分类、归档。但她从来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一个最根本的问题:她自己,在这个故事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重新陷入完全的黑暗。
薛柏黎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在敲一扇门。
她不知道门外是什么。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这间宿舍里的每一个人,都不再是她以为的那个样子了。
而她,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