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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山水偶遇,棋逢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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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苍山的晨雾总是来得缠绵,天刚蒙蒙亮,乳白色的雾气便从山涧溪流间缓缓升腾,漫过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裹着竹叶的清冽与草木的湿润,将整座青苍山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昨夜苏九尘并未离去。
温予安见他孤身一人,又无落脚之处,便客气挽留,竹舍虽小,却也收拾出一间偏房,干净整洁,足以安身。苏九尘本就无意离开,顺势应下,没有过多客套,也没有半分局促,仿佛本就该在此处停留一般。
他活了千载,住过九天佛界的莲台宝殿,住过九幽深渊的寒骨地宫,住过人间皇宫的金銮龙榻,住过摄政王府的雕梁画栋,却从未有一处地方,像这间简陋竹舍这般,让他心神安宁,连周身萦绕的血煞之气,都在不知不觉间收敛了许多。
窗外传来溪流叮咚之声,清脆悦耳,夹杂着几声清脆鸟鸣,打破山间寂静。苏九尘睁开眼,眸中没有刚睡醒的惺忪,依旧是一片淡漠清冷,只是那深处冰封的湖面,似乎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起身推门而出,晨雾扑面而来,带着微凉湿气,沁人心脾。
竹舍前的空地上,温予安已经起身。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短打,袖口与衣摆都用细绳束起,显得利落干净。长发简单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晨雾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平添几分柔和。他正弯腰打理着竹篱旁栽种的几株草药,动作轻柔细致,指尖拂过嫩绿叶片时,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仿佛在触碰什么稀世珍宝。
阳光尚未穿透浓雾,天地间一片柔和的淡青色,温予安就站在这片光影之中,身姿挺拔,气质温润,与周遭山水草木融为一体,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苏九尘倚在门框上,静静看着,没有上前打扰。
他见过太多为了利益纷争不休、为了长生不择手段之人,仙佛虚伪,妖魔残暴,人类贪婪,三界众生,皆逃不过一个“欲”字。可眼前这人,明明有着修士的修为,却不追求境界突破,不争夺天材地宝,只守着一间竹舍,几亩药田,朝看晨雾,暮赏晚霞,安稳度日,无欲无求。
这般心性,这般通透,便是修行万载的老佛与古仙,也未必能及。
听到身后动静,温予安直起身,回头看来,见是苏九尘,脸上立刻露出一抹温和笑意,如同春风破冰,暖阳融雪,让人一眼便心生暖意。
“苏公子醒了?山间清晨微凉,可要多添一件衣衫。”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擦了擦额角薄汗,动作自然随性,毫无矫揉造作之态。
苏九尘微微颔首,声音清淡:“无妨,体魄尚可。”
他本就修为冠绝三界,肉身早已金刚不坏,寒暑不侵,这点山间凉意,对他而言如同清风拂面,毫无影响。只是此刻,他并不想展露分毫异常,只愿以一个普通散修的身份,留在这片宁静之地。
温予安也不多问,只是笑着指了指一旁石桌:“我刚煮了粥,采了些山间菌子与野菜,不算精致,却也干净饱腹,苏公子若是不嫌弃,一同用些早膳?”
竹制的石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只粗瓷碗,碗中盛着白粥,冒着淡淡热气,旁边摆着几碟简单腌菜与新鲜采摘的野菜,虽不丰盛,却透着人间烟火的温暖。
苏九尘活了千年,吃过龙肝凤髓,吃过仙果珍馐,吃过奇珍异草,却从未吃过这般朴素寻常的人间粥食。
他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粥,又看了看温予安眼底真诚的笑意,心头微动,缓步走了过去,落座石凳之上。
“有劳温公子费心。”
“不过举手之劳,苏公子不必客气。”温予安笑着将一碗粥推到他面前,又递过一双竹筷,“山间简陋,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委屈苏公子了。”
苏九尘拿起筷子,轻轻舀起一勺白粥送入口中。
粥煮得软糯绵密,带着稻米的清甜,混合着菌子的鲜香,味道清淡,却格外暖胃。他从未体会过这般平凡的滋味,一口粥入喉,仿佛连心底那沉寂千载的孤寒,都被这一丝暖意稍稍熨帖。
“味道很好。”
他难得主动开口夸赞,语气依旧清淡,却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
温予安闻言,眉眼弯得更甚,自己也端起粥碗,慢慢吃了起来。
两人安静用膳,没有过多言语,却并不显得尴尬局促,反而有一种难言的默契,如同相识已久的旧友,即便沉默相对,也依旧舒适自然。
用完早膳,温予安收拾碗筷,进入竹舍后方的小厨房清洗。苏九尘则漫步走到竹篱旁,看着那些长势喜人的草药。
他医毒蛊丹无一不精,放眼三界,无人能出其右,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便认出这些草药皆是寻常疗伤、清热、安神之物,并无什么珍稀灵草,显然温予安栽种这些,不过是为了平日里调理身体,或是救助偶尔误入山林受伤的鸟兽,并非为了修炼炼丹。
这般心性,更是难得。
“苏公子也懂草药?”
温予安收拾妥当走了出来,见他盯着药田细看,便笑着开口询问。
苏九尘收回目光,淡淡道:“略知一二。”
他自然不会说自己精通医道,只以“略知一二”轻轻带过。可他不知道,他这一句轻描淡写的略知一二,早已远超世间所有名医圣手。
温予安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倒是巧了,我自幼便喜欢这些花草药理,觉得草木生灵,皆有灵性,既能疗伤救人,也能安抚心神,比那些打打杀杀有趣多了。”
他说起草药时,眼底闪烁着细碎光芒,语气轻快,满是喜爱,那份纯粹的热忱,让苏九尘眸色微柔。
“草木无心,却能救人,比人心纯粹许多。”苏九尘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千载岁月,他见惯了人心险恶,尔虞我诈,背叛算计,远比妖魔更为可怖。反倒是这山间草木,无言无语,不争不抢,春来发芽,秋来凋零,顺应天道,干净纯粹。
温予安听出他语气中的一丝感慨,却并未追问,只是温和笑道:“苏公子说得是。世间纷扰太多,人心复杂难测,倒不如守着这一方山水,与草木为伴,来得清净自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一旁石桌上摆放的一副棋盘之上,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苏公子一路游历,想必也有些闲情雅致,不知可否愿意与我对弈一局?”
石桌上的棋盘是由一整块青石雕刻而成,纹路清晰,棋子则是黑白两色的圆润石子,虽不名贵,却也规整干净,显然是温予安平日里打发时光所用。
苏九尘目光落在棋盘之上,眸色微淡。
他活了千载,精通琴棋书画,推演之术更是冠绝三界,一盘围棋,于他而言,不过是推演天道的微小缩影,世间之人,无人能与他匹敌。往日里,也不是没有皇室贵胄、文坛名士想要与他对弈,却都被他冷漠拒绝。
在他眼中,凡夫俗子的棋艺,不过是孩童戏耍,毫无趣味。
可此刻,看着温予安眼中期待的笑意,感受着山间宁静的风,他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可以。”
温予安眼中一亮,立刻上前整理棋盘,将黑白石子分好,摆放在两侧石墩之上,动作熟练轻快。
“那我便不客气,先行执黑了。”
“随意。”
苏九尘落座石凳,身姿挺拔,气质清隽,指尖随意搭在膝头,神色淡漠,却自有一番超然气度。
温予安不再客气,抬手拿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星位之上。
他落子温和,不急不躁,棋路平稳,步步为营,没有凌厉攻势,也没有诡谲算计,如同他的人一般,温润平和,顺其自然,只求安稳布局,并无杀伐之心。
苏九尘指尖微抬,夹起一枚白子,随意落下。
他落子看似随意,却每一步都精准至极,看似平淡无奇,却暗藏玄机,将温予安的攻势轻轻化解,却又不步步紧逼,留有余地。
他本可以一出手便碾压对手,十步之内结束棋局,可他没有。
他看着对面温予安垂眸沉思的模样,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偶尔落子后露出的浅浅笑意,心中竟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趣味。
千载时光,他第一次觉得,对弈这件事,并非毫无意义。
两人一黑一白,在青石棋盘之上展开对弈。
温予安棋艺不俗,在寻常修士与文人之中,已然算得上顶尖高手,思路清晰,布局严谨,若非遇到苏九尘这般逆天存在,足以称雄一方。可即便如此,他也渐渐察觉到,眼前这位苏公子看似漫不经心,棋力却深不可测。
无论他如何布局,如何试探,对方总能轻描淡写化解,不与他争抢实地,却始终掌控着棋局大势,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可奇怪的是,对方明明有碾压他的实力,却始终不紧不慢,陪着他慢慢对弈,既不速战速决,也不赶尽杀绝,仿佛只是在享受对弈的过程,而非胜负结果。
温予安心中暗自讶异,对苏九尘越发好奇起来。
此人气质清绝,气度不凡,谈吐得体,棋艺高超,懂草药,知心性,绝非普通散修那般简单。可他身上气息平淡,并无惊人修为波动,也无名门大派弟子的傲气,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但他素来不喜打探他人隐私,既然苏九尘不愿多说,他便也不问,只专心于眼前棋局。
晨雾渐渐散去,金色阳光穿透竹林,洒下斑驳光影,落在棋盘之上,黑白棋子熠熠生辉。风吹竹叶沙沙作响,溪流叮咚,鸟鸣清脆,伴随着落子之声,构成一曲世间最宁静祥和的乐章。
一局终了,温予安以微弱劣势惜败。
他看着棋盘,无奈失笑,拱手道:“苏公子棋艺高超,在下自愧不如。”
苏九尘收回指尖,淡淡道:“温公子棋路沉稳,心性极佳,胜负不过浮云,不必在意。”
他所言非虚,温予安的棋品,正如他的人品,温润谦和,不争不抢,这般心性,远比棋艺高低更为难得。
温予安笑道:“听苏公子一言,倒是我拘泥了。许久未曾遇到这般棋逢对手之人,心中畅快,不如再来一局?”
“奉陪到底。”
于是,一局接着一局,两人在竹林之下,青石棋盘旁,对弈至日头偏西。
温予安输了一局又一局,却丝毫不气馁,反而越下越有兴致,每一局都认真对待,偶尔也能走出几步精妙好棋,让苏九尘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
而苏九尘,则始终陪着他慢慢对弈,收敛一身锋芒,如同一个真正的普通散修,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时光。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甘愿浪费千载光阴,在这偏僻深山之中,与一个初识之人,下着毫无意义的围棋,看阳光从东移到西,听风声从缓变疾。
可他偏偏就这样做了,而且心中没有半分厌烦,反而觉得无比安宁。
千载孤寂,仿佛在这一场场对弈之中,一点点消散。
夕阳西下,晚霞染红天际,将青苍山映照得一片温暖橙红。
温予安放下棋子,伸了个懒腰,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却更多的是畅快笑意:“不行不行,再下下去,我可要输得怀疑人生了。苏公子实在太厉害,我甘拜下风。”
苏九尘看着他眼底真切的笑意,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这是他活了千年以来,第一次主动露出笑意,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温公子过谦了。”
“可不是过谦,是真的不如。”温予安笑着收拾棋子,“天色不早了,我去准备晚膳,苏公子可以在山间随意走走,青苍山风景尚可,四处看看,也能放松心神。”
说完,他便转身进入竹舍,开始忙碌晚膳。
苏九尘独自一人,漫步走向竹林深处。
他没有用神识扫视,也没有施展修为,只是如同一个寻常旅人一般,一步步踩着落叶,顺着溪流,慢慢前行。
溪水清澈见底,鹅卵石圆润光滑,偶尔有小鱼摆尾游过,灵动可爱。两岸草木葱茏,野花盛放,芬芳扑鼻,蝴蝶翩跹,蜜蜂飞舞,一派生机盎然之景。
他站在溪流旁,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素色布衣,长发束起,面容清隽冷冽,没有摄政王的威严,没有九千岁的狠戾,只有一身疏离淡漠,却又比往日多了一丝烟火气息。
活了千载,他第一次以这样平凡的姿态,看人间山水,赏世间风景。
原来,这凡尘俗世,并非只有血雨腥风与权谋算计,还有这般宁静美好,温柔治愈。
就在这时,一阵轻柔琴声,随风传入耳中。
琴声并非来自名贵古琴,音色也算不上顶尖清越,却弹得极妙,曲调舒缓柔和,如同山间溪流,缓缓流淌,又如同春风拂面,温柔缱绻,没有激昂杀伐,没有悲怆哀怨,只有一片宁静祥和,与这青苍山的风景,完美相融。
苏九尘眸色微动,顺着琴声方向缓步走去。
竹林深处,一块平坦青石之上,温予安盘膝而坐。
他面前摆放着一把古朴桐木琴,琴弦泛着淡淡光泽,显然时常被人弹奏。他垂眸抚琴,指尖轻盈灵动,在琴弦之上跳跃翻飞,神情专注而温柔,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柔和光晕,超凡脱俗,宛若谪仙。
夕阳余晖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晚风拂动他的衣袂与发丝,美得如同画卷一般,让人不忍打扰。
苏九尘停下脚步,静静站在竹林之中,聆听着这温柔琴声。
他精通音律,一曲可引风雷,一曲可乱神魂,一曲可泣鬼神,听过九天仙乐,听过九幽魔音,听过世间所有绝妙音律,却从未有一曲,像此刻这般,直击心底,融化冰封。
琴声温柔,抚过他满身血煞,抚平他千载戾气,让他那颗早已麻木冰冷的心,一点点变得柔软。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何不愿离开这青苍山,为何愿意留下来,与这人朝夕相处。
不是因为山水秀美,不是因为宁静安逸,而是因为眼前这个人。
温予安。
如同九天之上坠落凡尘的莲华,干净,纯粹,温柔,治愈,带着一身清欢暖意,撞进他千载孤寂的生命里,让他第一次生出留恋,生出不舍,生出想要长久停留的念头。
琴声渐歇,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风中。
温予安抬眸,恰好看到不远处竹林中的苏九尘,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抹温和笑意,起身拱手:“闲来无事,随意弹奏,让苏公子见笑了。”
苏九尘缓步走出竹林,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清淡,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认真:“琴声很好,入耳入心。”
这一句夸赞,远比白日里夸赞粥食、夸赞棋艺,更为真切。
温予安闻言,眼中笑意更浓:“苏公子若是喜欢,日后我常弹给你听。”
一句随口而出的邀约,却在苏九尘心中,激起千层波澜。
常弹给我听。
千载岁月,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仙佛敬他,妖魔惧他,凡人怕他,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曲意逢迎,却从未有人,愿意为他抚琴,愿意陪他对弈,愿意留他在身边,共享山间清欢。
苏九尘看着眼前温柔浅笑的温予安,看着这满目青山晚霞,沉默片刻,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晚风拂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像是为这一句承诺,奏响温柔的序章。
山水偶遇,一见倾心,琴棋相知,心意暗生。
他是身负佛骨、染尽血煞的千载孤魂,本无心无情,无牵无挂,却在这青苍山的竹林深处,遇到了这一生唯一的光。
从这一刻起,苏九尘的千载岁月,不再只有孤寂与杀戮。
因为温予安的出现,佛骨将生情,血砂伴清欢,宿命的齿轮,已然悄然转动,前世今生的羁绊,在这一刻,彻底相连。
而此时的两人,都还不知道彼此隐藏的身份,不知道各自背负的宿命与过往,只守着眼前这份不探过往、不问归处的默契,在山水之间,享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静好时光。
江湖初见,尘心初动,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