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未署名的偏爱 她弹琴的样 ...
-
体育生集训提前结束了半小时。
林晚抱着新发的课本和校服,在偌大的校园里迷了路。开学典礼已经散场,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教学楼走,她站在梧桐树下,看着手里皱巴巴的班级通知单——高一(七)班,在哪儿?
“需要帮忙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清泠泠的,像风吹过琴弦。
林晚转身,看见一个女生站在晨光里。及肩的黑发松松束在脑后,白衬衫的领口挺括,校徽别得端端正正。是刚才在台上领奖的那个学生——顾凛。水晶奖杯的碎片在林晚脑海里闪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把手往后藏了藏。
“我、我找七班。”林晚的声音有点干。
顾凛的目光在她贴着创可贴的手指上停了半秒,然后轻轻笑了:“巧了,我也是七班。跟我来吧。”
她转身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刚好是林晚能跟上的速度。林晚抱着书跟在后面,视线落在顾凛的背影上——那么挺拔,像棵小白杨。不像自己,教练总说她跑步时像只撒欢的小狗,要收着点。
“刚才的事,对不起。”林晚小跑两步,和她并排,“我把你的奖杯……”
“碎了就碎了。”顾凛侧过头看她,阳光从叶隙漏下来,在她睫毛上跳跃,“本来就是易碎品。”
林晚愣了愣。这反应和她想的不一样。训练时她把队长的水杯打翻了,被罚跑了二十圈。可顾凛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点……释然?
“我知道你。”顾凛推开教学楼的门,“体育特招生的名单我看过。你百米成绩是12秒3,很厉害。”
林晚的脸微微发热。她没想到顾凛会知道这个。
高一(七)班在走廊尽头。顾凛推门进去时,原本嘈杂的教室安静了一瞬。几个女生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又落到林晚身上,带着好奇的打量。
“那是顾凛哎……”
“她旁边的是谁?新生吗?”
“好像是体育生,开学典礼迟到的那个。”
窃窃私语像细小的潮水涌过来。林晚攥紧了怀里的书,指尖抵着粗糙的封皮。她习惯了跑道上的注视,但教室里这种密密的、探究的目光,让她觉得像站在放大镜下。
“你的位置在这里。”顾凛走到靠窗第三排,指了指里面的空座,“我坐你旁边。”
林晚愣住:“可是……”
“班主任安排的。”顾凛已经坐下,从书包里拿出笔袋,动作行云流水,“说是‘帮扶结对’。你刚转来,课程可能跟不上。”
她说这话时没有看林晚,只是在桌面上并排放好两支笔:一支黑色,一支红色,笔帽对齐,分毫不差。
林晚迟疑地坐下。桌椅是新的,还散发着淡淡的木漆味。她把书塞进桌肚,校服外套团成一团塞在旁边,抬头时撞上顾凛的目光。
“书要这样放。”顾凛俯身过来,把她乱塞的书一本本抽出来,按科目大小排列整齐,书脊朝外,“找的时候方便。”
她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边缘圆润。整理书本时,小指微微翘起,像弹钢琴的手势。林晚盯着那双手,忽然想起妈妈——妈妈也有这样好看的手,以前在纺织厂做工,后来伤了手指,就再也做不了细活了。
“会疼吗?”顾凛突然问。
“啊?”
“手指。”顾凛的目光落在她贴着创可贴的右手食指上,“刚才捡碎片划到的。”
林晚摇摇头:“训练时经常受伤,这点不算什么。”
顾凛没说话,从笔袋里又拿出一片新的创可贴,印着淡黄色的小花。“换一个吧,那个脏了。”
她的语气太自然,自然到林晚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接了过来。撕下旧创可贴时,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周围有点发红。林晚笨拙地贴新的,胶布总是歪。
“我来吧。”
顾凛接过创可贴,托起她的手。她的指尖很凉,触到皮肤时,林晚轻轻颤了一下。
“别动。”顾凛的声音很轻。
她贴得很仔细,对准伤口,抚平边缘,指尖轻轻按压,让胶布贴服。整个过程不过几秒,林晚却觉得时间被拉得很长。她能看见顾凛低垂的睫毛,根根分明,在下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
“好了。”顾凛松开手,“下次小心点。”
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是数学。头发花白的老教师推了推眼镜,在黑板上写下复杂的公式。林晚盯着那些符号,觉得它们像一群跳舞的小人,跳着跳着就乱了阵型。
她从小数学就不好。爸爸说,女孩子能跑得快就行,数字的事交给计算器。可这里的数学和镇中学的不一样……没有具体的数字,全是字母和符号,它们组合、变形,像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
“林晚同学。”老师突然点名,“你来解一下这道题。”
林晚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全班的目光聚焦过来,她盯着黑板上的题目,手心开始冒汗。
设函数f(x)=ax?+bx+c……已知f(1)=2……
每个字她都认识,合在一起就成了天书。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老师。”身旁传来平静的声音,“林晚同学刚转来,可能还没学到这部分。”
顾凛站了起来,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的小臂:“我可以替她回答吗?”
老师点点头。
顾凛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她的字很好看,瘦劲有力,一行行推导工整清晰。林晚站在座位旁,看着她修长的背影,忽然想起开学典礼上,顾凛也是这样站在光里,从容不迫,好像全世界的问题在她那里都有答案。
“所以a=1,b=-3,c=4。”顾凛放下粉笔,转回身时,目光掠过林晚,“这样可以吗,老师?”
“很好,请坐。”
林晚重重坐下,脸颊发烫。接下来的半节课,她一直低着头,笔在草稿纸上胡乱画圈。直到一张纸条从旁边推过来。
字迹工整,是顾凛的笔迹:
放学后,音乐教室。我给你补课。
林晚转过头。顾凛正在记笔记,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仿佛刚才递纸条的不是她。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她睫毛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林晚在纸条下面写:为什么?
推回去。
顾凛看了一眼,继续写字。纸条再次传回来时,多了两行:
因为我是学生会学习委员。
而且,你跑起来的样子,不应该被数学题困住。
林晚盯着最后那句话,心脏莫名其妙地漏跳了一拍。
音乐教室在艺术楼顶层。
放学后人去楼空,夕阳把走廊染成暖橙色。林晚背着沉重的书包爬上楼梯时,听见了钢琴声。
是那首曲子!开学典礼上,顾凛作为学生代表发言前,学校乐团演奏的序曲。但此刻只有钢琴,旋律从虚掩的门缝里流出来,清澈又孤独。
林晚轻轻推开门。
顾凛坐在窗边的钢琴前,背挺得很直。夕阳从她身后涌进来,给她整个人镶上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她的手指在黑白键上流淌,音符像水滴,一颗颗落进黄昏的光里。
林晚站在门口,不敢动,怕惊扰了这一刻。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顾凛的手停在琴键上,没有回头:“进来吧,把门关上。”
林晚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拖了把椅子在钢琴旁坐下。顾凛合上琴盖,转过身时,手里已经多了两本练习册。
“从最基础的开始。”她把其中一本推给林晚,“函数的概念,你哪里不懂?”
林晚盯着封面上“高中数学”四个字,像盯着天书。她咬了咬笔帽——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从小改不掉。
“就……为什么一定要用f(x)?直接写y不行吗?”
顾凛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原来如此”的笑。
“可以。”她抽过草稿纸,画下坐标轴,“但f(x)更灵活。你看,如果我说f(t),就表示这个函数和时间有关;f(s)就和距离有关。它像一个盒子,你把x放进去,它吐出一个结果。”
她在纸上写下:
f(草莓) = 草莓奶昔
林晚眨眨眼:“啊?”
“比如你做草莓奶昔。”顾凛的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做奶昔’就是这个函数f。你把草莓放进去,就得到草莓奶昔。如果把香蕉放进去呢?”
“香蕉奶昔?”
“对。”顾凛写下f(香蕉)=香蕉奶昔,“所以f(x)里的x,就是你可以放进去的任何东西。在数学里,我们通常放数字。”
林晚盯着那行“f(草莓)=草莓奶昔”,忽然觉得那些跳舞的小人停了下来,排好了队。她好像……有点懂了。
“那f(1)=2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放进去一个1,它吐出来一个2。”顾凛在坐标轴上点出一个点(1,2),“这个函数就像一台机器,你给它输入,它给你输出。我们要做的,就是通过几个输入输出的例子,猜出这台机器里面的规则。”
“像猜谜?”
“嗯,像猜谜。”
林晚的眼睛亮了起来。她抓过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机器盒子,左边写“输入”,右边写“输出”。
“那如果f(2)=4,f(3)=6……”她咬着笔帽,眉头皱成一团,“那规则是不是……乘以2?”
顾凛看着她笔下那个丑萌的机器盒子,眼底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试试看。”她说。
林晚认真地在“输入”下面写1,在“输出”下面写2;输入2,输出4;输入3,输出6。然后她停住了,笔帽在牙齿间轻轻磕碰。
“不对……”她小声嘀咕,“如果是乘以2,f(3)应该是6,对了,但f(1)应该是2,也对了……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如果f(0)呢?”林晚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0乘以2还是0,但如果我们还不知道规则……”
顾凛静静地看了她两秒。
然后她伸出手,拿走了林晚咬在嘴里的笔。动作很自然,自然到林晚都没反应过来。
“笔帽脏。”顾凛从自己笔袋里拿出一支新的,递给她,“用这个。”
林晚接过笔,笔杆上还残留着顾凛指尖的温度。她愣愣地看着顾凛用纸巾擦那支被咬出浅浅齿痕的笔帽,擦得很仔细,连凹槽里的橡皮屑都不放过。
“f(0)的问题很好。”顾凛把擦干净的笔放回林晚笔袋,“但今天我们只猜有线索的谜。至于f(0)……”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有些机器,你放进去0,它可能什么都不吐出来。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窗外天色渐暗。顾凛起身开灯,暖黄的光洒下来,在钢琴漆面上流动。她走回琴凳坐下,没有继续讲题,而是掀开琴盖,手指落在中音区,弹了一串简单的音阶。
“你刚才说,我跑起来的样子不应该被数学题困住。”林晚忽然开口,“那你弹钢琴的样子呢?应该被困在这里给我讲题吗?”
琴声停了。
顾凛的手还搭在琴键上,侧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过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自己说错话了,她才轻声说:
“钢琴不会困住人。困住人的从来不是地方,是……”
她没说完。
音乐教室陷入寂静。远处操场上传来篮球队训练的口哨声,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林晚看着顾凛的侧影,忽然觉得这个坐在光里的优等生,离自己很远,又很近。
“继续吧。”顾凛合上琴盖,转回身时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笑意,“刚才讲到哪了?f(x)=ax?+bx+c?”
“嗯。”林晚点点头,重新握紧笔。
这一次,她听得很认真。顾凛讲题的方式很特别,她不直接给答案,而是一步步引导,像在黑暗里递过来一根线,让林晚自己顺着线找到出口。每当林晚卡住时,顾凛不会催促,只是轻轻弹几个琴键,有时是升调,有时是降调,像在给她的思考打节拍。
“对了!”在解出第三道题时,林晚兴奋地一拍桌子,“a=1!”
笔从桌上滚落,咕噜噜滚到钢琴下面。林晚“啊”了一声,蹲下去捡。钢琴底下积了薄薄的灰,她的指尖刚碰到笔,就看见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是一个小小的、银色的铃铛,系着褪色的红绳。
林晚把它捡出来,吹掉灰尘。铃铛已经很旧了,表面有细小的划痕,但摇起来声音还很清脆。
“这是什么?”她举起铃铛。
顾凛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那是非常短暂的凝固,短到林晚以为自己眼花了。下一秒,顾凛已经恢复如常,伸手接过铃铛:“以前掉在这里的。很久了。”
她把铃铛握在手心,握得很紧,指节微微发白。
“你喜欢铃铛?”林晚问。
顾凛没回答。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松开手,铃铛在夕阳下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落进楼下的灌木丛里,悄无声息。
“不喜欢了。”她背对着林晚说,声音散在风里,“该回家了。”
林晚收拾书包时,看见顾凛还站在窗边。暮色四合,她的身影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单薄,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直,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顾凛。”林晚小声喊她。
“嗯?”
“明天……还能来吗?”林晚攥着书包带子,“我还有很多不懂。”
顾凛转过身。最后一缕夕阳落在她眼睛里,漾开很浅的暖色。
“每周一、三、五。”她说,“放学后,音乐教室。”
顿了顿,她又补充:“别迟到。我讨厌等人。”
林晚用力点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她背好书包跑向门口,跑到一半又想起什么,回头大声说:
“谢谢你!顾凛!”
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回荡。顾凛站在钢琴旁,看着那个蹦跳着消失在门外的身影,很久没动。
然后她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手指悬在黑白键上方,却没有按下去。
最后她只是轻轻合上琴盖,锁好教室门。下楼时,她的脚步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一声,一声,像某种倒计时。
而此刻的林晚正跑在回家的路上。书包在背后一跳一跳的,她跑过梧桐道,跑过篮球场,跑过校门口那家飘着面包香味的甜品店。
风把她的马尾吹得飞扬起来。
她想,数学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她想,顾凛的手真好看,弹琴的样子像在发光。
她想,周三快点来吧。
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某个瞬间,林晚忽然停下脚步,从书包侧袋摸出那支顾凛给她的笔,透明的笔杆,能看见里面蓝色的墨水管。
她握着笔,继续往家跑。
脚步轻快,像要飞起来。
她不知道,此刻的音乐教室里,顾凛去而复返。
顾凛蹲在钢琴边,伸手在灰尘里摸索了很久,摸出那个银色的铃铛。刚才她扔出窗外的,是另一把旧的钥匙。
她把铃铛擦干净,系回自己的书包内侧。那里已经系了三个同样的铃铛,四个小银铃挤在一起,轻轻一碰,发出细碎而凌乱的声响。
像一串小小的、不会说话的见证者。
这时候就有人要问啦(没人) 怎么是小甜文?

相信我!有你想看的 在后面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