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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归隐之请 ...
一
正月初十,京城。
新春旬日,万象澄明。
随着《万言山河策》彻底落地,大渊淤积百年的沉疴一朝扫净。田亩均分,流民归土;税制革新,国库充盈;吏治肃清,朝野清明;漕运贯通,南北繁盛。
北疆无狼烟,朝堂无大乱,市井无饥寒。
世人皆颂盛世将至,万民皆贺山河永安。举国上下,皆是欢声载道、歌舞升平,人人沉浸在中兴太平的盛景之中。
唯独永安侯府,寂静清寒,无半分喜乐暖意。
盛世既定,功业封顶,可顾长安的心底,却生出一片偌大的空洞,空空落落,无依无凭。
一路走来,他为家国杀伐,为万民负重,为社稷逆行。少年肩头扛起三代山河重任,半生皆在厮杀、权谋、隐忍、坚守中度过。
如今北狄覆灭、新政大成、朝野安定,所有该扛的风雨尽数扛尽,所有该破的困局尽数破开。
回头望去,物是人非,人事皆休。
父亲隐迹山河,不知所踪,只留一纸嘱托,一身家国遗愿;母亲年岁渐高,鬓发霜白,日日守着空寂侯府,盼他安稳余生;幼弟已成家立业,烟火安稳,俗世圆满;就连常年随他浴血沙场、并肩生死的王小虎,也已娶妻安家,得寻常人间幸福。
世间人人皆有归宿,唯独他,半生征战,满身风霜,无处归程。
盛名在身,权位在手,功勋盖世,万众称颂。
可这万丈荣华、滔天权柄,于他而言,不过是一身枷锁,半生负累。
盛世已成,无需他以身入局、逆势挡风雨。
是时候,抽身而退了。
书房窗扉半开,初春冷风徐徐灌入,拂动案前书卷,也吹动少年清瘦单薄的身影。
连日熬心劳力、彻夜伏案、沙场旧伤郁结,早已掏空他的体魄。近来身形愈发消瘦,颧骨嶙峋凸起,眼窝深陷憔悴,面色常年泛着淡淡的青白,唯有一双眼眸,历经百战沧桑,依旧澄澈明亮,藏着山河万里。
“大人,该服药了。”
轻缓脚步声响起,王小虎端着一碗温热汤药入内,药香清苦,漫散书房。
这些时日,主帅夙兴夜寐、呕心沥血,旧伤频发、气血亏虚,全靠汤药勉强撑着身形。
顾长安抬手接过瓷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药汁入喉,浸透五脏六腑,压□□内翻涌的倦意与隐痛。
他放下空碗,指尖微顿,轻声开口,语声清淡,却带着已然笃定、无可更改的决意:“小虎。”
“属下在。”
“新政已成,山河已定。”
顾长安抬眸望向窗外初春天色,眼底掠过万千释然:“大渊安稳了。我该走了。”
王小虎身躯骤然一僵,脸上温和的神色瞬间褪去,满眼错愕难以置信,声音陡然发紧:“走?大人要去往何处?”
顾长安立身窗前,望着远方连绵山河轮廓,目光悠远绵长,温柔而坚定:
“辞官印,离朝堂,卸甲身。”
“余下余生,不掌权,不涉政,不争功。我想去走遍大渊万里疆土,丈量山河,亲历四海,看遍我毕生守护的人间长安。”
盛世既成,便该亲眼看看,这山河无恙,人间皆安。
二
当日午后,紫禁城,御书房。
春阳暖煦,落满殿宇,龙凤香炉青烟袅袅,一派太平肃穆的帝王气象。
朝堂风波尽散,新政大局稳固,朝野安稳,万民归心。赵元璟端坐御案之后,连日紧绷的帝王重负稍稍舒缓,眼底终于有了几分太平帝王的松弛。
只是他心底始终清楚,这份盛世安稳,从来不是天命所赐,是少年孤身逆行、以命搏来。
殿内静谧无声,顾长安孤身入殿,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挺拔清瘦,立在丹陛之下,平静无波。
“陛下。”
他躬身执礼,抬手取出一封叠放整齐的素色奏疏,双手高举过顶,郑重呈上:“臣有一请,恳请陛下恩准。”
内侍上前接过奏疏,转呈帝王案前。
赵元璟抬手展开,目光落于纸面,寥寥数语,字字惊雷,瞬间震彻帝王心神。
臣顾长安,戎马半生,躬身辅政,幸得北疆永定,新政落地,山河中兴。今乱世已平,社稷安稳,臣身心疲敝,旧伤缠身,恳请卸去一切官职兵权,辞去侯府爵位,离朝归隐,遍历山河,余生不问朝堂政事。
短短一纸请辞疏,击碎满殿太平静谧。
赵元璟指尖骤然攥紧纸页,神色骤变,眼底震惊、错愕、不舍、忌惮、酸涩万般情绪翻涌交织。
他抬眸死死盯着阶下少年,语声带着难以置信的沉凝:“你要走?卸甲辞官,彻底离朝?”
“是。”顾长安躬身颔首,坦荡笃定,无半分犹疑。
“朝野安定,盛世初成,万民倚重,社稷需你。”赵元璟声音微哑,带着帝王极少外露的挽留,“大好功业在前,你为何要走?”
“功业是家国功业,盛世是天下盛世。”
顾长安抬眸,直视帝王目光,澄澈通透,无贪无念:“非臣一人之私功。”
他抬手取出一幅亲手临摹的大渊全域山河图,平铺于御案之上,指尖轻轻抚过万里疆土轮廓:“臣祖父一生戍边,半生丈量北疆山河,至死未及踏遍大渊全境。”
“朝堂之事,自有君臣共治。”
“臣余生所愿,唯续祖辈遗志,踏遍四海九州,丈量万里河山,亲看这盛世长安,岁岁无忧。”
赵元璟凝望着他清瘦孤直的身影,久久沉默无言。
他身居帝位,执掌万里江山,看透朝野权争、人心私欲。
无数臣子毕生追逐权位功名,至死不休。唯独顾长安,于万丈荣华之巅,主动抽身,弃权弃功、弃名弃利,干干净净,一身坦荡。
他知少年心意通透,知他厌倦朝堂纷扰,知他半生负重、渴望自由。
更知——此人若去,大渊再无第二人,可镇权贵、可固山河、可护万民。
良久,赵元璟长长闭眸,一声轻叹,含尽帝王万般无奈与成全。
“朕……准了。”
金口落下,君臣一别,功业封顶,江湖路远。
“臣,谢陛下成全。”
顾长安双膝跪地,郑重叩首,尘埃落定,满心释然。
“起来吧。”
赵元璟望着他起身的模样,眼底盛满复杂感慨,轻声轻叹:“长安,世人汲汲营营,争名夺利,唯你心怀山河,纯粹赤诚。你是至善之人。”
顾长安闻言,淡淡扬唇,眼底风霜释然,依旧是那句看透乱世浮沉、历经万般逼仄的通透真言:
“陛下,臣非至善。”
“半生杀伐,半生负重,半生取舍,半生坚守。皆是时局所逼,世事所迫,身不由己而已。”
赵元璟微怔,须臾,低声失笑,笑声温柔坦荡,藏尽君臣相知的万般动容:
“好一个被逼的。”
“朕这一生,得你为臣,护我大渊中兴,此生无憾。”
三
当夜,永安侯府,庭院静谧。
初春夜色温柔,皓月悬空,清辉似水,洒满青砖庭院。
院中老枣树熬过寒冬枯枝,枝丫间悄然冒出点点嫩绿新芽,细碎青翠,缀在夜色之中,似新生希望。
晚风轻柔,带着初春草木的温润气息,吹散连日朝堂沉郁。
一身素衣的顾长安独立树下,抬眸望月,眼底温柔安宁,褪去半生杀伐凛冽。
“长安。”
温柔慈和的女声自身后传来。
沈氏端着一碟温热的桂花糕,缓步而来,鬓边白发又添数缕,眼角皱纹深了几许,岁月在她身上留下满满沧桑,唯独望向儿子的眼眸,依旧盛满温柔牵挂。
她落座石凳,将温热的桂花糕轻轻推至石桌中央,清甜桂香袅袅散开,是少年从小到大最熟悉的人间烟火。
顾长安回身落座,抬手拿起一块,入口软糯香甜,暖意缓缓淌入心底,稍稍抚平半生风霜寒凉。
“好吃。”他轻声道,像幼时归家的孩童。
沈氏静静看着他清瘦憔悴的面容,看着他深陷的眼窝、泛白的面色,眼底心疼酸涩尽数藏起,只余温柔轻叹:“又瘦了。整日熬心熬血,沙场旧伤、朝堂劳顿,把身子都拖垮了。”
“小虎日日为我熬药,无碍的。”顾长安轻声宽慰。
“药补不如食补,心安方得身安。”沈氏轻轻摇头,眼底藏着母亲最深的牵挂,“你这一生,太苦、太累、太拼了。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日。”
夜色沉默,晚风轻拂。
良久,沈氏终于压下心间万般不舍,轻声问询,语声微微发颤:“你真的要走?”
“真的要走。”顾长安颔首,温柔笃定。
“去往何处?何时归来?”
“遍历九州,丈量山河。”他抬眸望向漫天月色,目光悠远,“归期不定,山河不止,步履不停。”
“但娘放心。”
他转头看向母亲,眼底盛满温柔赤诚:“我一定会回来。待山河遍览,人间长安,我必归乡,伴您岁岁年年。”
一句话,落地生根,安抚万般离愁。
沈氏眼底湿热泛红,强忍热泪,轻轻点头,声音沙哑温柔:“好。娘等你。无论三年五载,十年半生,娘在侯府,等我儿平安归程。”
月色无言,母爱绵长。
半生家国天下,终有一处烟火,为他岁岁等候。
四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京城十里长街,张灯结彩,火树银花,万家灯火璀璨,满城元宵盛景。
人流如织,车马喧嚣,百姓倾城出游,观花灯、猜灯谜、赏月色、品元宵,满城尽是人间喜乐、盛世繁华。
喧嚣市井之外,永安侯府朱门静静伫立,肃穆安然,与满城喧闹格格不入。
顾长安立在府门前,望着长街琳琅花灯,目光落在一盏手绘山水花灯之上。
花灯绢面雪白,笔墨清隽,绘着巍峨险峻的山河关。
关山巍峨,孤峰耸立,狼烟已熄,山河安宁。
那是他百战成名之地,是他浴血死守之地,是他护佑万家太平的起点。
“大人。”
王小虎缓步走到身侧,望着满城繁华,望着主帅沉静的侧脸,低声开口:“您在看什么?”
“看山河关。”顾长安轻声回话。
“一盏花灯而已,不及京城繁华半分。”
顾长安轻轻摇头,目光深深凝在绢面山水之上,语声低沉悠远,藏着无尽沧桑:
“你不懂。”
“这山河锦绣、万家繁华,从前是用血肉堆出来的,是用性命守出来的。”
“好看的山河,从来最险。安稳的人间,从来最难。”
王小虎身躯一震,瞬间默然。
他随主帅征战多年,最懂这盛世安稳背后,藏着多少埋骨忠魂、无尽牺牲。
良久,他压下心间酸涩,终于问出心底最不敢触碰的话,声音沙哑哽咽:“大人,您明日,当真要走?”
“当真要走。”
“属下随您一同前往!天涯海角,遍历山河,属下终生追随,不离不弃!”王小虎抬头,目光恳切赤诚。
顾长安转头看向他,望着眼前少年早已成家立业、安稳圆满的模样,轻轻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温柔而坚定地拒绝:
“不必。”
“你有家,有妻,有寻常人间安稳。”
“沙场杀伐、山河漂泊,是我这一生的宿命。安稳烟火、岁岁平安,是你该守的余生。”
“小虎。”
他语声郑重,托付余生最重嘱托:“我走之后,京城风雨、朝堂暗流、盛世残局,便交由你替我守住。”
“替我守这满城烟火,守这万里长安,守这来之不易的太平盛世。”
王小虎眼眶骤然通红,热泪在眼底翻涌,喉头哽咽难言。
他躬身垂首,重重叩下,字字泣血,句句忠贞:“属下……谨遵大人嘱托!人在城在,城安世安!此生不负托付,不负山河!”
五
正月十六,破晓黎明。
天蒙蒙微亮,晨雾轻薄弥漫,笼罩整座京城,朦胧悠远,清寒安静。
万家灯火未醒,市井喧嚣未起,整座帝都尚在沉睡之中。
永安侯府门前,青石板路微凉,晨霜浅浅覆落。
顾长安一身粗布青衣,褪去侯府华服、卸去战甲官袍,一身素简,干净利落。
肩头背着一只陈旧布包,无金银珍宝,无高官信物,只装几件布衣、一卷山河图、半本旧册。
身侧立着一头瘦驴,身形寻常,眉眼温顺,安静伫立,静待远行。
半生荣华,万丈功勋,一朝尽数放下。
从此世间再无永安侯、大渊主帅、新政首辅顾长安。
只剩一介布衣,山河行客。
王小虎立在门前阶下,一身劲装,身姿挺拔,眼底红丝密布,彻夜未眠,满心离愁不舍。
“大人,真的……不需属下相送,不需半兵一卫随行?”
“不必。”
顾长安摇头,眉眼温柔浅笑,洒脱释然:“我是去看山河,不是去战狼烟。孤身而行,来去自由,最是自在。”
“那您……何时归来?”王小虎声音颤抖。
顾长安翻身上驴,端坐驴背,迎着微凉晨风,望向远方茫茫前路,目光澄澈悠远。
“归期不定。”
“山河无恙之日,便是我归乡之时。”
语毕,他轻抖缰绳,瘦驴缓步前行,踏入茫茫晨雾之中。
身后,王小虎伫立原地,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清瘦背影,喉头哽咽,终是忍不住低声嘶吼:
“大人——一路保重!属下守好京城,等您归来!”
声声送别,穿透晨雾,回荡长街。
驴背上的少年,未曾回头。
只抬手于身侧,轻轻挥了挥手,背影孤直洒脱,一步步消失在京城漫漫晨雾深处。
半生浮沉终落幕,一身明月赴山河。
繁华不留,功名不恋,盛世不居。
只身千里,遍历九州。
六
暮色沉沉,夜色渐浓。
一日独行,晓行夜宿,顾长安已然远离京城百里,落脚一处江南边陲小镇。
小镇古朴静谧,远离帝都繁华,夜色安宁,灯火零星,民风淳朴,岁月悠然。
客栈窗扉敞开,晚风穿堂而过,带着山野清润的凉意。
一轮圆月高悬夜空,清辉洒落窗前,覆在青衣少年身上,如雪如霜,温柔孤冷。
凭窗而立,望着异乡明月,望着陌生山河,顾长安心底万千思绪缓缓翻涌。
他轻声呢喃,语声轻柔悠远,隔空敬问祖辈忠魂:
“祖父。”
“您当年戍边千里,独行北疆,亦是这般孤身望月、步履山河吧。”
“您穷尽一生守护的山河,如今无恙。”
“您未曾走完的九州,孙儿替您,一一走遍。”
晚风无声,月色无言,山河寂寂,万古绵长。
少年独立窗前,一身青衣,半生风骨。
历经百战沧桑,褪去权位荣华,依旧初心不改,傲骨如初。
世间风雨愈烈,我身脊梁愈直;人间前路愈远,我心山河愈坚。
【本章深层核心悬念】
1. 顾长安主动归隐、遍历山河绝非单纯避世,其父隐退前早已布下跨季大局,顾长安此行丈量山河,是暗中承接父辈终极布局,巡查天下暗棋;
2. 朝堂权贵看似臣服蛰伏,实则借顾长安离朝真空期,暗中串联残余势力、勾结藩镇,准备重启朝堂夺权大乱;
3. 北狄残部、西域外敌紧盯顾长安卸甲离朝、朝堂无核的空窗期,悄然集结兵力,预谋卷土重来,再燃战火;
4. 皇帝看似成全归隐,实则暗藏深层皇权制衡,暗中布防监控天下,君臣最后的博弈暗流彻底开启;
5. 王小虎留守京城看似安稳守局,实则身处权贵反扑风暴中心,即将面临前所未有的朝堂生死危机。
【第九十八章完】
【下一章预告:第五卷·天下长安 第四单元·山河归心 第九十九章·山河无恙】
布衣远行,遍历九州!
顾长安孤身踏遍四海山河,亲眼见证新政落地后的市井烟火、乡野民生、万里安宁!
可山河表层无恙,地底暗潮汹涌!
隐秘旧党死灰复燃,边关暗流异动,西域狼烟暗起,看似太平的盛世山河,早已布满看不见的裂痕与杀机!
一纸千里急报划破长空,万里山河危机骤现!
山河真的无恙?盛世真的安稳?归隐之行,竟是新一轮乱世风暴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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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归隐之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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